离开废弃车站那充满血腥与数据焦糊味的地下巢穴,重返稀疏的阳光下,西崎龙和葛城王牌之间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为实质。
西崎龙裹着从巫毒帮的据点里找来的毯子,却依旧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一半因为冰冷,一半因为方才经历的震撼与莫斯利那番关于黑墙的沉重警告。
美浦波旁在确认现场稳定,布丽奇特被拘束后,便安静地回到了莫斯利身边。
莫斯利还需要处理巫毒帮的俘虏和收集到的数据,他示意西崎龙和葛城王牌可以先行离开,后续事宜由网络监察接管。
葛城王牌搀扶着西崎龙,走向那辆之前被巫毒帮EMP攻击后瘫痪的越野车。她原本没抱太大希望,这种定向EMP冲击对老旧车辆往往是致命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当葛城王牌尝试性地插入钥匙并转动时,引擎盖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般的声响,随后竟顽强地重新启动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大部分恢复了功能,虽然一些更精密的电子系统依旧黑屏,但至少车辆可以移动了。
“看来这老家伙比看起来结实。”葛城王牌嘀咕了一句,松了口气。不必困在这个鬼地方总是好的。
西崎龙虚弱地爬上副驾驶,瘫坐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葛城王牌最后看了一眼车站入口的方向,莫斯利和美浦波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阴影中。她与美浦波旁之间那未尽的恩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此刻,优先任务是西崎龙和接下来的行动。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握紧方向盘,根据西崎龙模糊的记忆和车载导航残存的离线地图,驶入了笠松小镇更深处。
与车站区域的荒凉不同,小镇中心地带显露出些许生活气息,低矮的房屋、零星开着的杂货铺、偶尔走过的行人,时间在这里仿佛缓慢流淌。
最终,车辆在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住宅区边缘停下。
眼前是一座带着小小庭院的一户建,木质结构,屋顶铺着旧式的瓦片,院墙低矮,能看到里面精心打理过的小片花草。
与夜之城无处不在的金属与霓虹相比,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崎龙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
葛城王牌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平静得过分的环境。
两人走到院门前,西崎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老式的门铃按钮。
几分钟后,房门打开。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刚睡醒不久的男人探出身来。他年纪与西崎龙相仿,但面相看起来更敦厚些,眼神里带着一丝小镇居民特有的温和与疑惑。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西崎龙时,明显愣住了。
“西崎龙…前辈?”北原穰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喊道,“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的目光又落到西崎龙身后一脸冷峻,明显是佣兵打扮的葛城王牌身上,疑惑更深了。
西崎龙脸上挤出一个复杂无比的笑容,混杂着愧疚、尴尬和一丝见到故人的感慨,“穰…好久不见了。说来话长…能让我们进去说吗?”
“啊…当然,当然!快请进!”北原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将两人请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屋外的风格一致,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抱歉,家里有点乱。”北原穰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沙发上的杂志,“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而且你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位是?”
北原穰看向葛城王牌。
“我没事,只是路上遇到了点小意外。”西崎龙含糊地带过,接过北原穰倒来的热茶,温暖的杯子让他冰冷的双手稍微好受了一些。
“这位是葛城王牌,我的…合作伙伴。葛城,这位就是北原穰。”
葛城王牌微微点头示意,没有过多寒暄,目光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审视。
北原穰也点了点头,依旧满是困惑地看着西崎龙,等待着他的解释。
西崎龙捧着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来,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艰难地开口,“穰…我这次来,是想找你,也想…也想问问六平银次郎先生的近况。我有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危险的事,可能需要通过他…联系上小栗帽。”
听到西崎龙提起自己的叔叔和小栗帽,北原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放下茶杯。
“六叔他…”北原穰的声音低沉下去,“去年冬天走了。睡梦里去的,没受什么苦。”
西崎龙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脸上血色尽褪:“银次郎先生他…走了?!我…我不知道…抱歉,穰,我…”
一种巨大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和不合时宜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千里迢迢跑来,想要求助的长辈,早已不在人世。
北原穰看着西崎龙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叹了口气,“没事,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不过既然你来了,又提到了六叔…我想,你应该去看看他。跟我来吧。”
西崎龙和葛城王牌对视一眼,跟着北原穰走出了屋子。
北原穰没有开车,只是沉默地领着他们在小镇宁静的街道上穿行。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小镇边缘一处安静的墓园。
这里没有高大的墓碑,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石碑,沐浴在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
北原穰在其中一块石碑前停下。石碑被打扫得很干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花束。上面刻着“六平银次郎”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
“六叔就睡在这里。”北原穰轻声道,“他晚年很平静,经常念叨起以前在特雷森的日子,说起您,说起小栗帽那孩子…”
西崎龙站在墓前,佝偻着背,久久无言。
葛城王牌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保持着距离,重复着这份沉默。
半晌,西崎龙才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
“银次郎先生…对不起,打扰您安眠了…也谢谢您以前的照顾…”
他直起身,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挣扎,转向北原穰,“穰…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甚至很混蛋…但是…我迫切需要联系上小栗帽。这关乎到…一些被困住的人,关乎到纠正过去的错误。只有她现在的位置,才有可能接触到关键的信息。”
西崎龙的语气充满了绝望的恳求,“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更不该在银次郎先生安息的地方说这些…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北原穰看着叔叔的墓碑,又看了看眼前这位被岁月和执念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前辈。他沉默了很久,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松枝的细微声响。
“小栗帽…”北原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安眠者,“我偶尔会和她通电话。她其实,在象征科技过得并不开心。她说在宣传部每天就是拍照、出席活动、说些规定好的话…她厌烦这种像个吉祥物的生活,觉得离自己当初的初衷越来越远了。”
北原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西崎龙,“西崎龙,你说的危险,到底有多危险?会牵连到小栗帽吗?你要知道,六叔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西崎龙无法给出保证,只能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我向你,向银次郎先生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她,如果…如果真的发生最坏的情况,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但西崎龙别无他法。
北原穰又沉默了,他的目光在西崎龙焦急愧疚的脸庞和六平银次郎安静的墓碑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吧。”北原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分量,“我没办法替小栗帽答应你什么,也不能替六叔做决定。但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她,安排一次见面。至于她愿不愿意帮忙…得由她自己决定。”
西崎龙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巨大的感激和负罪感同时涌上心头。
“谢谢你,穰…真的…谢谢你…也对不起,打扰了银次郎先生的清净…”
“您先别谢我。”北原穰打断他,神情依旧严肃,“我只能做个传话的。而且…”
他看了一眼叔叔的墓碑,语气沉重,“我希望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前辈。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说完,北原穰对着六平银次郎的墓碑再次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示意两人离开墓园。
西崎龙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安静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跟上北原穰的脚步。
葛城王牌默默地跟在最后,阳光将三人的影子在墓园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短暂的和平与沉重的过往交织,而通往未来的道路,似乎依旧迷雾重重。
他们回到那辆勉强能用的越野车旁,北原穰看着这辆明显经历过风霜甚至攻击的车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前辈,你的车…”
“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不碍事。”西崎龙含糊道,再次感激地看向北原穰,“穰,一切就拜托你了。我等你的消息。”
北原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我会尽快联系她。有消息了,我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