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城王牌搀扶着西崎龙,她能感觉到西崎龙身体的颤抖不仅仅源于冰冷。
西崎龙喃喃的话语像破碎的玻璃,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铃鹿…她还在…但她不想回来…她说…她在那里找到了自由…还说…日蚀…日蚀也在外面…”
莫斯利刚刚将布丽奇特彻底拘束完毕,听到西崎龙的话,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公务式表情被一种极其严肃的凝重所取代。
莫斯利走到西崎龙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你刚才…在数据深潜里,见到了无声铃鹿的意识体?在黑墙之外?”莫斯利的语气不再是询问,更像是确认一个极其危险的事实。
西崎龙虚弱但坚定地点了点头,眼中还残留着见到故人的激动与困惑交织的光芒。
“是的…我亲眼所见…她还认得我…”
莫斯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听着,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以网络监察的名义,强烈建议你。不,是警告你——不要再试图去接触她了。一次也不要有。”
西崎龙皱起眉,想要反驳:“可是她——”
“没有可是!”莫斯利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你根本不明白黑墙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那里的存在,那些在旧网废墟上自我演化出来的AI,它们的技术和思维模式已经发展到了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程度!它们能模拟情感,构建无比真实的幻境,它们能读取你潜意识中最深层的渴望,然后为你量身定制一个完美的‘幽灵’!”
莫斯利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能确定你见到的那位‘无声铃鹿’,不是某个强大AI根据你脑中的记忆和执念,精心构造出来引诱你的陷阱?一个无比逼真、甚至它自己都认为自己是无声铃鹿的数字幻影?”
莫斯利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西崎龙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头。
但他随即用力摇头,几乎是吼了出来,“不!那就是她!我认得出来!她的感觉,她的语气…那就是铃鹿!”
“感觉?语气?”莫斯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但这嘲讽并非针对西崎龙,而是针对人类在面对未知时可怜的感知力,“它们能完美复刻这一切。甚至比真实的本人还要真实。”
莫斯利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深入、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真的是基于无声铃鹿本人生成的人格意识数据,经过这么多年的数字化存在,在黑墙之外那片无法无天的数据荒原里,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嬗变和交互。
“她现在,究竟还算不算是你认识的那个‘无声铃鹿’?或者说,她早已变成了某种继承了无声铃鹿记忆和部分人格特征的、全新的数字生命体?一个拟人化程度极高的AI?”
这个问题直指哲学和存在主义的核心,让一旁的葛城王牌也陷入了沉默。
西崎龙愣住了,莫斯利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认知。
但他仅仅沉默了几秒,眼中再次燃起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挣脱开葛城王牌一些,尽管依旧虚弱,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不管你们网络监察有什么理论,也不管黑墙外面的东西变成了什么样!”
西崎龙的目光扫过莫斯利,扫过葛城王牌,最后仿佛再次穿透了现实,望向那片虚无的数据深渊。
“在我眼里,她就是无声铃鹿!这就够了!”
西崎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数年光阴,无视了一切科技与哲学质疑的纯粹信念。这份信念,是他支撑到现在的全部理由,没有任何人、任何理论能够动摇。
莫斯利看着西崎龙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对于沉溺于过去幽灵的人,理性的警告往往是徒劳的。他转向美浦波旁。
“清理现场,收集所有有价值的数据芯片。我们该离开了。”
但莫斯利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狼藉的地下巢穴,以及那些代表着危险妄想的简陋设备,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仿佛不仅仅是在对西崎龙说,更是在对自己肩头的职责进行诠释:
“你以为黑墙是什么?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的屏障?”莫斯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讽刺,“在我们内部,有个更贴切的比喻:它现在就像一个千疮百孔、勉强缝合起来的破塑料袋。”
他用手比划着,仿佛在描绘那无形的边界。
“是,它大体上隔开了所谓的‘旧网’残骸和我们建立的‘新网’,维持着眼下这脆弱的、假装正常的数字和平。但每一天,每一刻,在全球各个角落,都有像巫毒帮这样的疯子、野心家、或者纯粹不要命的黑客,在不断尝试在这个破袋子上打出新的孔洞。”
莫斯利的目光变得锐利,看向西崎龙,也看向葛城王牌,更像是重申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我们网络监察的任务,就是像蹩脚的修补匠一样,全球四处奔波,疲于奔命地去堵这些不断冒出来的新窟窿,去阻止每一个试图把手指甚至脑袋伸进袋子另一边的好奇鬼和疯子。我们清除流窜AI,抓捕数据癫婆,销毁危险协议…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维持这个袋子不会彻底爆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这个破袋子真的彻底撕裂…让墙那边的‘东西’完全涌过来…我们现在所知的这个世界,现有的秩序,甚至人类文明本身,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冲刷得面目全非。我们守护的,就是这样一个脆弱而危险的现状。”
莫斯利的话语在地下空间中回荡,带来一种远比巫毒帮的狂热更令人心悸的,冷冰冰的现实沉重感。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揭示了网络监察特工们所面对的,一场无声却关乎存亡的永恒战争。
西崎龙沉默着,莫斯利的话让他对黑墙之外的危险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但这并未动摇他的决心,只是让那份决心变得更加沉重。
莫斯利不再多言,示意美浦波旁加快动作。
美浦波旁的效率极高,迅速从服务器和死亡的巫毒帮成员身上取下了几枚可能存有数据的分离芯片,动作精准而冷漠,仿佛刚才的冲突和对话从未发生。
葛城王牌搀扶着西崎龙,向出口走去。在经过美浦波旁身边时,葛城王牌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美浦波旁,目光直视着前方通道的黑暗,但她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淬毒的匕首,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着,美浦波旁。”
“今天的合作,到此为止。为了任务,为了救出西崎龙,我可以暂时把旧账放一边。”
葛城王牌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带着毫不掩饰的,积压了十七年的刻骨恨意。
“但别搞错了。为了千明代表,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这句话如同最终审判,冰冷地掷于空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美浦波旁正在关闭服务器舱门的手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她完成了动作,直起身,那双冰冷的机械般的眼睛终于转向葛城王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地回应道。
“威胁已记录。风险评估更新。届时,我将依据自身生存优先协议进行应对。”
美浦波旁的回答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功能性反馈,仿佛葛城王牌刚刚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
这种非人的冷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回应更让葛城王牌感到刺痛和愤怒。
她最后用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狠狠剐了美浦波旁一眼,搀紧西崎龙,头也不回地跟着莫斯利走向通往地面的阶梯。
莫斯利在一旁听着这场短暂的、极不愉快的交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佣兵间的私人恩怨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只要不影响当前任务,他乐得装作没听见。
地下巢穴中,最终只剩下服务器残骸的低鸣和弥漫的血腥味,以及两句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宣言,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回荡,然后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