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黄昏,被巨木森林包裹其中的桑河村,已开始遁入黑暗。
此时却传来了王二带着绯红灵珠跑路的消息。
“这小子真该死!已经因这珠子闯下了大祸,不仅不知悔改,还想带着它逃走!”说到气头上,村长一拳怒砸桌面,木板开裂,发出巨响。
周桐听到此言,也是同样一惊,他清楚地记得白道长所讲:
绯红灵珠在白天无事,可到了晚上,寄宿在其中的噬魂女妖就会现身,蚕食活人的灵魂,将人活活吸成一具狂躁的尸骸。
林梦瑶一听这消息,立刻慌了起来:“我们也帮帮忙吧,如果让他带着灵珠到处流窜,可能会害死更多的人!”
村长听闻两人愿意出力,既感激又担忧:“可是,二位不害怕被官差抓走吗?”
周桐仔细思索了一番,果然还是村中百姓的安危更加重要。
“走!”
村中央,水井旁的异状已经被赵县尉发现,噬魂女鬼的消息一经传开,村民们一时间人心惶惶。
“昨晚,就是王二把装有灵珠的铜匣子丢进了水井,肯定是他取回灵珠逃走了!”白道长望着深不见底的水井解释道。
两名官差互相配合,顺着井绳下井打捞,果然没发现灵珠的痕迹。
“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不早说!”赵县尉顾不及质问,看着地面上未干的水迹,立即下令:
“给我追!”
周桐几人看到眼前的状况,也跟在他们身后,追出村外。
还没走多远,果然发现了王二的身影。
黑漆漆的密林中,他孤身一人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肿胀的脚踝,发出痛苦的哀嚎,难以起身。
身旁就是装有绯红灵珠的华丽铜匣,跌落在石板上,紧锁的盖子已被震开。
盒中的一颗手掌般大小的珠子,在幽暗的环境中,散发出迷人的酒红色荧光。
一个浑身白衣、通体虚幻身影,正在以灵珠为源头,慢慢升出,凝聚成人形,瞳孔中散发出与灵珠一样的令人发指的红光。
“大人,饶命啊!”王二看到众人都追了出来,吓得连连求饶。
“你私藏灵珠,害死了生母。如今又打算携灵珠出逃,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赵县尉站在最前端,言辞激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二的小动作被抓了个现行,已经无力再做任何狡辩,只是一味地哭爹喊娘。
就在他哭诉着翻过身来,费力爬起之时,一旁的噬魂女妖却悄悄伸出了利爪。
“求求你们,放过——我——”
话还没喊完,尖锐的指甲直插他的脑门,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溜出。
他的灵魂也在众目睽睽之下破碎、溜出,化作一丝丝散落的灵力,逐渐被女妖吞噬。
匣中的灵珠也在吸收到灵力的一瞬间,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王二的灵魂被吸干之后,尸骸也如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站起,嘴里嘟嘟囔囔,拖着他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踱步。
“别,别杀我,我不想死——”
王二伸出手,使劲地够向赵县尉的方向,似乎脑中残存的意识依然想着活命。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赵县尉不屑地看着他,讲话间同时拔出腰间的佩剑。
一剑精准命中他的心窝,焦黑的凝血从胸口渗出,王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力瘫倒,之后再没了动静。
“这小子就是死有余辜!差点害了全村的人!”村长在一旁应和。
林梦瑶看到了他处决王二的一幕,早晨处死老妇人时留下的心结总算彻底揭开。
赵县尉收剑回鞘,看向眼前那一身白衣却充满血色的女鬼:“罪犯已经处死,可现在还有一个更难缠的东西挡在面前!”
话音未落,噬魂女妖便再次露出贪婪的目光,苍白的脸上咧出一道诡异的微笑,张开利爪,朝着赵县尉的方向冲去。
“赵大人,小心!”
一旁的官差赶忙将赵县尉推开,这才惊险避开了第一次攻击。
可赵县尉以及随行的官人皆是读书人,并不擅长武斗,更没对付过这么强力的妖鬼。
就在他被推开后,一个踉跄刚刚站稳,就见那女妖立刻调转了方向,紧跟了上来。
刚想拔剑,女鬼的利爪就已经逼近到眼前。
“让我来对付她!”林梦瑶的喝声刺破混乱,唐刀自斜刺里劈出一道寒光,精准斩在女鬼腰腹。
“姑娘好身手!”赵县尉称赞一句后,立刻拔剑后撤。
虚幻的躯体应声裂作两团白雾,却在三丈外瞬间重聚,重现形体。
“大家都后撤,我有对付她的经验。”
确认了其他人撤离至安全区域后,林梦瑶可以专心对付眼前的对手。
握紧唐刀,谨慎地注视它的一举一动,眼前不断闪过今天凌晨与之交手的场面。
“她的招数无非是突袭、冲刺,只有那爪子抓在人身上,才能吞噬灵魂!而我的敏捷性,可不输于它!”
心中默念过对面的伎俩后,它果然再度冲来,还是一样的套路。
林梦瑶足尖点地侧身滑出丈许,刀锋顺势扫过对方脖颈——又是一团散开的白雾。
“灵力——灵力——”
女鬼的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眼珠子绽放出贪婪的光。
而刚才的两次劈砍,却几乎未给她带来任何伤势。
“哼!物理攻击果然无法击败无形的鬼怪!”林梦瑶立刻转变思路,大脑中飞速思考对抗的方法,“人心博弈,我可能不擅长;在但战斗上,我可一点都不笨!”
林梦瑶猛然合上双眼,横刀而立,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于双手之上。
“昨日,婉蓉姐为我的身体种下一颗灵种,让我拥有了感知灵力,操控元素的能力。”
“那就让众人看看,我所激发出的第一个元素,是什么?”
婉蓉种下的灵种在丹田发烫,仿佛有团滚烫的活物顺着血脉往指尖冲,与刀柄里躁动的灵力撞在一处。
“嗡——“刀身突然震颤,一缕火苗自缠绳缝隙中窜出,眨眼间便舔遍整把长刀,在暮色里烧得噼啪作响。
“看来是火!”
女鬼似乎被火焰灼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却仍抵不住灵力的诱惑,张开利爪再次冲锋。
林梦瑶迎着那道白影旋身跃起,带火的刀锋在空中划出半轮赤红弧线:
“接受烈火的洗礼吧!”
林梦瑶一面呐喊,一面在躲开利爪的同时,将带火的刀锋刺入女鬼的躯壳。
刀尖刺入女鬼心口的刹那,火焰如附骨之疽般顺着伤口往里钻。它在空中拼命摇晃,这才让火苗稍稍平息。
“灵——力——”女鬼低沉的吼声并未终止。
“小心,它在吞噬你技能中的灵力!”此时在一旁观察战局的周桐也开始尝试调用自身的能力。
一幅将各种元素标记成不同色彩的图谱出现在眼前,眼前战斗中一切元素的流转情况皆被他尽收眼底。
“不过,它短时间内能吞噬的灵力,很快就到达极限了。”周桐补充道。
“好,贪吃是吧!”林梦瑶自信地朝着女鬼的方向迈了几步,剑锋笔直地对准它的眉心,“那就让你吃个够!”
她呐喊一声,展开主动的进攻,双手握紧刀柄用附着烈焰的刀刃斩向对方。
一刀,
女鬼被拦腰截断,火舌顺着裂口往四肢猛窜;
二刀,
女鬼还未拼合的身躯被斩成四块,狰狞的面孔也被尖刀劈裂;
三刀,四刀……
女鬼几乎化作燃烧的碎片,一团团烟气散落在空中,还在努力地朝一个方向聚拢;
……
无数刀光划过,女鬼身上的白色被染成火红,黄昏后幽暗的林间被照得透亮。
一连串的乱斩让对方失去了一切还击的余地,只能依靠这绯红灵珠为它设定下的行为逻辑,机械性地吞食着火焰中夹杂的灵力。
灵力积攒终于超过了它所能承载的上限。
本就四分五裂的噬魂女妖,重新凝作一团混沌的烟尘,又在下一刻瞬间爆开。
如烟花般散作漫天的星火,爆出一道强力的冲击波,荡起铺天盖地的尘雾。
林梦瑶站在最近的距离,在爆炸的前一刻将长收刀后撤,同时反手用刀背在身前划出半圈,画出一道护盾抵在身前。
冲击波掀起的尘雾里,林梦瑶被掀飞出去的身影翻飞了数周,随后快速调整好身形,落地时单膝点地,带火的长刀插在泥土里,将最后一缕试图逃窜的黑烟钉在地上,顺势掐灭。
烟尘散尽,其他人也在踉跄中恢复了过来,只见原地裂开个半丈宽的焦黑土坑。
林梦瑶起身拍了拍衣摆,弯腰拾起坑边那个蒙尘的铜匣。
匣盖敞开着,里面的绯红灵珠已褪成暗哑的红玛瑙色,再无半分妖异之气。仅从外观看去,不过是一枚漂亮的珠子而已。
她用刀柄将盖子敲拢,转身走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时,刀刃上的余火正顺着血槽缓缓熄灭,在暮色里留下一串零星的星火。
“林梦瑶,你也太厉害了!”周桐看完这场战斗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林姑娘果然身手不凡、法力高强,真是丧魂村的救星啊!”村长也上前庆贺,赞不绝口。
“又一桩大案子顺利完结了!托你的福,这案子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赵县尉也随之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着此时渐黑的天空,村长提议周林二人,以及下乡查案的县官们一起,回到村中再留宿一夜。
村里拿出压箱底的酒肉,摆了一桌宴席,一方面是宴请宾客的庆功宴,另一方面也是悼念王二母亲的葬礼。
而只有作为罪犯的王二不配拥有葬礼,他的尸身被众人抬到村口一把火烧掉。将剩余的灰烬洒在林间,当作了树木生长的养料。
赵县尉也走了一天路,欣然答应了村长的提议,几人有说有笑地走回村去。
只有周桐留在了最后。
“林梦瑶,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的战斗中,一直有一只狐狸在那边看着。”周桐小声喊停了走在前面的林梦瑶。
她顺着周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树下,隐约看到一只狐狸的身影。
“确实诶,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林梦瑶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不过,这里在乡下,有一些野生小动物不奇怪吧?”
“可是,它好像很关注我们的战斗一样,在那里看了好久啊?”周桐还是越想越不对劲。
但林梦瑶却不以为意,向前凑了几步,想要看个究竟。
“哎呀,小家伙长得跟个狗一样。会不会汪汪叫呀?”林梦瑶亲近地走上前,隔着一条小水沟与它对视,可那只狐狸就像害羞了一样,转身向密林中跑去。
“难得啊,你战斗了那么久,居然还这么有精神。”周桐看狐狸逃走了,也就没有过多在意,“赶紧回村吃饭吧,补补能量!”
“好——吧——”
庆功宴上,一众乡亲围坐在桌旁,村长一人站在台前,一边歌颂赵县尉英明神武,一边痛斥王二卑鄙无耻。
赵县尉对着绯红灵珠来来回回观察了几遍,确定了灵珠不再有伤人的能力后,认定可以归还给那味白崖的富商——叶文公爵。
得知周桐和林梦瑶正巧打算前往叶文的庄园,便将装有灵珠的匣子重新交给了他们。还亲笔题了一封说明信:
信中隐瞒了白道长为保护村庄而窃走灵珠一事,将全部的责任都推到了已经死去的王二身上,下面附上林梦瑶血战噬魂女妖保护村庄的事迹,最后还题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官印,以增加此信的可信度。
村里人难得吃上一顿肉菜,都围在桌边大快朵颐。
只有周桐未能将心思全部放在饭桌上——因为不远处的屋檐之上,那只刚刚见过的狐狸再次现身。
就像刻意关注他们一般,远远地望着此处,可这漆黑的夜中,并不能看清这狐狸的样貌细节,甚至不能分辨它的毛色。
【次日上午】
赵县尉带着四名随从原路返回栖杌县城。
还未来得及歇脚,就被伍丘明招入行宫,虽作为县尉,在栖杌县的第位仅低于戍卫将军,可这个由青霄天子亲派的密探,官职却比他大了多级。
“赵天赐县尉,你昨日探访的桑河村,正是距离栖杌英灵殿最近的村落。当初抓捕反贼欧阳婉蓉时,她带来的异界来客中,有三人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伍丘明站在殿堂内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一边把玩这手边的木雕,一边背对着身后的县尉,道出自己的问题:
“这三个漏网之鱼分别是:周桐、林梦瑶、郑枫,一男二女。这可是天子委派的重要任务,不容闪失,若你此行遇见了这几人,希望你能如实道出这几人的去向。”
说罢之后,便招呼一名画师拿出了三幅肖像图。
其中周桐和林梦瑶的画面,与赵县尉在村里所见的两位外人完全一致,包括名字也完全对上。
赵县尉在阶下沉默了片刻,坚定的给出了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