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5-7点】
刚被林梦瑶长刀救下的王二,此时竟跪倒在村长面前,喊起了冤。
“就是她!”
“卑鄙的外乡人!”
“我亲眼看见,就是她杀了人!”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院外传来,林梦瑶起身跪坐在地面上无所适从。
周桐回头看向院门,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把窄小的村道堵得水泄不通。刚才还给林梦瑶讲解病理的白胡子老人,此时已在默默从人群中隐去。
“啊?快出来帮我们作证啊?林梦瑶不是为民除害嘛?”周桐心里气愤交织着困惑,打算追上老人问个究竟。
“你,后生,先别走!”
村长短促的话语呵斥道,其余围观的村民立刻用身体挡住了大门。
“这人肯定是同伙!”
“不能放他走!”
村长托住王二的手臂,将他慢慢扶起,又看了看一旁躺在地上的老妇人,还有那把插在胸口的唐刀,脸色沉闷没有讲话。接着伸手摸了摸王二的头顶,这才让他的哭闹声缓和了些许。
“你们先退后,闲人不要破坏了现场!”村长招呼完急切的村民,开始主持局面。
先是喊来两个后生用草席盖住老妇人的身躯,紧接着命人在院门口拉绳阻拦住围观的群众。
“我已经派人去县里报官,等官府的人来了,肯定能替你主持公道!”村长拍拍王二的后背,示意他出去等候。
王二听见“主持公道”四字,突然又大声哭喊起来:“张叔!这外乡人一进村就没安好心,就是她害了我娘!”
村长看了看太阳,推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官府的人不出三个时辰就能赶来,到时候,听官人的判决就行!”
村长好生安慰,可他还是哭喊个不停,只好先喊来几个邻居先将他带到一边。
随后又进来两个壮汉,将林梦瑶一并拉起,一路拉到村长家院子里,推进一个大铁笼子,锁了起来。
这本是关猎狗的大笼子,足足有一人高,可最近也卖了大狗换粮,这才空了出来。
“村……长?”周桐看着村长的脸,他一改昨日和蔼的模样,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别靠近!”
村长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着尸体上的伤口,完全没心思管旁边的周桐,只是简单的喝了一声。
周桐趁机蹲身观察:老妇人胸口处仅这一处伤痕,渗出的血液已凝成黑色的结痂,这出血量完全不像正常死于刀伤之人。
老人的指甲缝、牙齿上,还隐约挂着鲜红的血丝,明显就是刚才挣扎时,弄伤林梦瑶留下的血迹。而不远处,老妇人拿来砍人的菜刀就静静躺在那里。
“这么明显的证据,应该能看出是这老妇人先伤人吧?”周桐内心里暗自疑惑,“更何况,老妇人的死因,不应该追究‘失心疯’的来源吗?”
村长把尸体检查过一遍后,起身握住刀柄,将长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再看一眼刀尖沾染的黑血,捡起地上的刀鞘,将其插回鞘中。
“别乱跑,跟我来!”村长拉住周桐的手腕,撩起门口的阻拦绳,俯身钻过,领着围观的村民离开了现场。
【辰时,7-9点】
按照县里断案的流程,乡村发生的大案,在县官抵达之前,当由村长先审一遍,大致弄清事件的原委。
于是村长在自家院中摆上长凳,让王二、周桐依次落座,那个白胡子的老者也坐了过来,林梦瑶虽被村民锁进铁笼,却也在一边旁听。
乡邻围成一圈,几十双眼睛一齐盯着坐在案件旋涡中的几人,这让周桐很不舒坦。
“先说说吧,为什么杀人?”村长看着林梦瑶的眼睛,大声提问道。
“我,我拿刀捅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疯了,这怎么能叫杀人呢?”林梦瑶双手抓紧铁栏,焦急地解释。
“住口!疯人也是人!”村长大声呵斥,语气中还带着愤怒。
王二见村长为他撑腰,也紧跟着喊了起来:“俺娘……俺娘只是早上突然发疯,可那女的,她冲进来就要杀人!她怎么能这样对待俺娘……”
“你胡说!你娘明明已经六亲不认,拿刀砍你了!”林梦瑶被这个王二反咬一口,本就心里不平,现在又突然开始诽谤她,瞬间怒火中烧。
她的脸死死贴在铁栏上,蹭了一脸的红锈,几乎要冲出来:“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被你娘拿菜刀砍死了!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会杀她?”
说罢,林梦瑶伸出手臂,两排红红的牙印还挂在胳膊上,伤口已经肿胀瘀青,鲜血涌出的痕迹尚在。
此话一出,王二瞬间哑口无言,还想编造些诬陷的话,可看着摆在面前的证据,难以启齿:“可是……张叔……”
村长叹了口气,挥挥手打断了他:“你先别说了。”
“难道说,这女人真疯了?”
“那也不是她杀人的理由啊。”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但舆论的风向似乎发生了些许转变。
周桐看一旁坐着的老者一言不发,可明明是他一直劝林梦瑶动手,他看起来也是村里有名望的人,只要他开口,很快就能证明林梦瑶的清白吧。
想到这里,周桐恭恭敬敬地向老者问道:“老先生,您是不是对王二母亲的疯病有所了解啊?”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病是‘失心疯’,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发作起来力大无穷,恐怕……这姑娘也是情急之下,才……”
老者话里藏话,似乎想替林梦瑶开脱,也似乎不想担责,与刚才跟林梦瑶所讲的话完全不同。
这番遮遮掩掩的态度,周桐听了更加疑惑,但由于大量乡亲在场,又不好当面追问。
“白道长,此话当真?”村长看着他又确认了一遍。
老者慢吞吞地点头确认。
村长独自沉思了许久,似乎也没有得出结论,“你们放心,等县尉大人来了,带你们去县城好好审案,肯定能还原事情的真相,到时再下定论也不迟。”
简单的审案结束,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王二和老者返回了自己的居所,村长也一同离开了院子。
此时院中只剩周桐、林梦瑶二人。
“周桐!周桐!”笼中的林梦瑶轻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她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露出无助的眼神,“我该怎么办?”
周桐赶紧跑到笼前,握住林梦瑶的手,她的手已被汗水浸湿,在风中已变得冰凉:“别害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村长和那个老头怎么突然这样啊?”林梦瑶眼角闪起了泪光,声音也开始变得呜咽,“他们……就好像都在针对我一样……”
“现在,可能已不是一起简单的命案。”周桐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气沉着,大脑飞速思考方才的种种疑点,“我大概明白他俩想干什么了,待我想出合适的对策,跟他们道清楚利害,他们肯定会放过你的!”
“真,真的嘛?”
周桐伸出手指,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珠,“那当然!相信我就好!”
【巳时,9-11点】
周桐偷偷溜出村长的院子,顺着此前白道长离开的方向,只身前往村口,布告板的阴影之下,果然见到了这位白胡子老者。
“老先生,您在等人吗?”周桐走到走到老人身旁,礼貌地打招呼道。
“等我徒儿,今早赶往县里报官,大概已经到县城了。”老者顺着出村的道路,望向远方。
“现在周围无人,能否容我问您一些问题?”
白道长回头看见周桐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呀,是你啊,年轻人。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没有了一众乡亲的围观,老者的神情也坦然了许多。
“关于‘失心疯’,您可以详细讲讲吗?”
“这病啊,怪异得很!那老妇的样子,你今早也看见了,她的魂儿早就被吸干。我也是几十年前,见过这病,没想到啊,今天又见到了。”白道长弓着腰,回过身来。
见老人依然遮遮掩掩,周桐直接点明重点。
“关于此病的成因呢,是什么东西吸走了她的灵魂?”
“看来,你的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周桐抬手指向那张“绯红灵珠”失窃的通知,“绯红灵珠刚刚失窃,桑河村就闹出了怪病。这个绯红灵珠恐怕不是普通的珠宝,而是某种能够吸食灵魂的法器!”
“好啊,好啊!小伙子不愧是欧阳大法师所青睐的人!”老者露出欣慰的笑,完全没有因自己遮掩的真相被揭穿而感到着急,反而像看到了希望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细细道来:
“的确如你所说,绯红灵珠在白天与普通的珠宝无异,可一到晚上,其中寄宿的妖鬼便会现身,慢慢吸食活人的灵力,直至化作一具发疯的尸壳。”
老者哀叹一声,“如果能早点将这灵珠处理掉就好了。”
“可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王二的家中?”
“白崖的富商,将此危险之物带入青霄境内,本就不合王法。我本授意我的徒儿将这灵珠盗走,再上交栖杌县的县尉妥善处理。”
“未曾想这王二贪财,竟夺走灵珠打算向富商讨要赏金,这才害了他的娘,罪孽深重啊!”
“他,果然是他!”想起王二这家伙自作孽还反咬一口的卑鄙行迹,周桐恨得攥起了拳,但理性很快占据了大脑,克制住情绪继续向老者问话:
“既然您知道背后真相,知道林梦瑶是清白的,为什么不帮她说话?”
“哎,我也想帮你啊,可这一切都是村长村长的意思。如果你能说动他,或许能放过你们!”老者说辞含蓄,却又刻意隐藏了村长这么吩咐的原因。
周桐将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细想一遍,因一个狐妖之印就笑眯眯地迎接二人入村,却又故意冤枉林梦瑶为杀害老妇人的元凶,还要模糊真相,将此案送入县城再审。
如果婉蓉作为此地的守护神不假,那唯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村长遭到了青霄密探伍丘明的要挟,作为靠山的婉蓉被抓,他就只能给官差办事。
探明案情真相不是目的,将两人送往县城,交给密探,才是最终目标!
“多谢白道长!”周桐行了一个谢礼之后,突然想起老者在等的徒弟和县官,又随口多问了一句:
“这里到县城大概要走多久啊?”
“两个时辰,距离回来,不远了。”
周桐道完谢后,快速向村中跑去。
【午时,11-13点】
终于等到村长回来,陪在林梦瑶身边的周桐赶紧迎上前去。
“小后生,咋的了?”干完活归来的村长拿起一块干布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有件事,可问您知不知道?”
“讲呗。”村长不以为意,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
“欧阳婉蓉,被一个自称青霄密探的人,带着一帮士兵抓走了,还扣上了一个谋反的罪名。”周桐语气坚定,“我和她,亲眼所见!”
“对,婉蓉姐舍身拦下那些士兵,这才掩护我们逃了出来。”林梦瑶也大声补充了一句。
村长听到此言愣了一下,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可手上的小动作却在无意地掩饰自己的心虚:“真的吗?这么大的事?”
周桐一听,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继续追问:“或许,您已经见过那个密探,是他要求你,将我们两个逃犯送往县城吧?”
此时村长已经汗流浃背,赶紧装糊涂:“啊?哪有这事?我咋不知道!”
“恰逢村里出了灵珠一案,你们在夜里密谋设下这一圈套,由白道长劝诱林梦瑶杀死王母‘为民除害’,再让王二反咬一口。你就可以利用我们急于自证、不敢闹事的心理,用‘还一个清白’的谎言,将我们二人安安稳稳交给县官。”
周桐严密的分析,正好击中村长的内心想法,此刻他已紧张得口齿不清。
“你……你怎么知道?”
“今天凌晨,我就已听到王二家的动静,虽听不清楚,但你们大概就是这时起了争执,最后商议出这一计策;”
“况且,早上案发时,你说过县官还有三个时辰便可抵达,可我过了白道长,一来回也得四个时辰,报官之人怕不是早就出发,也就是你们定好计谋那一刻,为的就是将我们尽快送走!”
村长一听,顿时支支吾吾讲不出话。
“吼,原来是这样啊!我白被你们关了这么久,真坏呀你个老东西!”林梦瑶一听也激动起来,赶紧跳起来用言语补刀。
“然而,你的阴谋已经被我戳穿,所以不可能再奏效。”周桐果断道明利害关系,将这个选择题抛了回去:
“在这个世界,我们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有婉蓉姐。如果你还拥戴她,我们就是朋友,我也会尽全力,将她救出;可如果你站在密探的一方,硬要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出于自保,多杀几人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林梦瑶将藏在背后的唐刀亮了出来,这把刀原本被村长收作证物藏了起来,却不知何时,被周桐偷了回去。
“哼!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劈了这破锁,区区铁笼,根本关不住我!”林梦瑶说着,长刀出鞘,刀尖已经压在锁上,锈迹斑斑的铜锁已是摇摇欲坠。
村长终于抵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位大侠,不愧是欧阳大法师选中的人,是我目光短浅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突然开始了忏悔与哭诉:“我这么做,真的太对不起她了!她守护村子上百年,我怎能忘了这恩惠,背叛她呢!”
“我真该死!”
言到此处,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可我们只是一群普通的百姓,内有青霄官府施压,外边还有白崖的商人,往这里运送邪祟之物。我们被夹在中间,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希望欧阳大人,还有两位大侠原谅我吧!”
听完了村长的难处,周桐连忙将他扶起:“现在为时不晚,县官还没有到,说不定,还有扭转的机会!”
村长起身,回想了一遍凌晨拟定的报官文书,这才长舒一口气:“万幸,万幸,我只报了命案,还没透露你们的行踪!”
“那太好了,我和林梦瑶躲一躲,你们只把这案件当作普通的命案处置就好了。顺便还能将绯红灵珠交给官府,保住了我们,同时还消除了一个祸害。”
周桐的话,让村长重新燃起了斗志,立即找来钥匙将林梦瑶放出,将二人安顿在家中,藏了起来。
【未时,13-15点】
“师傅!赵县尉来了!”
一个小伙快跑了冲向村口,冲着等候多时的老者大声呼喊。
一听有大官前来探案,此前吃瓜的村民立刻围了过来。
赵县尉接到报官信,亲自下乡探案。身后跟了四个衙役,没有穿华丽的官服,一身青布长衫,更像个读书人。
在村长的带领下来到案发现场,看到尸体先不问话,而是亲自上前检查老妇人的尸体。
捏了捏黑血硬块,又闻了闻伤口,抬起手臂仔细观察一番指缝的血迹,立即察觉了异样。
赵县尉站起身,回头看向身后的村长,快速作出判断:“这人是灵魂被吞噬后化作僵尸,暴起伤人后被人处死。村里的话事人,事实如何?”
听闻此话,村长肃然起敬:“不愧是赵大人,一眼就看穿了真相!”
赵县尉并不关心是谁处死了发疯的僵尸,直接切入重点:“如果我猜得不错,导致老妇人丢失灵魂的罪魁祸首,正是此前叶文公爵的失物——绯红灵珠!”
说罢,又接着看向房门口的王二,“这里是你家?想必,这绯红灵珠目前仍在村中!”
王二刚和他对视上,便吓破了胆,“俺?俺没见过灵珠……啥也不知道!真不是俺害死了俺娘!”
他这副扭扭捏捏的心虚模样,一看就遭人嫌,“哼,谅你也没那个胆!若真是你带私藏邪祟、害死生母,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可王二依旧愣在原地,赵县尉径直走了过去。
“起开!”赵县尉怒斥一声,一把将他推开,二话不说便带人冲进屋内,开始搜索。
王二立刻跑到村长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又是哀求,又是哭诉:
“你不是说好把那俩外人送上官府,就能保我平安无事嘛,赶快劝劝那位大人啊……”
村长一把甩开他的手,一脸严肃:“这事本就因你而起,若不是你贪财,将灵珠偷偷带回家中,怎么会害死你的母亲?”
“那我该怎么办啊?只有你能救我了……张叔……”
哭诉声让村长也有些不耐烦,“赵大人一旦查清真相,我可没能力保你!我劝你好好反省,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说罢便进屋协助县尉,把他独自晾在一边,不再搭理。
王二一听,顿时心灰意冷。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在县官身上,悄悄钻过人堆,溜出院子。
【申时,15-17点】
周桐和林梦瑶躲在村长家中,隔着院墙,默默听着县尉的破案进度。
突然,村长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不好了!王二那小子居然带着绯红灵珠,跑了!”
村中央的水井旁,散落着下井用的凿子和绳索,一滩水渍延伸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