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望着空荡荡的崖边,心沉到了谷底。
草坡上依然保留着几人前进过的痕迹,此刻却不见郑枫的身影,就连她随身携带的线装书也一同消失不见。
林梦瑶焦急地来回踱步,声音略带颤抖:“她该不会……都怪我,没有安顿好她。”
“不要慌,我们下去再!”
说罢,两人默契转身,四面观察选择了一条合适的路径,沿着陡峭的山径,向崖底绕去。
晨雾不知何时散去,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刚才还在四处追捕他们的士兵,此时似乎已经无功而返,再听不到铁靴踏过地面的沉闷脚步。
两人沿着山涧,从正午找到黄昏,碎石堆翻遍断裂的灌木,甚至连溪流与水洼都一一查看。
可郑枫就像被山风卷走了一般,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一天的奔波过后,两人已是肚子空空、滴水未进。
周桐住着断枝倚树喘息,林梦瑶踩在石块上望着深不见底的密林,寻找郑枫的斗志几乎燃尽。
“周桐,怎么办?眼看就要天黑了!”
周桐呼呼歇了一阵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没办法了,先找找婉蓉姐所说的信中之人吧,在——叶文庄园。”
粗略读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大致讲述了婉蓉打开时空之门,召唤异界来客的过程。
只在最后附上一个地址和名字——叶文庄园的玛格丽特女士。
“咱们还在树林里诶,去哪找这个叶文庄园?”林梦瑶把玩着手中的卵石,凑到周桐面前。
“找附近的居民问个路呗!”
“还有居民?”
周桐看到她疑惑的眼神,伸手指向身后河畔的小路,“这边有水源有道路,大概率有人类的聚居地。”
顺着道路朝前方望去,不远处果然有一个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身影,身后还背着一捆干柴。渐渐靠近后,一张经历了日晒雨淋的黝黑脸庞显露在斗笠之下。
“老乡,请问您知道叶文庄园怎么走吗?”周桐朝眼前这个中年大叔挥了挥手,大声问道。
大叔停下了脚步,对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女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直到他注意到周桐腰间挂着的狐妖之印,这才放下警惕,仔细思索一番后应答:
“小后生,叶文庄园呀,到这边少说还有个三十来里呢!这天都快黑了,今儿个肯定走不过去。”
他挠了挠头,咧嘴笑呵呵地提议:“不如,两位后生先到村里歇歇脚,吃个饭,明儿一早再出发,咋样?”
周桐见此人眼神坦荡,腰间的柴刀虽磨得锋利,却不像坏人,便拉着犹豫的林梦瑶答应了下来。
踏入村子,四周的景象让周桐倒吸一口凉气。
土坯墙歪歪扭扭,茅草屋顶还长着丛丛杂草,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边的村子,看起来有点穷啊。”周桐暗想,却不敢出声吐槽。
村口的老树下,布告板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剩最上面那张纸稍显完好。
朱砂写的“绯红灵珠失窃”几个字格外刺眼。
“后生仔,愣着干啥?”大叔拍了拍看得入迷的周桐,继续带头向村中走去,“俺姓张,叫俺张叔就行,是咱桑河村的村长。”
村长家的院子比别家稍宽敞些,大叔进家安顿好两人,便和婆娘一起忙活着生火做饭。
没过多久,灶上就飘来炖菜的香气。
“快坐快坐!”老张的婆娘就端来粗瓷碗,虽然都是素菜,却足以让一日不曾进食的二人胃口大增。
林梦瑶脱下鞋子翻上炕头,熟练地盘腿坐下,坐在桌布前面,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周桐过惯了城市的生活,一时对乡下的习俗难以适应,于是从一旁拉来张木头凳子,坐在炕边。
“你俩是欧阳大法师的人吧?那个金的狐狸印我认得!”大叔坐在炕中间,边吃边向周桐打问。
周桐点点头,看着大叔疑惑道:“我们也和她刚认识不久……您也认识欧阳婉蓉吗?”
“那可不!欧阳大人可是咱这块的守护神,世世代代守护这周边的村子,上百年了!”
“别看她长得年轻,人家那可是狐妖,百年狐妖呢!法力无边!”大叔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不停地夸耀着他所了解过婉蓉的事迹。
从婉蓉帮村民找狗,到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狐仙治水、驱逐妖鬼的故事,滔滔不绝,毫不停歇。
听到一半,周桐心头一动,想起村口看到的布告板,于是问起有关“绯红灵珠”的事。
“这个灵珠,那可是叶文公爵的宝贝,听说夜里能亮红光。有钱人的玩意儿啊,可贵重了,抵上整个村都买不起的那种!”
“哪知道,前阵子他的商队押送这珠子路过桑河附近,叫人给偷走啦!叶文公爵可急了,每个村儿都贴告示,还有悬赏呢!”
讲到叶文公爵,老张又是一通吹,周桐这才了解到——叶文公爵和他府上的玛格丽特巫师,正是此前密探口中所说的白崖人。
而正因婉蓉和他们交好,才被官府扣上了通敌的帽子。
一番谈论下来,可见这里的居民对这个邻国白崖并不抵触,只有青霄的官府将这些异国人视作洪水猛兽。
“张叔!张叔!”
炖菜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啪”的一声推开,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焦急万分:
“张叔!俺娘……俺娘快不行了!”
村长立即搁下碗,抓起枪上的油灯就往外冲:“王二别急,我去看看!”
周桐看到这些人着急的样子,好奇地探出头看着门外,“我们也去看看?”
林梦瑶提起地上的鞋子,蹬在脚上,飞快地跟随出去。
这个王二就住在隔壁,低矮的土房里弥漫着怪味,炕上躺着位年迈的妇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俺娘,今天下午还……还好好的,到了晚上……突然就这样了,这是怎么了?”王二气喘吁吁地给村长解释着情况,眼神无助地来回张望。
村长凑到老妇人身旁,摸了摸她皱巴巴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奇了怪了!不烧也不烫,咋就跟丢了魂似的?”
王二趴在旁边,时不时摇晃着炕上的老妇人,不论他怎么呼喊,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张叔,你可得帮帮我,老爹和大哥走得早,家里就剩娘和我了……”年轻人逐渐由呼喊转为啜泣。
村长查看了许久,只知道此人还有一息尚存,却从未见过这种怪病:“今晚先别急,看看情况,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求大夫!”
目睹这一切之后,看着老妇人毫无生气的脸,林梦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伤感,紧紧抓住周桐的手臂:
“要是郑枫在就好了,说不定她的现代医学知识能派上用场。”
院门之外,听到动静前来吃瓜的村民都聚集了过来。
墙角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捋着花白胡子连连摇头:“这病啊,命不久矣了。”
不久后,村长从屋中走出来,招呼扎堆的村民散去。带着周林二人返回家中,安顿了住处。
后半夜,周桐被一阵模糊的吵闹声惊醒。
“隔壁那老妇人醒了?”周桐在心里疑惑着,掀开帘子向窗外,可外边黑沉沉一片,也听不出是哪家传来的动静。
伸了个懒腰,打算翻个身继续睡觉,院外突然“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掉进水里的声音。
周桐屏住呼吸又听了半响,再没有别的声响,便披衣起身,打算去如厕,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
站在院中,关上茅房的栅栏门,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穿过大门,映在院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刚转过身,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院门外飘过一个白色的身影。
“谁在哪?”
突然闪过的身影令周桐心中一惊,来不及如厕,赶紧提上裤子朝大门的方向跑去。
取下门闩,探头向外望去,可空荡荡的村道上只有风吹过砂土的沙沙声。
那影子消失的方向,立着一口用青石板围起来的水井,井绳悬在井面,木桶躺在井旁。
周桐小心翼翼地走到井边,想要借着月光往下看,可月光勉强照亮水井的边沿,井水黑沉沉深不见底,宛如一个无尽的深渊。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太紧张了吧,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可转念一想,这世界连狐妖和魔法都有,有鬼怪也不算稀奇。
“周桐?”
身后传来林梦瑶的声音,她提着唐刀站在月光下,“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一手警惕地握紧刀鞘,另一手随时准备长刀出鞘。
话音刚落,井台边突然卷起阵阴风,一个白衣女鬼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出来,长发遮住脸,指甲在月光下映出血红色。
“小心!”
周桐刚喊出声,女鬼已朝林梦瑶扑去。
林梦瑶侧身躲过,挥刀劈向女鬼,刀刃却径直穿了过去。
“难道,这是真实存在的鬼?”
不等林梦瑶惊讶,女鬼再度扑上前去,眼睛中散放出贪婪的红光。
林梦瑶只好躲闪,迅捷的翻滚躲过对方的利爪。
几番缠斗下来,她额头已冒出汗,可女鬼就像没有实体一样,唐刀根本不能伤其分毫。
就在女鬼再次袭来时,天边突然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女鬼像被烧着般尖叫一声,化作青烟消散在井边。
天大亮时,村长老张挑着水桶来井边,见周桐和林梦瑶站在井台旁,便笑着打招呼:“起这么早啊,咋不多睡会儿?”
周桐把夜里遇鬼的事一说,村长却摇摇头,一边将水桶挂在绳上:“小后生,别吓唬自己,这井用了几十年,从没出过怪事。”
他慢慢放下绳索,提起满满一桶水,清澈透亮的,闻着也没异味。
“你看,这水不是好好的嘛,能有啥问题?”
林梦瑶见村长不信,撸起袖子想要展示自己刚才搏斗时留下的伤痕,可大概是她的动作过于敏捷,几乎躲开了所有的攻击,胳膊上光溜溜的,连点红印都没有。
“或许是晚上没休息好!”村长一边聊,一边拉起两桶井水,挑起担子就向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回去休息休息,吃俩馒头,今天还得赶路呢!”
二人无奈摇摇头,正打算跟上村长的脚步,隔壁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周桐和林梦瑶抢先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还躺在炕上的老妇人,此时正举着菜刀,手指黢黑,眼睛瞪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嘴角的凝血混着白沫,活像电影中中了病毒的丧尸。
她儿子王二坐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充满惊恐的眼睛看着老妇人,惊慌失措,四肢抖得站不起来。
菜刀眼看就要劈到他身上,却不知闪躲,只是用屁股蹭着地面连连后退。
“救……救命!救命啊!”
王二被疯狂的菜刀一步步逼退到墙角,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叮!”
千钧一发之际,林梦瑶抽刀出鞘,用刀背将菜刀挡在他的脸前,发出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
手腕一振,将老妇人手中的菜刀振飞在地。
王二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赶紧从墙角处爬开,躲在一旁。
老妇人突然转头,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二,口中散发出血腥的气息,就像锁定猎物一般。
林梦瑶见状,立刻出手,扣住她的胳膊,奋力跃起,双腿形成剪刀之势,锁在她的腰上。借着自己的体重将对方拽倒,牢牢地控制在身前。
老妇人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拼命挣扎,林梦瑶只得加大自己的力度,更加卖力限制她的行动。
“这是失心疯!”昨晚那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者突然出现在门口,颤巍巍地喊道:
“这病一旦发作,人就跟死尸没什么两样,魂早就被勾走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林梦瑶看着那老头正犹豫,怀中紧锁的老妇人却突然挣脱,张开大口死死咬住林梦瑶的手臂。
“啊!!!”
尖锐的疼痛直穿心脏,林梦瑶强忍着剧痛,收紧了双腿,用另一只手猛击她的牙槽这才迫使对方松口。
林梦瑶禁锢着身前的疯人,抬起头望向周桐的脸,眼神纠结而迷茫。
周桐看着老妇人毫无理智的模样,仔细考虑一遍老者的话,再看看一旁瑟瑟发抖的王二,也只好无奈地点头。
“别等了,她现在已不是人,是恶鬼,唯有杀之,才是为民除害!”
老者抬起拐杖,用撕心裂肺的嗓音向她劝说。
老妇人的力气越来越大,林梦瑶几乎无法再控制她,终于心一横,举起唐刀,用力回插,直戳老妇人的心脏。
刀刃如同插入一块朽木,黏糊糊的黑血从躯体中渗出,早已凝固成块。
林梦瑶这才将她松开,全身舒展躺在地面,大口喘气如释重负。
院门口很快挤满了村民,村长刚从人群中挤出,王二突然扑上前,满脸冤屈跪倒在他的身前,泪洒满面:
“是她!这个外乡人杀害了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