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地从从内部缓缓拉开,门轴转动却没有发出丝毫令人不快的噪音,一股混合着古老木材、蜂蜡、淡淡冷香的复杂香气传来。
门后展现出的景象,让即使已有心理准备的关晖志也不由得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
宴会厅的宏大与奢华超乎了他的想象,高耸的穹顶仿佛遥不可及,上面绘制着繁复的壁画;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从穹顶中心垂下,无数水晶棱镜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一条极长的餐桌占据了大厅中央,铺着挺括且绣有精致暗纹的亚麻桌布,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熠熠生辉的银质餐具、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每一件器物都仿佛艺术品,反射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更令人意外的是,餐厅里并非空无一人。
数位容貌姣好、身材出众、气质却冷冽各异的年轻女子,正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般,安静而高效地穿梭着。
她们动作轻盈得像猫,训练有素得如同军队,正将一道道摆盘精美、宛如艺术品的菜肴悄然无声地呈上餐桌。
没有交谈和欢迎,她们仿若美丽的背景板,为这场宴会提供着无声的服务。
尽管餐桌很长,但他们却面对面坐在一边,就像亲密的朋友一般。
胡德毫不客气,极其自然地落座在关晖志旁边,这个位置恰好正对着主位上的腓特烈。
而胡滕,已经坐在了腓特烈下首的位置,依旧是一身剪裁冷硬的深色服饰,与她姐姐的奢华风格迥异。
她篾黄色的眼眸在关晖志和胡德进门时冷淡地扫过,没有任何情绪表示,只是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似乎又凝重了几分,让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晚宴正式开始,餐桌上先是只有银质刀具切割食物时与骨瓷盘边缘接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叮”声。
无人说话,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放轻了。
寂静并未太久,“斗法”已然上演。
胡德微微一笑,用餐巾极其轻柔地沾了沾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每一帧都经过精心设计:“美食的鉴赏从来不应有国界之分,就像真正优秀的人才——”
她说话间,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看了身旁的关晖志一眼,“其光芒也不会拘泥于一处狭小天地,更重要的是...鉴赏者是否拥有足够包容的品味和眼光去发现,以及...是否会将其置于正确的‘位置’上。”
“哦?那么依胡德主管高见,怎样的‘位置’才算是最能发挥价值的呢?”腓特烈饶有兴致地追问,手中晃动着红酒杯,殷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留下妖娆的痕迹。
“自然是能让其感到被尊重、被信任、身心舒适,从而能毫无保留施展才华的位置。”胡德应对自如,蔚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对方,话语如同经过排练般流畅,“过于急切甚至...略显粗暴的手段,有时反而会吓跑那些需要细心呵护才能绽放的人才,您认为呢?”
“有时,机遇如同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腓特烈大帝轻轻啜饮一口红酒,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在面对真正的稀世珍宝时,适当的强势和‘特殊关照’,或许是在表达诚意;而只求温和而错失良机,或许只会空留遗憾。”
“但也需讲究方式方法,注重水到渠成的艺术,不是吗?”胡德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却寸步不让,“否则,怕是会让人误解了这‘诚意’的本意,平白增添不必要的困扰,反而背离了最初的善意。”
“——更何况,”胡德话锋一转,笑容变得略带锋芒,“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秩序与规则,尊重既有的秩序,往往是一切良好合作的基础。”
而坐在对面的胡滕,从头到尾只是机械地进食,她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篾黄色的眼眸偶尔抬起,冰冷地扫过交谈甚欢的两人。
偶尔,她的目光也会落在关晖志身上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烦躁?
终于,在她面无表情地吃完自己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后,她猛地将手中的刀叉放下。
银质餐具与昂贵的骨瓷盘碰撞,发出“哐”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响声,骤然打断了胡德与腓特烈之间那场没有硝烟却激烈无比的交锋。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无声服务的“女仆”,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她身上。
胡滕漠然地站起身,篾黄色的眼眸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发出噪音的不是她。
她只是淡淡地、毫无起伏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她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包括她的姐姐,径直转身,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规律而决绝的声音身影也很快消失在餐厅一侧的走廊入口处。
她的突然离场,像是一盆冰水泼洒在本就诡异的宴会气氛上,腓特烈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但很快恢复如常。
关晖志暗自松了口气,轻松感多了不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想润润发干的喉咙。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冰凉的水晶杯壁,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这声震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本能地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查看——
一张角度刁钻、构图极其容易引人误会的照片,猛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屏幕——正是昨天在后勤部,他被胡滕“设计”扑倒后,被她抓拍下的那张“罪证”!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想要立刻熄灭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想要操作的瞬间,照片下面,紧跟着又弹出来的两个字,死死地将他的目光钉在了屏幕上:
「等你。」
发信人清晰无比地显示着:乌尔里希·冯·胡滕。
手指彻底僵在了半空中,血液凝固,头脑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胡滕刚才消失的那条昏暗走廊,那走廊深处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
“呵...”嗤笑一声,关晖志的神情逐渐镇定,嘴角弯出了有趣的弧度,目光凝实,像是刺破黑暗,于那之中看到了一张清晰的网。
和蛛网上盘踞着的,露出獠牙的蜘蛛。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