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
区区两个字,但配合着抓拍的照片,就很有说服力了。
他心脏先是骤停,随即反而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平稳跳动起来。
之前的忐忑、不安,在此刻忽然烟消云散。就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忽然松弛,兴奋的期待感,悄然取代了所有的慌乱。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奢华却冰冷的宴会厅,投向胡滕消失的那条昏暗走廊。
那走廊深处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呵...”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嘴角弯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点玩味和挑战的弧度。
目光不再游移,变得凝实而锐利,仿佛能刺破那片黑暗,清晰地看到那张精心编织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蛛网,以及网上那只盘踞着、露出危险獠牙的美丽蜘蛛。
——该赴宴了。
真正的宴席,现在才开始。
他找了个借口——对身旁依旧在与腓特烈进行着无声交锋的胡德低声道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抱歉,胡德小姐,我可能...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胡德正全神贯注于与腓特烈的“斗法”,闻言蔚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但并未深思,只是优雅颔首,低声道:“快去快回。”
关晖志点点头,起身离席。
他的步伐起初还带着点匆忙,像是真的内急,但一离开那被水晶灯照耀得无所遁形的宴会厅,踏入那条昏暗的走廊,他的脚步便立刻变得沉稳而坚定起来。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没有犹豫,径直向着走廊深处,那唯一可能有出口的方向走去。
果然,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玻璃门,门外是一个宽阔的露天阳台。夜风立刻灌入,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他从宴会厅里带来的沉闷感。
胡滕果然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仰着头,蓝墨茶色的短发被夜风拂动。
夜空如同墨色的天鹅绒,缀着稀疏却明亮的星子,一弯弦月清冷地悬在天际,勾勒出她冷硬而又难掩优美的侧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沉寂的夜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独而强大的气场。
关晖志走了过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搭在栏杆上,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和点缀其间的、城市遥远的灯火。
他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似乎真的只是出来吹风赏月,丝毫没有想要开启话茬的打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乐曲声。
这种反常的平静,似乎让胡滕先按捺不住性子了。
终于,她还是率先开了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听不出丝毫情绪:“今天的你,似乎有些变化。”
“是吗?”关晖志侧过头,好笑地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冷淡脸庞,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怎么说?”
被他用这种近乎轻佻的语气反将一军,胡滕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愕然,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篾黄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她很快用更冷的声调掩饰了过去:“这不是我该向你解释的事。”
关晖志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在那个话题上纠缠,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话锋一转:“胡滕,你知道吗,在我人生的头二十多年里,我接触过的2豪车,加起来都没有这两天见识到的多。”
胡滕沉默着,微微侧头,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示意他继续向下说。
“天呐,”关晖志回忆的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慨,“迈凯伦、宾利还有你姐姐那个没有车标的车,老实讲我都是上了车偷偷查资料才知道,自己坐的是什么玩意儿。”
“——我一辆都买不起。”
关晖志看着胡滕,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辈子,打工打到死,钱全攒着,我都买不起。”
胡滕似乎不解,眉头蹙起,生硬地打断他:“你说这些——”
“甚至刚才进来这里,”关晖志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他转过身,伸手指向身后宅邸的方向,语气变得深邃,“富丽堂皇得不像话!我看着厅里那个吊灯,太大了,它能值好几个我了!”
“——所以,”关晖志笑起来,如沐春风,“我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胡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关晖志向前逼近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能闻到胡滕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精密金属般的冷香。
他凝视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冷静:
“让我们这样来说吧,我们只说你,胡滕小姐——你的美貌、你的家世、你所拥有的一切...如果你想的话,这世界上排着队想给你当狗的人,数不胜数。”
“就算你真的把那张照片交出去,我倒了霉,坐牢坐到死,那又有什么必要呢?像我一样普通的人,街上一抓一大把。”
“说句不好听的,我普通到甚至不配让你浪费时间给我布这样一个局。”
胡滕像是不敢直视他那过于锐利和坦诚的目光,视线错开,浓密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乎融进风里:“你不普通...”
关晖志立刻抓住了她这句话,眼神里闪烁着如同发现真理般的光芒,他笃定地看着她:“对!除非我不普通!”
胡滕像是猛地被说中了心事,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似乎猜到关晖志接下来想说什么了,她急促地试图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我在这里等你,并不是来聊这些!”
“啊~我明白了,胡滕小姐,”关晖志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微笑,语气带着点戏谑,“看来我的反应超出了你的预期?”
“...”胡滕抿紧了嘴唇,拒绝回答。
关晖志靠在栏杆上,姿态放松了许多,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这些话,我没办法对姜冰说,她是我的老乡,她对我很好;我没办法对胡德说,一个愿意维护下属的上司实在不多见;我没办法对路易斯说,昨晚和她相处的时光,是难得的放松时光。”
“为什么对我说?难道是因为昨天...”
关晖志点点头打断道:“对,就像你昨天说的‘我是你的猎物’,你我相互敌对,相互狩猎,对于‘敌人’,有些时候反而可以把这几天的心里话和你说出来。”
“胡滕,”关晖志忽然伸出手,捉住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他强行将她扭向了自己,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告诉我,我一个普通人,活了二十多年都寂寂无名,如果现在突然有幸能得到你们这样的人‘垂青’,那一定证明我身上有些闪光点,可它在哪儿?”
“它隐藏在我前二十多年的平凡人生里,为什么过去从来没人发现,现在反而被你们看到了?”
直到他的灼灼目光逼迫到胡滕眼神发虚,几乎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他的结论:“因此,我排除了很多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推敲的猜测,剩下的那一个,不管它听起来有多么离谱、多么不可思议...”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如同敲击在冰面上:
“——它都会是唯一的答案。”
胡滕像是被这最后的结论彻底击中了,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关晖志的手腕烫人一般。
她忍无可忍,或者说,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副冰冷的伪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晖志面无表情,直视着她微微收缩的瞳孔,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