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的手臂如同柔韧而坚定的藤蔓,挽住关晖志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地介于亲昵与不容拒绝之间。
她甚至没有留给关晖志一丝一毫反应或提问的空隙,便以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可挑剔的优雅仪态,半是引领半是挟持地,带着他走向楼下那辆如同黑色礁石的车辆。
车窗无声降下,宛如舞台幕布开启,露出腓特烈那张总是带着淡然深邃笑意的脸庞。
夕阳的金辉在她古铜金色的眼眸中熔炼,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泽,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关晖志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随即精准地转向了他身旁那位几乎在发光的不速之客——胡德。
腓特烈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格外有趣的剧本。
“晚上好,腓特烈董事,”胡德率先开口,笑容精心校准,语气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一场偶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您,真是...巧遇呢。”
腓特烈大帝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相似的、却更深邃难测的微笑:“确实堪称巧遇,胡德主管,看来关先生的确拥有非凡的亲和力,在下班时分也能吸引如此...光彩照人的同事相伴左右。”
胡德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语里那层绵里藏针的深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璀璨夺目,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礼服的流光更充分地展现出来。
“身为上司,关心下属的业余生活与社交安排,确保其身心健康、避免陷入不必要的困扰,自然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毕竟,”她顿了顿,蔚蓝色的眼眸直视腓特烈,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定,“他现在是我行政部的人,很多事情,于情于理,自然该由我来把关。”
腓特烈大帝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在黄昏的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看来胡德主管对于‘分内职责’的边界定义,比我所了解的还要宽泛些。不过,这私人邀请,似乎...就不必再劳烦胡德主管继续‘把关’了。”
接着又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愈发意味深长,“更何况...既然是家宴,想必氛围本该轻松友好,多一位朋友,多一份欢声笑语,岂不更好?还是说...”她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挑衅,“腓特烈董事的家宴,向来不欢迎同事间的友好往来与关怀呢?”
腓特烈大帝深邃的目光在胡德目光坚定的脸上停留了数秒,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突然杀出的“意外”。
最终,她脸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发现了意外有趣的玩具般的表情,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既然胡德主管如此坚持,并且将对下属的关怀延伸到如此无微不至的地步...”她似乎轻轻咀嚼了一下“无微不至”这个词,“...那我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合乎礼仪的理由,来拒绝一位如此盛装出席、诚意满满的淑女加入。”
“感谢您的慷慨与理解。”胡德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如同卫冕女王,胜利在她面前理所当然。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那辆车一眼,直接挽着还有些晕头转向的关晖志,一个优雅的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个方向。
坐进车内,仿佛瞬间进入另一个世界。极致的静谧将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车内空间弥漫着顶级皮革与淡淡檀木香氛混合的奢华气息,触手可及之处皆是细腻柔软的真皮包裹和抛光的胡桃木饰板。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出DOCK园区,如同滑入水面的舟,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震动。
直到茂密的林荫道出现在眼前,关晖志才终于从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回过神,带着几分心惊和困惑,看向身旁姿态优雅、正微微整理着裙摆的胡德。
“胡德,您这究竟是...”
胡德闻言侧过头来看他,蔚蓝色的眼眸里,先前与腓特烈大帝交锋时那锐利如冰棱的光芒已然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不满,有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护短,有对于腓特烈越界行为的不悦,但更深层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占有欲。
“怎么?”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关晖志却莫名从她那微微绷紧的唇角读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赌气般的酸味,“是怪我多事,打扰了你期待已久的、与董事会成员的‘私人宴会’?”
“啊不不不!”关晖志连忙摆手否认,“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哼,”胡德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她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染上暮色的风景,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关晖志耳中——
“你是我的人...嗯...行政部的人,是我亲自面试的下属,没道理别人一句话,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能随心所欲地越过我,把我的人叫走,去参加什么背景不明、用意不清的‘家宴’。”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份决心丝毫未减:“我不管她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但既然你名义上归我管辖,坐在我的部门里,那我就得对你负起责任。至少...”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毫无准备地去面对这一切。”
关晖志怔怔地看着她精致完美的侧颜,看着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心中一时波涛汹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胡德如此盛装出席,甚至不惜与腓特烈大帝正面交锋,或许有更复杂的、他无法理解的缘由。
却万万没想到,从她口中说出的,竟是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维护之言——只因为他是她的下属。
“谢谢你。”
“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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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车辆继续沿着蜿蜒曲折的车道深入,暮色渐浓,路灯依次亮起,勾勒出精心修饰过的园林轮廓。
最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由数栋气势恢宏、风格统一的哥特式建筑组成的庞大建筑群。塔顶直指深邃夜空,彩绘玻幕窗斑驳,厚重的石墙承载着岁月的重量,拱柱罗列,冰冷威严。
胡德的宾利稳稳地停在了主楼的橡木门前。几乎就在同时,腓特烈的车也如同暗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一旁。
腓特烈大帝率先下车,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衣摆,看向从宾利中下来的两人,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笑容,仿佛对胡德的如影随形早已了然于胸,甚至乐见其成。
她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姿态如同女王邀请客人进入自己的宫殿。
胡德没有怯场,她甚至成为了关晖志的支柱,当她再次自然而然地挽住关晖志的手臂时,温和的力量也成为了关晖志的底气。
她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展现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与从容。她甚至没有多看腓特烈一眼,便迈着精准而优雅的步伐,率先踏上了冰冷而光滑的石阶,仿佛她才是此地名正言顺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