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察院衙门森严的厅堂内,死寂得如同墓窖,安阳公主赵怀玉根本就不在意众人会有什么感受,而是拿出事实交给他们听,让他们不要想着怎么去报复张衍,而是要想想如何做才能与张衍合作。
我们至少不能像现在的旧朝廷一样吧?如果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重复前几位帝王在做的事情,那么现在他们所做一切,意义何在?
不是安阳公主赵怀玉有什么特别大的觉悟,而是她在安阳县所见所闻甚至是亲身参与以后得到的一些想法。
但是,在此没有人能够懂她,甚至是没有人觉得她的话语有什么道理,甚至觉得,她一个公主,天之骄女,就不该抛头露脸。
哎!
沈万叁夹着商贾怨怼与主子威仪的怒吼,撞在硬木梁柱上嗡嗡回荡,“张衍?没有我们,他的火枪,火炮哪里来的?!”
“现在当上了总督,厉害了?!就觉得我们不重要了是吧?贼匪就是贼匪,哼!”
闻言,赵怀玉纤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这金丝牢笼里的空气,混着龙涎香的奢侈、茶水的微凉,还有那些幕僚们身上散发的、陈旧腐朽的纸墨与陈腐道德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她,比在青龙寨议事厅闻到的汗味、硝石味、新米浆染布的味道更令人窒息。
她想起威虎山下那片终日锤击锻打之声不绝于耳、被铁灰熏得变了颜色的山谷。
想起柳如意铺开在粗糙木桌上的表格,一笔笔记录着粮票、布票的收放流转,那女子眼底的认真近乎虔诚。
想起在集体农庄看到的老农捧着分到的粮食,那布满褶子的脸上绽开的、真正属于“人”的光。
更想起离开前夜,密信匆匆送抵她那临时小院时,她展开那条薄笺,上面冰冷而清晰的数字是如何化作一根巨钉,狠狠楔进了她的心。
张衍没有挽留的意思,只留下冰冷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真累啊。
“够了!”赵怀玉清亮却透着疲惫的声音蓦然拔高,压过了满厅的嗡嗡议论。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魏王赵继业猩红的眼珠转向她,带着未消的暴怒和被妹妹顶撞的阴郁。
幕僚们眼神各异,轻视、好奇、更多的是一如既往将她视为点缀的漠然。
“皇兄,诸位先生,”赵怀玉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让她因愤怒而发麻的头脑清明了几分,“若真如沈先生所言,我们捏着火器的命脉,能让张衍寸步难行……那敢问,这又是何物?”她掏出了实物,一把短铳,威虎山装备制造厂第一代仿制葡萄牙的短制手铳,是青龙军标配的近战武器。
众人看到是手铳,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葡萄牙人也有,就是卖的有点贵。
仿制而已?谁不会呢?他们也有自己的兵工厂,一样能够制造。
魏王眉头紧锁:“怀玉,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我胡话!”赵怀玉语气陡然尖锐,目光扫过厅内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捋着山羊须的“栋梁”,“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在前日我离开青龙寨前一刻!威虎山装备制造总局又运来一批火枪,意味着,青龙军的火器已经能够自给自足。”
她故意顿住,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说出“装备制造总局”这个奇异而冰冷的名称时,厅内众人的表情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们成功逆造了。”赵怀玉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不!是改进了葡萄牙人所供的燧发火枪!射程提升两成,精准度提一升半成,尤其……上膛速度,快逾一倍有余!更兼简化工艺,以水力冲锤锻打枪管,熟铁覆皮卷管固膛……现今的制式燧发火铳,以威虎山装备制造厂的能力,足够让青龙军全部武装火器。”
她故意又停了一下,看着一张张脸从惊愕、不信,迅速扭转为难以置信甚至滑稽的呆滞,“而我们呢?我们能够装备多少人?”
安阳公主赵怀玉几乎是喊出的,她希望自己的兄长与眼前的“栋梁们”能够清醒清醒,北京城里面的崇启皇帝,现在要动张衍都要看清局势才能够去动,否则,整个湖南,江西又会是一场大的动乱。
人家老家在湖南,江西等地的官员难道不清楚吗?难道就那么看着张衍分田地?但是,谁现在又真正的去动张衍?
从张衍当上青州守备的那一刻开始,青龙军数量上去了,武器装备也在陆续的列装,等青龙军的力量足够覆盖湖南,江西后。
吴擒虎这个从青龙寨出来的贼匪,利用闯贼的名号掀起风暴,才有现在这个局势,官军就是打不过贼匪,几个总督走马观花一样的来,一样的结局,都是张衍一步步的棋局。
难道,诸公们就没有人看出张衍迅猛崛起的弊端吗?
自然是有。
但是,现在的朝廷又能够顾及几个区域呢?
“噗——”
一名端着茶盏正想呷口茶稳住心神的老夫子,猛地呛住,滚烫的茶水泼溅一身,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全然不顾,颤声惊呼:“公主殿下,切莫听信那些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尔!”
他情绪激动,手指抖如秋风中的枯叶,“此必为张贼诡计!乱我军心!安阳殿下万万不可被其蒙蔽啊!”
“李大人慎言!”另一个花白头发、脸膛红润如枣的老儒声若洪钟,充满自以为是的“理智”,“殿下明鉴!此不过张衍恐吓之伎俩!铁从何来?匠从何来?技艺岂是朝夕可成?定是夸大其词,欲使我等惊惶自乱!吾等所恃,乃圣贤正道!乃民心所向!”
“我们坐拥东南富庶,海上源源天兵利器!奇技淫巧终为小道,岂能撼动堂皇大道!”他须发皆张,一番“堂皇正道”说得自己都信了,胸膛激烈起伏。
我们有葡萄牙老爷的大船大炮,怕个什么?
“……”沈万叁脸色阵白阵红,刚想喝问“射程精准又是如何得知”,却被赵继业抬手压住。
魏王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片近乎哀伤的冰冷和早已料到的疲惫。
寒意,如同蜿蜒的毒蛇,悄然爬上赵继业的脊椎。
他忽然想起妹妹刚才那略显怪异的描述。
“粮票……油票……”。
那个在张衍治下以极快速度运转起来的、看似简陋却如同巨大精密的齿轮般的“总督衙门”,仿佛正带着不可阻挡的轰鸣,在他眼前缓慢而狰狞地具现!
“皇兄?”赵怀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那些鄙薄、怀疑、斥责的噪音,直抵赵继业动摇的心防,“张衍在安阳县做了什么?他打土豪分田地是为了劫掠吗?不是!是将打碎的田地重新整合!以集体农庄的形式让耕者有其田,更在其上,建立起工分、粮票流转的根基!每一粒丰收的粮食,都变成维系他那套运转机器流淌的血!”
“张衍的青龙寨现如今有青州府,临江府,甚至是更多地方的粮食供应,在钱粮不愁之下,你觉得,青龙军,会弱吗?”
“黑鸦部是流寇大军当中最凶狠的了吧?结果呢?他们被张衍杀了干净。”
她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仿佛在勾勒那看不见的链条:“那粮票布票,只是纸!但背后是什么?是他衙门能拿出每一粒谷、每一尺布的能力,是千万百姓对这套东西的信!信!”
“皇兄,他在造一个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生血的怪物。一个能养活十万披甲执锐之士的巨大炉膛,有米有铁有信众的青州府,又岂会稀罕几支走私来的火枪?”
“葡萄牙人能给他的,他现在能造得更多、更好、更便宜!今日我们断绝贸易,明日他的兵工厂里就会有更多铁锤落下,造出更多用来打断所谓‘天朝上国’脊梁的刀枪!”
这一番剖析,撕破了所有的粉饰,将冰冷的逻辑和可怖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这间华丽牢笼的正中央。
几个幕僚如遭重击,僵立当场。那老儒生脸色由红转白,嘴皮翕动,似乎还想挣扎:“民……民为贵……社稷次之……”可声音微弱,被赵怀玉话语中那股灼烫的、名为“生存逻辑”的力量吹得粉碎。
“……”沈万叁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他再是商人思维,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衍并非无根浮萍的猛虎,而是一头正啃食沃土、汲取地脉生机的凶龙!
“那……那便更要快刀斩乱麻!”他声音带着一丝色厉内荏,又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趁其尚未完全消化所得,趁他根基尚不如磐石!倾东南之力,殿下!不能等了!葡萄牙的战船已在路上,三艘大炮巨舰,精壮水手上千!大小佛郎机炮数百门!这便是我们决胜的‘天兵’!”
“对!对!天兵在途!”魏王赵继业猛地从椅中站起!
赵怀玉的话语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划过他的皮肤,带来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更甚于羞辱的灼痛,而沈万叁那句“天兵”又像是一针强行注入的猛药,瞬间点燃了他那被踩碎后急需证明的疯狂。“
张衍!他再能鼓捣又如何?海上!海上的拳头,孤要他亲眼看清楚!孤要他跪在孤的炮口下,认清楚谁是主!”他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滚烫的茶水泼在珍贵的沉香木桌面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传孤王令!”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泉州、漳州、福州三地所有水师战船,凡能动者皆起航集结!孤另拨精锐步卒两万,随船护卫!令沈清砚为前部先锋!目标——”
沈万叁大喜:“微臣即刻去办!定让那张贼知晓,断我财路,便是自寻死路!”
赵怀玉看着眼前这近乎狂热的氛围,兄长眼中燃烧的已然不是理智的火焰,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对最后一枚筹码的疯狂执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那些老儒们又开始引经据典,商讨如何“吊民伐罪”,仿佛胜利已在囊中。
厅堂里重新喧嚣起来,却被一种更深的、名为集体盲从的窒息感所笼罩。
安阳公主赵怀玉离开了讨论热闹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啊,想去睡一觉,什么也不想,毕竟,谁让她只是女儿身呢?
而且,还是一个公主,
青州府,洞庭湖,海安港码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腥味、煤烟味和生铁被锻打锤击后特有的辛烈气息。
一艘巨大的木制炮舰龙骨,斜躺在特造的坚固滑道上,巨大的木质肋骨赤裸地朝向海天,仿佛某种深海巨兽的骸骨。
无数工匠蚂蚁般攀附其上,巨大的锯木声、金属构件碰撞声、督工粗哑的吼叫声以及码头远处传来的沉闷海波声,交织成一副粗砺而充满蛮横生机的海上图景。
张衍并未站在那喧嚣的造船核心处,反倒沿着布满碎石棱角的海岸线,缓步走向一处伸入海水中的天然花岗岩岬角。
此处极为荒僻陡峭,脚下浪涛凶狠地拍打着参差嶙峋的礁盘,碎成一地白沫。海风凛冽,吹得他那身墨色常服紧紧贴附在身上,猎猎作响。
他身上毫无总督的气派,反倒像极了终日与海浪礁石搏命的海耗子。
他身后,铁牛那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像一堵沉默的礁石,亦步亦趋。两人一前一后,如同融入这坚岩海风的两道墨痕。
攀上岬角顶部一处被海浪冲刷得极为光滑的平台,视野陡然开阔。
前方并非预想中的茫茫海天,而是一道以极陡坡度直插入海水的巨大、高峻的岩崖!崖顶平坦如巨大平台,其上竟赫然布置着数十座冰冷粗大、泛着幽深蓝黑色的铸铁圆柱——赫然是放大了数倍的重炮炮基!
每个炮位都深陷在夯实加固的巨大掩体之后,黑洞洞的炮口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死亡般的静默,指向苍茫浩瀚的东海方向。
这不是单纯的岸防炮台。整个石崖已被掏空内部,修建成巨大坚固的屯兵坑道和物资储存库。
崖顶各处要害,伪装得如同岩石的暗哨口、瞭望孔密密麻麻,更有一套套粗笨却异常清晰的铜制传声筒沿着崖壁铺设。
“如何?”张衍站在最前沿一道粗大的炮基旁,海风卷着咸腥拍打着他的侧脸,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巨兽般的阵地,“那七万斤生熟铁,十船精煤,五千斤硝石硫磺,还有临时调来的八百工匠没日没夜轮轴转……”
“两个月,这片石滩总算给老子变成能吞下铁渣子的口器了吧?”
张衍要求是尽可能的打造大船,以目前的情况做不到每一艘船都是好的木料,只能是包上铁皮以求坚固,以硬抗大炮攻击,然后撞击的方式跳帮,抢船或者破坏葡萄大船的风帆。
时间!时间根本就不够让张衍训练出能够在海上也能“精准打炮”的炮手,所以只能是利用床弩等武器,一旦近战就要“缠住”,锁住,真刀真枪的与葡萄牙人:干!
“铁皮外面记得做点伪装,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我们的铁皮船。”张衍对着旁边的一位造船师傅说。
此次张衍的目标不是魏王赵继业,而是在海上称王称霸的葡萄牙人,他需要葡萄牙人的大帆船,怎么也得抢一艘研究研究,以此来改进现在洞庭湖造船厂的技术。
铁牛深吸一口带着铁硝味儿的海风,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敬畏:“大人神算!按海万里递来的图和尺寸,岸炮射程比海船最大射程足足远出一倍有余!炮基掩体下都加铺了三层硬木一层胶泥一层碎石,炮身悬置,后挫力道被层层吸收,炮位坚固得紧!”
“火药库、引信库都深藏在最里面的石洞里,引火道三道隔断,安全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略显迟疑,“那沈家的……还有番邦的船,真会一头撞上来?选咱老家?海安港水道看着宽敞,可里头全是咱们布下的东西,是死地啊。”
“江河可不是大海,我们都不敢在洞庭湖搞太大的船,怕开不出去。”
张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同礁盘缝隙里舔舐的冰冷海水:“对沈万叁那些老狐狸来说,打烂哪里不肉痛?不打痛我张衍的根本,怎显得出他沈家的本事?给魏王挣回脸面?他们眼热青州府的新政、眼红这里聚拢的财富和技术工匠久矣!撬走一个工匠便抵得上十条番邦火铳!打烂了也好再抢一遍!”
他冷哼一声,“至于番邦船……”
他目光投向苍茫海天交接之处,如同穿透了无尽波涛,“鼻子比沈家的狗还灵!青州府码头如今堆着的棉纱、桐油、上等松材,还有新造的福船龙骨……哪一样不是他们垂涎欲滴却难以大量购得之物?”
张衍从来都不信魏王赵继业搞什么报复,想来青州府?临江府?想要破坏大本营?又或者是看上了此地的财富呢?
铁牛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封印、沾染着汗渍的密信呈上。那是安插在沈清砚身边的最高级别的线人冒死送出。
张衍三两下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潦草的暗语和图示,最终停留在纸笺右下角一枚不起眼的朱红点墨上——这是最紧急、最确切无疑的信号。
“呵。”一声短促的、如同刀锋刮过铁锈的轻嗤声从他鼻腔哼出,张衍信手将密报递还给铁牛,“告诉海万里,笼子开一半,放鱼儿朝网里钻。刘大彪步卒第六、第七营依计行事,把咱们新练的‘开花弹’,给葡萄牙老爷们备得足足的。还有……”
他眸中寒光一闪,“所有炮台给老子打起火把!照得越亮堂越好!水寨的船也挂起灯来!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看清楚,我青州府海安港,‘欢迎’得很!”
铁牛神情一凛,深深抱拳:“遵令!”转身大步离去。
张衍重新转过身,面向无垠深海。海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露出下方线条冷硬如刻的侧脸。深邃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阴沉翻滚的波涛,一股深沉得近乎吞噬一切的冰冷暗流在其中悄然翻涌。
远方海天线上,浓云如同巨大铅块沉沉压下。
苍茫浩瀚的东海,此刻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巨大墨池,沉闷的铅灰色低低压在海面上,风里带着浓郁的、预示风暴的咸腥与铁锈般气息。
舰队核心赫然是八艘体型远胜寻常大明水师战船的三桅巨舰!深色橡木打造的船体粗壮笨拙,层叠的甲板上如同刺猬般探出黑洞洞的佛郎机炮口。
巨大的纵帆在阴沉的天空下鼓满,风帆上的暗红盾形徽章如同凝固的斑斑血迹——正是葡萄牙远征舰队,旗舰“圣玛丽亚号”。
在其周围拱卫的,则是数十艘样式略显陈旧、但规模亦相当可观的大明福船、广船,舟师战旗飘扬,正是沈清砚统带的东南联合水师精锐!
各船水手在湿滑甲板上奔忙,风帆鼓动,刀枪映着灰暗天光。甲板上,沉重的木箱被帆布半遮半掩,但那上面烙印的“火药”“弹丸”印记却清晰可见。
旗舰“圣玛丽亚号”气派的船艉楼舱室内,雕花与丝绸的装饰也掩不住海水的腥咸与硝石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留着浓密棕黄胡须、身着笔挺金红绶带军装的葡萄牙远东舰队司令佩德罗·阿尔瓦雷斯阁下,正端着一个银质酒杯,目光透过舷窗厚厚的彩色玻璃,倨傲地注视着外面这片属于异教徒国王的、阴郁而广阔的海域。
沈清砚带着两三名亲信幕僚恭敬地侍立一旁,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作为大明二品武官的体面,只是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讨好,泄露了他内心的虚浮。
“清砚阁下。”佩德罗司令微微侧过头,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在舱室里响起,目光并不落在沈清砚身上,“你向我们保证过,目标——那个卑微的叛逆据点,有堆积如山的财富和新式船舶技术?港口防御松懈如同不设防的处女?希望这一次,贵国的情报不会再一次令人失望。”他抿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朗姆酒。
“请司令官阁下放心!”沈清砚立刻躬身,语气斩钉截铁,“此次目标青州府海安港,乃是张衍根基命脉!其倚仗之地利,不过是在狭窄水道布设了些老旧水雷、沉船障、拦江铁索……此等陈腐技俩,在我大军坚船利炮面前,无异于朽木篱笆!”
他指着挂在舱壁上的海图,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画面:“只要我前锋水师以排桨快船扫清其浅水障碍,引主力舰突入港湾!待司令官阁下的炮火将那几座低矮的土炮台夷为平地!”
“港内船厂、仓库必成我军囊中之物!至于防御……哼,张衍主力皆在江西弹压,青州府守备空虚至极!其所谓精锐,不过一群刚执枪不久的农夫!焉能与我百战水师及阁下的天兵抗衡?”
他描绘的前景如同画饼,但配上海图上标示的巨大港湾轮廓和简单勾勒的“土炮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圣玛丽亚号司令舱内尚弥漫着佩德罗司令的倨傲与沈清砚的笃定时,现实如同冰冷的海水,已狠狠拍在突入海安港口的先锋舰队脸上!
此时徐志轩就在入海口观察敌情,当看到葡萄牙人的舰队分兵进入福州入口时,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现在,能够保护葡萄牙人三大主力舰船的障碍已经入内河。
魏王赵继业他们也不是笨蛋,此次入河的船都是能够在大河里面航行的船,在海上称王称霸的葡萄牙三大主力船没有进来。
但,就是需要现在的结果。
徐志轩不再给安阳县县令当幕僚了,自从把老李的族人都给弄来安阳县生活后,老李现在乖得很,根本就不敢有任何作死行为。
如此徐志轩也就进入隐龙卫,负责情报工作,配合吴擒虎,以及红娋姑娘等人策划一次又一次的袭击,然后负责把人员给转移出去。
“徐大人,葡萄牙的三大舰船看着不好惹啊。”一名隐龙卫的情报人员,把珍贵的单筒水晶望远镜小心翼翼的递给徐志轩,好宝贝,千里眼,能够看到远处的很多事物。
“哼,等晚上吧。”徐志轩冷笑。
在海上肯定不是那三艘大船的对手,但是,葡萄牙人的大船入港了,入港了,在针对性布置下,想要出去…可不是那么容易。
内河。
四艘充当排障先锋、船头蒙铁包角的狭长排桨快船,正一头撞进看似平静的水域!
“吱嘎——哐!!!”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撕破了海浪的哗哗!
一条碗口粗、布满尖锐倒刺的黝黑铁索猛地从浑浊水底被猛然绷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如同潜伏的恶蛟昂首!狠狠抽在最当头那艘快船吃水线稍上的船壳上!
“咔嚓!!”
坚韧的包铁船首木应声炸裂!木屑、断裂的铁皮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那艘快船像被巨锤砸中脖颈的鸡鸭,船身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一侧歪斜、倾覆!
船舷崩裂处,冰冷浑浊的海水如同饥饿的兽口,疯狂倒灌而入!操桨的水手们惨叫着被高高抛起,又狠狠砸在破碎的甲板或冰冷海水里,一片血肉狼藉!
“操!!”后续几艘快船上的军官目眦欲裂,嘶吼着试图减速转向,但狭窄水道上突然浮起的巨大腐烂沉船如同狰狞的礁石,瞬间堵塞了视野!那沉船桅杆断裂,黑黝黝的骨架直指天空,宛如巨大的墓碑!
“轰!”
另一艘快船躲闪不及,斜撞上沉船嶙峋的肋骨!船底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变形撕裂!冰冷的海水从船舱炸开的破洞狂涌而入!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沈家水师前锋船队中炸开!本还算严整的队形登时混乱不堪!船只挤撞在一起,水手惊呼、舵手咒骂,狭窄的水道上乱作一团!扫障行动彻底瘫痪!
“废物!!”沈清砚在旗舰“镇海”号上,透过望远镜看到前锋瞬间的惨状,脸皮一阵抽搐扭曲,怒火几乎烧穿心肝!他猛地抢过传令兵手中的令旗,粗暴挥动:“后队变前队!让路!让路,让葡萄牙人炮火砸开前面的烂木头!!”
命令在惊慌中传递。
拥堵在入口处的水师船只如同笨拙的鸭子,在炮火的巨大阴影下拼命向两侧水域挤压、让开航道。
几艘本就靠前的沈家福船为了给庞然大物让路,险险擦撞在两侧水下未知的障碍物上,船上又是一片惊恐叫骂。
佩德罗司令此刻完全抛开了优雅,他站在后艉楼甲板上,望远镜里那堵水墙之后、若隐若现的海安港内灯光点点,在他看来如同毫不设防的丰饶牧场。
一路上看到青龙军的小渔船,就像是国王看到乞丐一样的惨。
因为从情报上来看,青龙军的船,本来就是抢水匪得来的。
至于朝廷的洞庭湖水师?
一堆破烂不堪的木头而已。
但是,现在?
“Fire!!”尖锐的铜哨音混合着生硬的葡萄牙语命令响彻海面!
瞬间!
“轰轰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发出的怒吼几乎将方圆数里的空气抽空!沉闷的滚雷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天地崩塌般的可怕冲击波!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气和海面上同时荡开!
橘红色的火舌猛烈舔舐炮口喷出的硝烟!沉重的实心铸铁弹丸带着灼热的高温和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末日流星群狠狠砸向……海安港水墙之后!
噗噗噗噗噗——!
如同巨锤砸入烂泥!预想中的震耳欲聋爆炸并未发生。那被灯火照得透亮的水墙之后,无数巨大的淤泥包、沙袋囤积而成的临时矮垒被铁球轰然砸穿、砸瘪,溅起漫天混杂着稻草和湿泥的碎片!
然而,仅此而已!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木屑崩裂!没有仓库燃起的大火!只有那些作为廉价盾牌的泥土工事被轰得千疮百孔!
“报告司令官!目标区域为……人为堆砌之沙土矮堤!无任何军事设施!”舰上观测水手用变调的声音嘶喊。
佩德罗脸上的倨傲第一次凝固,化作惊愕!上当了吗?!
不等这念头扩散开去!
呜————!!!
一道悠长、凄厉、穿透整个战场混乱噪音的尖锐铜号声,猛然划破海安港方向的夜空!那声音短促两响,一长一短!
仿佛信号!
就在葡萄牙人和沈家水师为眼前的“戏弄”而惊愕混乱之时!
嗡——!!!
天变了!
刺耳的、如同铁锥摩擦硬铁的厉啸声猛地从海安港方向的高空撕裂而来!其声之尖锐,远超佛郎机炮弹出膛数倍!
佩德罗司令猛地抬头!
夜空中,数十道橘红色、带着死亡拖焰的彗星,正以一种无法理解的、远超实心弹的速度,划出优美却致命的抛物线,朝着拥挤在狭口外的联合舰队……覆盖!
“开——花——弹——!!!”有在沿海见识过其恐怖的老兵发出灵魂出窍般的绝望嘶嚎!
佩德罗瞳孔骤缩!
晚了!太快了!
轰!!!
轰!!!
轰!!!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如同夏日闷雷直接在船板上爆开!
那拖着长尾的死亡彗星并非实心铁疙瘩,而是空心铸铁内填火药铅珠铁蒺藜!它们精准地在沈家水师和葡萄牙炮舰最密集的头顶,在桅杆之间,在主甲板之上……凌空炸开!
爆裂的碎片如同最密集狂暴的死神镰刀!横扫一切!木质甲板被狠狠撕裂、掀飞!桅杆上操作缆绳、风帆的水手如同脆弱的布偶被瞬间撕碎、抛飞!血肉混合着破碎的船体木片泼墨般溅开!
更致命的是那飞溅滚烫的铅珠和铁蒺藜,打入人体内翻搅、灼烧!中弹者刹那间化作血人,痛苦嚎叫翻滚,瞬间引发更大混乱!
此次抛射的不是火炮!是控制好位置的投石机,划出设计区域,只要进入设计区域,随便投几个炸药包都能丢在正确位置上。
“啊——我的眼睛!”
“火!火!船着火了!”
爆炸点燃了船帆和易燃的缆绳!火焰带着浓烟迅速蔓延!一条被直接命中的沈家二号福船,主桅杆被当场炸断!
燃烧的巨大桅杆和风帆如同倾倒的火炬,轰然砸向旁边另一艘船!瞬间引发连锁火灾!
厚实的船壳接住了三四枚砸在侧舷的开花弹,爆炸的冲击使其剧烈摇晃,但庞大的体量未遭重创。
然而甲板上猝不及防的爆炸,还是瞬间扫倒了前甲板聚集的一个炮班!血肉糊满了华丽精致的船艏雕刻!
佩德罗被巨大的震动掀得一个踉跄,帽子跌落在地!惊愕化作了恐惧与暴怒!“反击!瞄准那些灯火!给我炮击火光!!”
他指着岬角炮台,那里正不断喷射出致命的火焰!“FIRE AT WILL!!”
炮位上的葡萄牙炮手也红了眼,不顾舰体还在摇摆,粗暴地装填、瞄准那片暴露在火光中的岬角炮群位置!轰击!
无数实心铁球带着复仇的意志呼啸而去!打在岬角巨大的岩石炮台掩体上,溅起无数碎石和火星!但那被巧妙加固并深挖的石质炮位极其坚固!
除非直接命中炮口,铁球根本无法穿透!大部分炮弹只是在上面砸出深坑或被厚实的斜面弹飞!只有一处边缘炮位的掩体被连环命中后小范围坍塌,一门大炮哑火!
“该死的石王八!!”佩德罗眼珠赤红!对方狡猾地利用了地势!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炸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其威势远超普通舰炮!一道巨大无比的橘红色火舌,如同火山喷发的毒液,从最高的那座粗大炮位喷涌而出!
一颗远超寻常炮弹尺寸的、带着尖啸的重磅实心铁疙瘩,如同地狱抛石机投来的审判之锤,跨过令人心悸的距离,狠狠砸向圣玛丽亚号!
轰嚓!!!!!
厚达数寸的橡木船壳如同酥脆的蛋壳般应声粉碎!木渣铁屑呈喇叭状向内爆射!沉重的弹丸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如同滚烫的攻城锤,蛮横地砸开一切阻挡!主甲板被砸穿!下一层的炮甲板舱室如同被飓风扫过!一路击穿多层甲板!最终狠狠捣入船体深处!
恐怖的冲击波沿着结构疯狂扩散!整条巨舰发出如同远古巨兽濒死时的惊天呻吟!甲板剧烈扭曲跳荡!
无数木料断裂的噼啪声连成一片!被震碎内脏的士兵无声瘫倒,靠近破口的水手直接被冲击波撕碎!海水从巨大破口疯狂倒灌而入。
“Holy Mother of God!”佩德罗失声惊呼!整张脸惨白如纸!这不是炮!是移动的小山投出的巨石!
大船庞大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进水警报如同地狱的丧钟在舰内回荡!
轰!轰!轰!!!
回应佩德罗绝望的,是岬角顶端更多重型岸炮持续的怒吼!其余炮位也加入了“点名”的行列!一颗颗重型炮弹如同冰雹砸向困在狭窄入口处、慌乱转向的联合舰队!
开花弹如死亡的雨点覆盖驱逐舰甲板,巨大的实心炮弹则专门点名舰队中最大、最显眼的船只!
一条沈家主力大福船被一颗重磅实心弹拦腰扫过!船身像是被无形的巨斧砍了一刀!瞬间断成两截。
凄厉的撕裂声中海员如蚂蚁般坠落燃烧倾覆的断船之间!
一艘葡萄牙小型护航的双桅快速炮舰躲闪不及,被一枚凌空开花弹狠狠凿穿了甲板!剧烈的爆炸直接将船体炸出一个恐怖的大洞!船身剧烈震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爆炸!火光!浓烟!撕裂的船体!泼洒的鲜血!燃烧的碎片!绝望的哀嚎!
此地变成了修罗血海地狱!精心编织的火焰巨网正以最暴戾、最高效的方式将入侵者拖入毁灭的深渊!
张衍一直都在示弱给魏王赵继业等人,以各种小船去骚扰,然后丢出各种错误情报,让敌人误以为就是如此而已。
“鸣金!撤!!撤回外海!!”沈清砚看着如同炼狱般瞬间覆灭的先锋舰队,还有那缓缓下沉的葡萄牙旗舰,惊惧到无以复加!他失声尖叫,声音嘶哑绝望!什么战功!什么财富!保命要紧!!
鸣金锣被慌乱地敲响!
剩下的战船如同被开水烫到的鸭子,在混乱的爆炸和燃烧中仓惶调转船头,疯狂向外海拥挤着逃去!
而就在这群仓皇逃窜的船只背后,那高耸如魔鬼礁石般的岬角炮台上,被无数巨大炮身簇拥中央,一道墨色身影如同礁石磐踞,目光越过燃烧倾覆的战舰残骸,越过弥漫的硝烟与血海,投向更远的外海。
张衍根本就不给魏王赵继业的船队深入内陆的机会,谁也想不到他会半路动手,而他本身根本就不在意什么沈家船队。
他现在的目标是:葡萄牙大船。
入海口的港口此时堆积如山的白银,黄金,珠宝什么的亮晶晶的,很多,很重,
葡萄牙的商人以及福州的一些士绅希望能够拿钱上船,该死的虎疯子如今在福建,四处劫掠,他们也就收拾收拾来港口,想跑路!
结果,没有什么船,只要葡萄牙的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