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饭是味增汤和白饭,还有每人两只的油炸天妇罗。雄介意兴阑珊地往嘴里扒拉米饭,或许是因为实在起得太早的原因,大家今天仍然困倦不已。上车之后再度倒头就睡,等听见橘朔也叫喊他的名字的时候,雄介睁开眼睛,已经能看到普门馆圆柱型的场地了。
「你错过了好多哦!」橘朔也这么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刚才部长和老师们又作了一轮演讲,大家的斗志都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这么说,橘前辈也斗志昂扬了吗。」
「老实讲,我对待吹奏的态度没什么变化,不过因为一些其他的因素,可能今天的心情格外地好吧。」
橘前辈居然认真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这让雄介不知所措起来。虽然他这位前辈给人的初印象是忧郁而低沉的,但实际相处下来,会发现他其实有一股笨拙的温柔。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成为吹奏部里唯一有女朋友的男生吧?
「这样啊……那是什么原因呢?我就是随便问问。」
橘前辈温和地笑了。
「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因为我在志愿校的模拟考中拿到了A。前段时间学习和吹奏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幸好现在可以稍微松口气。」
「好厉害!前辈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啊。」
「嗯,是本地的医科大学。」
雄介暗自吃了一惊。这不是超厉害的吗?他这才模模糊糊想起来仮面是个升学高中,转而又想到了自己的数学成绩,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总感觉决定出路对我来说还很遥远啊。前几天的三方对谈,我在调查表上什么都没写,最后只能和木野老师聊吹奏部里的事情。」
「你才一年级,不用过多考虑。虽说高中的时光很短暂,但就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可能发生影响你今后人生道路的大事哦。」
比如和深沢学姐谈恋爱吗?雄介在心里回答,悄悄发笑。但这回他总算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无心之言,即使两位前辈的恋爱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话说远了,我们明明是在讨论今天的比赛来着。」
大巴已经停好,大家陆陆续续地下车去,走到卡车旁边排队取自己的乐器。大号的箱子是最显眼的,也仅仅只有两把。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无云,阳光温暖地照耀下来,熙熙攘攘的学生们穿着不同的制服,大学生模样的志愿者们紧张地吆喝着。
「虽然已经三年级了,但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看起来,前辈倒是丝毫不紧张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演奏方法吧。大号有个神秘的地方,因为它坐的位置太偏了,发出的声音又很大,体格也大到足够挡住演奏者本身。」
雄介点头表示赞同,橘朔也接着说。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的演奏,我都会陷入一种放空的状态,想象自己漂浮在虚无的半空中,身边只有音乐环绕,唯一的心愿就是按节奏吹出音符。虽然光老师和一条先生经常批评我的音乐太过阴沉,但只有这点是我没法改变的——忘记在场多到可怕的观众,也忘记雪白的聚光灯和比赛关系到的荣誉,只记得我和我的大号。」
橘朔也温和地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不建议小野寺你使用我这种方法消除紧张,毕竟每个人对待演奏,都有自己专门的技巧。」
今天的女生们多数扎起了自己的头发,马尾辫在她们的后脑壳晃来晃去。光老师指挥大家进入休息室,取出自己的乐器,进行最后的练习与调音。单簧管的学姐发出标准的B♭音调,所有乐器一齐发出相同的音阶,一股凛然的乐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显得神圣又安宁。一条老师专门赶过来为他们加油打气,雄介也混在铜管的学生们中与他握手,一条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雄介感受到他关节处粗糙的老茧。
「加油,小野寺君。」
「我会万分努力的,老师。」
雄介这么回应一条薰。他们随着工作人员走出休息室,在等待室的黑色幕布后站立,幽暗的后台中,强而有力的韵律声从舞台传来,耳边细微的说话声和吸气声也分外清晰。雄介抱紧了自己的乐器,对橘朔也说:「加油,前辈。」
「你也是。」
他们在模糊中相视一笑,橘朔也看上去终于对他放下心来了。台上的主持人念出仮面高中的名称,他们跟随在风谷真鱼的后面有条不紊地踏上舞台。刷着黑漆的天花板和舞台像一头潜藏在黑暗里的怪兽,密密麻麻的观众们坐在他们的前方。聚光灯打下来,观众也变得完全漆黑,像被一股神秘的黑洞卷入深渊。最耀眼的当属站在舞台中央的光荣次郎,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向落座的众人露出抚慰的温和笑容。
雄介翻开乐谱,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被重点标记的段落映入眼帘。大赛特有的紧张情绪化作适当的兴奋,催化他想要演奏的急切心情。随着光荣次郎落下手臂,同时吸气的众人发出已经被练习了千百次的响亮声音。
直到掌声响起、社员们集体站起来转向观众席行礼,雄介才从那种完全专注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自己的喉咙因为口渴已经变得火辣辣的。直到这时,他才有了一种〖结束了〗的确实感受。
作为今年全国大赛的最后一场演奏也好、作为他大号的最后一次演奏也好。
社员们手里拿着乐器,在广场拍照留念。每次比赛都会像这样拍照留念,先拍所有人的合照,再分组拍照。由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稍后会寄发样本到学校,由社员挑选、购买想要的照片。B组的成员们也激动地凑上来,大家的表情大多数都很兴奋,但也蕴藏着深深的担心。
男生们也凑在一起单独拍了几张照,津上学长看上去如释重负,甚至拍起了木野老师的肩膀开玩笑。橘前辈向大家介绍来看比赛的毕业前辈,那是个看起来很成熟的大学生,名叫神代凌牙,和他们一一握手。
「你们的演出真的太打动我了。」这么说着,学长忽然掏出卫生纸擦起眼泪来,真是和外表的形象完全不符啊。
「学长在大学还有接着吹萨克斯吗?」
「我当然是想吹的,可惜我的大学只有管弦乐团,编制里没有萨克斯。」学长感叹着,「我们这一届的学生很少有在大学继续演奏的,可能是因为高中时最终也没能获得全国金的不甘心吧。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我希望你们都能以自己的演奏为傲。」
「前辈说的简单,实际做到也太难了吧!」
剑崎学长夸张的肢体动作终于引发了男生们的笑声,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大树冲他们眨眨眼,雄介和士就悄悄离开了叙旧的前辈们。他们是下午演奏中顺序靠前的,现在进场仍然能听到几个学校的演奏。走廊上的女学生们来来往往,热气扑面而来,雄介解开衣扣,脱掉外套,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终于结束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呢,」大树的表情仍然带着兴奋与跃跃欲试,「那种面对着无数观众演奏的感觉,真是具有一股惊心动魄的魅力。」
「真希望你的乐队演出也有那么多的观众。」
「我自然是把武道馆设为目标,而进行乐队活动的啊。」
「真的假的?不会是东京武道馆吧,海东去打古武术也蛮适合的。」
「收起你乏味至极的笑话吧士,下面是清良女高的演奏。」
「哎?清良居然在我们后面演奏吗?真是幸运。」
「看来雄介是真的喜欢女生们的吹奏啊。」
「不是——这可是清良的演奏啊!」
大树又发出快活的笑声,他们三个像往常一样说笑着走进会场。但显然他们都各怀心事,而发布成绩的时刻也在逐步逼近。不过,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暂时迷失在了里面,忘记了一切。
这就是清良的魅力。各个乐器的声音不知为何交融成一个整体,令人心荡神驰的铜管部如同向前飞奔的骏马,木管部柔情似水的声音也迎合成扑面而来的疾风,在这惊心动魄的高难度乐曲中,密集的鼓点在打击乐部员的手中连续破裂,像大地发出撼动人心的声响。空气充满了足以刺痛肌肤的张力,裂帛般的警铃声突然响彻云霄,让听者不知为何感到天旋地转。充满失重感的高潮乐段后,是圆号柔和的过渡旋律,接着是长笛与双簧管充满感情的双重合奏。不知何时乐曲竟然来到了终点,台上的音符消失了好几秒,观众席才如梦初醒,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雄介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经落下泪水。
各个学校都异常优异的演奏还在继续。在最后一所学校的演奏开始前,士和大树还在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舞台,雄介却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音乐厅。
促使雄介离开会场的原因有很多,最直接的一个,就是他感觉自己的胃袋在抽搐。早饭时他心不在焉地吞下两只油炸天妇罗,坚硬的虾尾顺着喉咙滚下去的感觉还清晰可辨。或许是因为这两只炸虾,或许是因为别的东西——总之,这次他真的吐了,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雄介直起腰推开厕所的隔间门,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瓶茶饮料。
士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站在窗户旁,看着窗下跑来跑去的学生们。
「这样真的好吗,士在成绩发布的时刻离场。」
「我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一直都是。再说了,就算我没去见证成绩的发布,成绩也会出来的,我们只是晚些知道而已。」
「但你毕竟是重要的solo担当。啊,今天你的solo段,吹得格外地好。」
「是吗,我也这样觉得。面对那么多观众的时候,演奏总是会兴奋的。虽然我没听见大号声,但我相信你今天的发挥也很不错。」
「士还真是诚实呢……这种时候,不应该哪怕欺骗我,也要多夸夸我的演奏吗。」
「……抱歉,但我一向不喜欢撒谎。」
「道歉真不是士的风格啊。没关系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在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自己演奏大号的意义,但直到现在,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就像你一直猜测的那样,我已经没有国中时那样的演奏热情了,也因此转学到了这里,彻底放弃了舞奏的机会。」
「……为什么?」
「姐姐去世了。」
雄介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这句话的音节,他握着塑料瓶的指关节已经泛白。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窗外的人群,无数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们在会场里来回奔走着,但她们中永远不会再有姐姐的身影了。
可是姐姐明明和我约好了,不会缺席我任何一场的吹奏比赛的。
「姐姐在外地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见义勇为被持刀行凶的罪犯杀死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她就是那样富有正义感的人,还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我说过,将来想做一名警察。这已经是在去年发生的事情了……直到现在,我还是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怎么说呢,好像全世界都崩塌下来了一样。」
父母也一样。他们曾经是对子女要求严格的优绩主义,不分由说地为他们安排了看似美好的人生道路。姐姐进入大学的法律系,雄介则努力成为一名像母亲的远亲、五代先生一样的大号演奏家。
可随着姐姐的去世,那样的他们也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紧绷而低沉的家庭氛围,还有对雄介的完全放养。
「虽然我从小就学习大号,但那完全是被父母逼迫的。真正让我坚持下来的原因,是姐姐的鼓励。我在国中的时候,姐姐就在同一个校区的高中部,每天她都会等到我的练习结束,每次比赛的时候,她也一定会来为我加油。」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是国中三年级的最后一次大赛,他们好不容易挤进了全国大赛,最终却只拿到了银奖。大家虽然内心充满了遗憾,但也只能强颜欢笑,用「银奖也不错啊」来遮掩失落。在无人的角落,他的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下来——是哪里出了差错呢?是吹奏不够完美吗?是舞步不够整齐吗?是没有达到评委满意的程度吗?在五十五人编制的比赛里一边吹奏一边走动怎么可能不犯错呢?说到底,他们吹奏的水平仅仅是进入关西的程度而已。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自暴自弃地决定放弃大号。只有姐姐用强硬的目光逼视着他,她始终能看穿雄介内心的一切想法。
「不能放弃!无论雄介获得了什么奖,在我的心里,你的演奏永远是最棒的。」
——即使他永远不可能像父母期望的那样成为一名专业演奏家。
——即使他所在的社团也不能拿到金奖的荣誉。
只要有姐姐注视着他的演奏,雄介就能一直用号嘴吹响他的大号,手指按动着不锈钢的四个按键。大号永远也不能吹出高音乐器那样动听感人的旋律,它总是整个乐章中低沉的陪衬与厚实的地基。但雄介知道,在姐姐的心里,他永远比舞台中央的指挥还要闪耀。
「我的大号是为姐姐而奏响的。」
「而现在,已经没有理由让我接着奏响它了。」
人流开始汇聚。
显然,成绩终于开始颁布了,外面的学生们焦躁地挤在户外电视的下面,走廊里也变得分外安静。即使在卫生间里,也能听见麦克风扩音后的嗡嗡巨响,可惜听不清楚主持人的只言片语。不如说,听不清楚正好是一种逃避。
不过,听门矢士的说话倒是很清楚。
「如果你非要为了谁才能演奏的话——」
雄介听见士这么说。
「那今后,就为了我而演奏吧。」
哈???
他在说什么???
虽然在这个严肃而悲伤的时刻,雄介不应该在心里进行吐槽,但是他实在忍不住了。
——这实在是个很大的死亡flag吧?难道我背负了什么大号诅咒吗?门矢士随便说出这种话真的没问题吗?而且这句话里蕴含的情感怎么看也太沉重了吧我们之间的交情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喜欢雄介的大号。」
——这家伙是不是被名为海东大树的幽灵附身了,竟然把这种轻浮的话挂在嘴边。
「总之,大号承载着你和你的姐姐重要的回忆,假如你选择了放弃,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你这家伙——!」
雄介抓住士的衣领,一股浓郁的血气涌上他的大脑,愤怒与悲伤瀑布一样地倾泻下来。他多想往士的脸上狠狠揍一拳——因为对方那一贯惹人讨厌的高傲态度、或者天才对他这种平民肆意的指示。就像那天的河畔一样,士的眼神毫不退让地紧盯着他,像激光一样看穿他虚伪的外壳,直射进他懦弱而退缩的内心。
……是啊。
我一定会后悔。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在放弃与随波逐流的道路上不断地后退着。
「不,你当然不是。」
士的目光里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激动。
「刚入学的时候,部长说过〖想以全国大赛金奖为目标的成员请举手〗吧。当时你和我都没有举手。我没有举手,因为我从心底不相信在这里,一个百分之五十初学者的高中业余社团能获得全国金。」
「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其实,在那个吹奏神童离开日本之后,我就感受到了一阵带着沮丧的失落。与其说是因为母亲的原因选择离开大阪,不如说,是因为我内心的空虚。在没有前进方向的时候,哪怕保持原有的水平也要竭尽全力,我讨厌这种情况。但在加入吹奏部之后,我或许明白了什么。虽然大家的吹奏水平没那么好,但每个人都在积极向上地练习着,哪怕有隔阂也会朝着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即使目标看起来天方夜谭。」
「你这是在嘲讽我们吗?」
「当然不是了!虽然一直瞒着你,但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夏蜜柑燃起了一股夺取全国金的很大斗志,甚至对我发出了性质很严肃的邀请。她仿佛能看清我心底的全部犹豫,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呃,我有些听不明白,全国金和我退出社团的关系是……」
「我想与你一同演奏下去——如果你还觉得你的吹奏是在随波逐流的话,就用我们的全国金来证明吧!」
士的脸涨红了,他看上去有些气愤地大叫,像是在责怪雄介的脑回路太短了。
「与我一起演奏下去,雄介!」
雄介直愣愣地站着。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口。
「你们果然在这里。」大树喘着粗气说,「快走吧,大巴已经开到广场了。」
「等一下——成绩呢?我们的成绩怎么样?」
雄介终于反应过来最重要的事情,他焦急地看向大树,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立即就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他很熟悉那样的神情。
没有一目了然的沮丧或者狂喜,也没有气愤与悲伤,只有遮掩的勉强与平淡过头的冷静。
那是得到银奖之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