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会在京都举行。京都站的车站中,JR西日本的乌丸中央口称为〖京都站大楼〗,夹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中央穿堂是个十分宽敞的挑高空间,由使用了四千片玻璃的建筑正面与巨大的屋檐构成。大家穿着特意定制的文化衫,黑色的T恤上印有似乎是摩托车的流畅身形和七色渐变的〖仮面高中吹奏乐部〗这几个字。
「我很早就想问了,橘前辈——我们的应援口号为什么要在校名后,加一个〖骑士〗?为什么也要在文化衫上印摩托车?」
「没有原因,只是因为每年都是这样办的,所以就当作一个传统流传下来了。硬要说的话,据说最初建立吹奏部的学长是几位机车族。那也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事了。」
「诶……」
不太能理解橘朔也的电波系答案,雄介抓着电车把手,晃了晃脑袋。夏海在一旁兴奋得蹦蹦跳跳,车站大楼音乐会让她终于有机会大展自己作为前乐队成员的素养,在身后背着自己的贝斯用来代替低音提琴。同样兴奋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脱离打击乐部的大树,今天的他也终于不用只打一个鼓,而是使用全套架子鼓尽情地敲出节奏。他们两个也自然地交流起组乐队时的事来,连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比往日舒缓许多,看来他们两个还是能够好好相处的。
「大树还在做支援乐队的工作吗?」
「当然的。现在找我当鼓手的乐队玩的居然是死亡重金属,开一场演出下来,我的耳朵都要聋掉了。」
「我也听不来硬金属,那种音乐像十把锯子在我耳边一起轰鸣。」
「是是,女子乐队还是走偶像风比较好,演奏几首可爱风的JPOP,然后穿着洛丽塔的主唱对在场的宅男观众们说〖我最喜欢大家了〗——哈哈哈,一般贝斯手就不用营业了吧,因为完全听不见贝斯的声音——哈哈哈哈哈……」
后面的已经是大树被夏海的光家笑穴指袭击所发出来的干瘪笑声。
「听起来也蛮像乌鸦在扯着嗓子叫。」夏海说,她抱起双臂,露出从心底感到愉悦的微笑。
仮面排在龙圣后面出场。龙圣学园的学生们穿着草绿的文化衫,额头上扎着显眼的红色布条。虽然没有京都橘高中那样有名,龙圣的舞奏也不差劲,大家举着乐器在场地里富有律动地摇摆着,从视觉和听觉上都令人赏心悦目。观众们对他们的演出致以热烈无比的掌声,仮面的学生们就在这样的余韵中踏上舞台。
除了全国大赛的曲目和B部门的〖天堂与地狱序曲〗,车站大楼音乐会还选取了一些篇幅较短的吹奏名曲。以童谣为蓝本的〖日本童话狂想曲〗,〖无swing无意义〗和〖坐上A列车出发吧〗两首爵士名曲,向观众介绍每种乐器音色的〖山的音乐家〗,最后的收尾是〖学园天国〗和吹奏部的那首好戏〖宝岛〗。风谷真鱼担任萨克斯的solo部分,神气十足地吹出行云流水的乐章,观众们被她的热情所感染,自然而然打起拍子,老实说,完全跟不上节奏。在演奏会上,观众打拍子和乐曲的节奏各自为政是常有的事。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他们退下台来。雄介刚把大号搬上卡车,来不及擦掉额头的汗水,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喊着他的名字。忽视橘朔也疑惑的目光,他赶紧寻找到声音的源头——几个龙圣的男生正冲着他兴奋地挥手。
「大家好久不见了——」
「好厉害啊,雄介,仮面的演奏真的太棒了!听得我都想给你们伴舞了!」
「也不用这样形容吧……舞奏关西大赛是在上周吧,你们的成绩如何?」
「当然是进军全国了!哪怕没有你,龙圣的实力也会一如既往地强悍下去!」
「我只是没有直升而已,你们说得好像我背叛了大家一样……」
「这么说的话,一真才是那个背叛大家的。」
「诶?」
雄介惊讶地看向国中时吹上低音号的伙伴剑立一真。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向雄介展示手里的乐器包,显然那不是上低音号。
「真的假的?!你改吹长号了?」
「长号和上低音号本来的指法和音域都差不多。再说了,我觉得长号拉杆的时候很帅气啊,扛在肩上就像一把狙击枪!」
男生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大家都认为这个形容确实很帅气。「——什么长号?」意想不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啊,这不是小野寺嘛。」剑崎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前。
「啊,剑崎前辈……这些是我国中的同学。这位是仮面吹长号的学长,剑崎一真。」
男生们又发出「哇」的惊叹声,剑立尤其兴奋。「前辈,我也是吹长号的!而且我们的姓名好像啊,我叫剑立一真。」
「哇,真的假的!那我们好有缘分啊!」
剑崎也超级兴奋,他们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大阪东照要开始演奏了——」
远方的夏海朝他们的方向喊着。终于停止了聊天,大家都着急地向着舞台方向跑去,名字很像的剑崎和剑立一边奔跑一边掏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他们背着硕大的长号乐器包,确实仿佛背着两杆长枪。雪白的制服在人山人海间若隐若现,强校的光环果然不同凡响,社员抬头挺胸,目光如炬地看着指挥者,让观众也感受到某种压迫感。社员人数恐怕是仮面的两倍以上,多到快要从舞台上满出来。从闪闪发光的号口传送过来的声音十分厚实,毫不留情地展现出与其他学校的实力差距。他们甚至没有演奏在全国大会上的曲目,而是看上去随心所欲地演奏着久石让和樽屋雅德的名曲,撼动人心的音浪带着分量十足的声响,确实地传送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请欣赏保罗· 莫里斯的〖普罗旺斯风情画〗。」
雄介深吸了一口气。这首并非整个管乐团合奏的名曲,而是以萨克斯声部为主角的多重演奏,显然就是以志叶薰为首的萨克斯声部大放光彩的时刻。观众中显然有不少志叶小姐的粉丝,还有不少人举出摄像机进行拍摄。……好吧,他看到了士那台特别惹眼的相机。他在相机壳上贴了一张红色的贴纸,颜色与他们的领带别无二致——士曾郑重地科普过,这种颜色的学名叫〖品红〗。他真是口味独特!
雄介费劲地凑过去,士旁边果然有些空余的空间,大概是他那生人莫近的气场起了作用。〖普罗旺斯风情画〗是由法国作曲家保罗·莫里斯于1956年创作的,灵感来源于创作者和家人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的度假。除了萨克斯声部和低音部、打击乐部,其他的学生们都放下了乐器,木琴、马林巴和竖琴模仿出钢琴的音色,轻柔悦耳的萨克斯声音在场地内流淌,看上去是几位学生的合奏。他们演奏完了分别名为〖少女之舞〗、〖恋人之歌〗与〖吉普赛女郎〗的前三乐章,然后是高音萨克斯的独奏,但并非志叶小姐,而是她身旁的男性学生。
第四乐章名为〖墓地灵魂的叹息〗。幽深的乐声从场地传来,明明是高音部的演奏,却带给人低音般的压抑与沉闷。四周不知何时静得可怕,甚至能听到旁边人的呼吸声。雄介的呼吸不知怎地变得困难,他紧紧揪住自己左侧胸口的衣服。如果现代有那种能让听众变为石头的塞壬,或许就会化身为这位演奏者。
在夺人心弦的独奏后,萨克斯拉出长音,第四乐章完美结束。志叶小姐举起高音萨克斯,演奏名为〖土蜂〗的第五乐章。小鼓奏出密集的鼓点,轻快而明丽的音色仿佛在会场里不断跳跃,雄介踮起脚尖,仿佛看见志叶薰的手指在按键上飞速地移动,让人眼花缭乱。旋律逐渐激昂,不断重复的乐句带着音调一步一步攀升,连模仿蜜蜂叫声的音节听上去都像蜂鸟一样玲珑。世上真的有人能演奏出这样的音乐吗?雄介已经想象到夏海和学姐们凝重的表情。只有切身听过才能体会到,他们与吹奏强校的差距仍如天堑。
不知何时音乐已经结束了,观众们报以热烈无比的掌声大喊着安可,于是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学生们又举起手上的乐器,以一首富有节奏感的欢快乐曲〖龙舌兰〗点燃了露天会场中热情的观众们。旁边人的叫喊声已经完全把音乐声盖过去了。
「再次看到你的公主,心情很不错吧。」
「你可别打趣我了,士。我只要一直默默地应援着志叶小姐就好了,哪里敢奢求和华族的大小姐牵扯上什么呢。」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她的出身确实不一般。那个第四乐章的solo,是志叶小姐的侄子。」
「能上大阪东照的都不一般吧——等等,你说什么?侄子?」
「如假包换,我还亲眼看过他喊志叶小姐〖姑姑大人〗呢。话说回来,他名叫志叶丈瑠,是和我一届的,算是少有的、能被我认可演奏实力的乐手。我认为他的实力不在志叶小姐之下。」
「总之,就算对手像志叶家的人那样强悍——我们也不能失去全国大赛的斗志。」
雄介握着拳说。士微妙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意思应该是「你对我说这个」?
他们忽然看见了靠在墙上的夏海,她不知怎的牵着一个小男孩。
「哇,小夏海,这是你的弟弟?」
「不是的,他是小百合的弟弟。小百合不知道被人流挤到哪里去了,我们只好站在原地等她。」
「我去找她。」
士匆匆扔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夏海目瞪口呆地看着雄介。
「门矢士是这样设定的人吗?」
「当然了!小夏海,你不要对士有什么偏见啊,他其实没有外表看着那么冷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来着。」
夏海好像被他的这句话戳中了笑穴,低着头吃吃地笑了起来。雄介耸了耸肩,蹲下去问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田中雄大,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小男孩瞪着圆圆的眼睛说,「我今天是和爷爷一起来看姐姐的演出的,听说姐姐所在的吹奏部进入了全国大赛,她对这个消息特别高兴呢。」
「真是个乖孩子。对了,你以后要不要进入吹奏部呢?」
小男孩用力点头。「当然了!不过,我不要吹姐姐的上低音号。我要吹那个最大的乐器,足够把演奏者挡住那个,因为看上去特别帅气。」
雄介一时间哭笑不得。他本来以为小男孩会喜欢更显眼的小号、长号或者打击乐,也只能无奈地认可他对大号的评价。是因为帅气才选择的乐器吗,像这个小男孩一样,也像一真那样。但事情总有从表面上看不到的另一面,大号太笨重,也总是做着乐曲的辅助工作,如果要让雄介来评判,他会觉得大号其实一点也不帅气。
「雄大!」
同组的上低音号乐手田中小百合急急忙忙地奔来,蹲下来把弟弟搂在怀里。「真的吓死我了,几秒钟的功夫你们就消失了!——太感谢你们了,小夏、雄介君,还有士君。」
「不用客气。」士双手抱臂,目送着小百合带着她的弟弟在逐渐稀疏的人群里渐渐走远,夏海向他投去耐人寻味的目光。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夏蜜柑。」
夏海瞪了士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喂,这个女人是不是被什么恶灵附身了。」
「才没有呢。总之,以后请多关照了,士君。」
夏海竟然伸出手来,她是要和士握手吗?随即她的手指闪电式地按上了他的脖颈,雄介条件反射性地堵住耳朵,士龇牙咧嘴地大笑。
「那,明天见!」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士笑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停了下来,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脆弱。
「呃、好危险的女人。」
「……」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愣什么神啊,雄介。」
「哦哦,抱歉。我们也回去吧?」
「当然吧,一会儿末班车就要走了。」
明明才下午,哪里是末班车。雄介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把思绪滑回刚才小百合牵着弟弟的手向前走去的画面,他不可避免地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当然了,还是有不同之处的,比如没有加入吹奏部的那个是姐姐,为了别人的演奏而兴奋的也是姐姐。
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士显然注意到了他这股异样的沉默,但也什么都没说。
「喂,那个龙圣的学生。这是你的钱包吧?」
剑立一真回过头来,赶紧跑到呼唤他的男生身边。「是的,是我的钱包!感激不尽,如果它丢了,我连家都没办法回——哎,你是仮面的学生吗?」
「当然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你呢。我是打击乐部的,名字是海东大树。」
「太感谢你了,海东同学。啊,你家住在哪里?我请你吃东西吧?」
「哈哈,不用了。话说,你是龙圣的,应该认识小野寺吧。」
「认识!我和雄介可是国中低音部的搭档呢。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仮面的男生们都太有趣了,我今天还认识了一个学长,他不但名字和我的很像,连乐器都和我一样。」
18:30:12
剑立一真:今天太感谢你了,海东同学!
18:30:30
海东大树:哈哈,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大树就可以了。我们是同级,而且雄介也是我的朋友。
18:30:54
剑立一真:有你这样的朋友,看来雄介在仮面的生活很棒啊!说实话,国中和高中在同一所学校,我都觉得有些无聊了。
18:31:33
海东大树:说的是呢,这么说来,虽然雄介没有在龙圣读高中的初衷是坏的,结果却意外地好呢。
18:32:00
剑立一真:也是这小子幸运,遇上了大树这样的同学,亏我之前还为他的高中生活担心过。
18:32:15
剑立一真:你们关西大赛上的小号solo担任,也是个男生吧?他的水平真高超啊。
18:32:40
剑立一真:等一下,我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18:32:50
剑立一真:他居然告诉你了?!可恶,这小子对高中的朋友还真是敞开心扉啊,把国中的朋友都忘到一边了。
18:33:50
海东大树:也不算吧,大部分是我猜出来的,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去祭拜了。
18:34:20
剑立一真:没事的,我也知道这件事。直到他忽然离开龙圣,都没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多亏我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对他的家庭情况还掌握一些情报,要不然直线条的男生们说不定会去逼问他为什么要转学。
18:35:00
海东大树:嗯,这件事情真的太遗憾了。
18:35:40
剑立一真:刚开始他承认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蓝姐长得很漂亮,也很喜欢我们这些总是吵闹的男生。按理说,她今年就该从大学的法律系毕业了。
18:37:00
剑立一真:我到现在还是会恍惚。悄悄告诉你,我从上低音号换到长号,也是因为总是想起小时候,和雄介一起合奏,蓝姐给我们打拍子的场景。但这样的事情,也没法和雄介说出口吧,他看上去在仮面生活得很好。
18:37:34
剑立一真:蓝姐为什么会突然去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