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号角声,低沉且悠长,带着不祥的震荡,刺破了诺登上空连日凝聚的紧张。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声响——无数沉重马蹄践踏冻土,是金属铠甲摩擦碰撞汇成的洪流。
艾露露站在瞭望塔冰冷的石垛后,精灵的锐利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清晰地看到了月之塔微光下地平线上的变化。
营帐如同灰绿色的菌毯,迅速在堡垒视野尽头蔓延开来。
一面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最刺眼的是裁决之矛骑士会那漆黑的、绣着滴血银色矛尖的旗帜,以及烈阳教派那面硕大的、燃烧着金红火焰的烈日圣徽旗。
象征着死亡的黑色与象征审判的炽热金色交织成一片压迫性的海洋,将诺登边境的灰原堡垒彻底包围。
战争的序章以巨石撞击城墙的轰鸣拉开。巨大的投石器从敌阵后方推出,裹挟着风声的沉重石块划破天空,狠狠砸在诺登古老而坚韧的城墙上。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城垛后的守军,无论是克兰莱尔家族的私兵、银鬃狮的佣兵,还是临时武装起来的村民。
所有人都死死咬着牙关,感受着死亡擦肩而过的颤栗。
箭雨如同蝗虫般遮天蔽日,从城墙上下交错倾泻。守军依托垛口、盾牌奋力还击,惨叫声、金属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很快,更致命的攻击到来。粗糙但坚固的攻城梯被推上前线,顶着箭矢和滚木礌石,架上了诺登的城墙。
身穿重甲的先登勇士,眼中燃烧着狂热的信仰或对赏金的渴望,嚎叫着攀爬而上。
一个异常悍勇的黑骑士率先登顶,挥舞着沉重的钉头锤砸翻了一名银鬃狮佣兵,眼看就要在城头撕开一个缺口。
就在他高举武器的瞬间,一支带有风元素附魔的箭矢,以弩炮一般的杀伤力精准地贯穿了他脖颈的甲胄缝隙。
目睹这一切的艾露露在这种情况下也决定做些什么,很快在法术催动下,毫无生气的泥土中所蔓延出的荆棘瞬间将带着云梯冲锋的士兵绞杀。
骑士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沉重地向下坠落,跌入下方拥挤的攻城人群中,激起一片混乱和惊呼。
这一幕短暂地遏制了攻势,但更多的梯子正在架起,更多的人影在向上蠕动。
第一轮试探性的猛烈攻势在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后,如同潮水般暂时退去。
敌人的营地里,工匠和士兵正忙碌地组装着更庞大、更恐怖的攻城器械——巨大的塔楼轮廓已隐约可见。同时,几辆被厚厚皮革和铁板覆盖的攻城锤战车,在弓箭手的掩护下,缓缓地、坚定地向堡垒的主城门逼近。它们笨拙却致命,目标直指堡垒的心脏。
“瞄准攻城锤!集中火力!” 银鬃狮军团长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那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钉在湿牛皮覆盖的车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些推车的士兵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
教廷的随军牧师挥舞着权杖,口中念念有词。
每当有士兵倒下,尤其是靠近攻城锤的关键位置,立刻有身着灰袍的“净化者”小队冒着箭矢冲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尸体堆叠起来,泼洒刺鼻的油料,点燃。
剧烈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尸体,也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敌人,形成了一道残忍的隔离带。他们宁愿烧掉己方士兵的遗体,也要断绝不死者利用它们的可能,同时为了攻城锤的推进扫清障碍。
就在攻城锤距离城门越来越近,沉重的撞锤被拉起,眼看就要发出撼动堡垒根基的撞击时……
冰冷、死寂的能量骤然从堡垒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和火焰的噼啪声。
兰撒罗德出现在了内城的高台上,漆黑的披风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而诡异的符文,口中吟诵着古老、蕴含着亵渎之力的咒语。
地面上,那些刚刚被焚烧、尚在冒烟甚至尚未完全熄灭的尸堆,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焦黑的骨骼在灰烬中嘎吱作响,强行挣脱了死亡的束缚。
无数焦黑的、散发恶臭与烟尘的骷髅和残缺不堪的行尸,无视火焰的余烬,从烧焦的地面爬起。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正在逼近的攻城锤和其后的教廷士兵,发出无声却令人灵魂冻结的嘶吼,拖着残缺的肢体,以扭曲的姿态扑了上去。
这远比普通死灵法术召唤出的尸骸更令人恐惧——它们是被敌人的火焰“净化”过的残骸,却在死灵术的驱动下再次站起,成为反噬主人的恐怖武器。
教廷的士兵们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神圣的火焰未能彻底净化邪恶,反而成为了邪恶反击的媒介。
这些燃烧余烬的死灵疯狂地撕咬着推车的士兵,用焦黑的骨爪攀附在攻城锤上,用自身的残骸阻塞车轮。
原本坚定前行的攻城利器,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亵渎意味的死灵潮阻滞了。
后方的清剿队试图上前驱散,但面对这些混杂着焦黑骨头和灰烬、对神圣力量似乎有诡异抗性的亡灵,他们惯常的净化手段效果大打折扣。
黑骑士的指挥官发出了急促的号令声。在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后,眼看死灵法术的阴云还在蔓延,并且城头守军的远程火力依旧凶猛,这轮针对城门的强攻被强行中止了。
剩余的攻城锤在混乱中开始后撤。
喧嚣的战场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尸骸的噼啪声和死灵游荡的骨骼摩擦声清晰可闻。
然而,这寂静并非解脱。
艾露露清晰地看到,敌人并未撤退,庞大的军团只是后撤了安全距离,更多的营帐在更远处搭建,巨大的攻城器械仍在加紧组装。
无数烽火点燃,将敌人的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如同无数窥伺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诺登。
短暂的攻城试探结束了。但更令人绝望的图景铺展开来。
堡垒的城墙暂时挡住了刀剑,但无形的绞索已经套上了诺登的脖颈。
腹背受敌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敌人庞大的数量优势足以让他们从容地切断一切补给线,用饥饿、疾病和绝望,一点点榨干堡垒内每一分生命力。
银鬃狮的佣兵们看着远方那连营的灯火,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再精锐的战士,被困死在孤城之中,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和无情的消耗,也终有力竭之时。
堡垒内的气氛,也从第一轮击退强攻的短暂振奋,迅速沉入了冰冷的、缓慢窒息般的绝望深渊。
围绕食物配给和伤药的争执开始零星出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硝烟和血腥,还有压抑的焦虑和令人窒息的等待。
艾露露望向内堡高处,兰撒罗德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份冰冷的算计和沉重的压力,仿佛仍悬浮在诺登上空。
她又望向忙碌搬运伤员和物资的人群中,那个小小的、抱着绷带奔跑的蕾米娅。
这场腥风血雨远比预想中血火交织的冲杀更加冰冷漫长,也更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