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羽丘女子学园,高一A组的教室后部充斥着热闹的讨论声。
“刚上台的时候我紧张得浑身都在抖呢!演出开始之后主唱的话筒还坏掉了,真的是要吓死我了~”
千早爱音站在课桌旁,手舞足蹈地向周围同学分享着Live的经历,骄傲得不行。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灯光亮起时的惊艳、乐器合奏时的热血、台下观众的欢呼……她的时而激动地拔高音量,时而又放缓语速回味细节,甚至还忍不住添了些没发生过的小情节,以及脑补的心理活动,总之就是怎么夸张怎么来。
尽管Live只有短短十分钟不到,但在爱音口中就像勇者斗恶龙一样跌宕起伏,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过同学们还是听得很入迷,时不时发出“哇”“好厉害”的惊呼,还有人凑过来追问“下次演出是什么时候,我绝对要去看”。
“第一首歌还好,比较简单一点。”她举起手,展示着手指上缠着的五颜六色的创可贴,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又藏着点炫耀,“但第二首歌的吉他超难的,我练了好久才练会,手指都磨成这样了!”
其实创可贴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这些创可贴不过是她早上特意贴的,就为了让自己的努力看起来更显眼些,好在同学面前多赚点羡慕的目光。
要是立希在这儿,恐怕早就毫不留情地吐槽:“你的节奏吉他哪里算难了?你那部分算难,那乐奈的部分就是超越人类极限了!”
“话说回来,最让人惊艳的还是灯同学啊!”
这时,一个曾去现场看演出的同学突然插话,语气里满是感慨:“小灯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变了个人,超有爆发力,我当时都看呆了!”
“对对对!我也被吓到了!”爱音立刻附和,“平时小灯那么安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结果一拿起麦克风,马上就变得Kirakira☆的了!超有反差感!”
尽管在后桌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全集中到了灯身上,可坐在爱音前座的高松灯,却像没听见这些讨论似的,始终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向来敏锐的爱音,很快就捕捉到了灯的异样。
她偷偷瞥了一眼灯紧绷的侧脸,心里不免泛起担忧。
自从Live结束、千寻住院后,灯就一直这样闷闷不乐的,和她说话也得不到回应,只有提高声音才能把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灯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她没当场追问,只是暗暗把这份担忧记在心里,想着等放学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好好和灯聊聊。
放学铃声刚响,灯就立刻收拾好书包,动作快得不像平时的她,一声不吭地往教室外走。
爱音见状,也赶紧抓起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只不过和往常不同,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朝着天文部的方向走去,而是径直朝着校门的方向,显然是打算直接回家。
走到教学楼玄关前时,爱音终于加快脚步,轻轻侧身挡在了灯面前。
她微微歪着头,说道:“小灯,今天不去天文部吗?”
“我……”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爱音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满心纠结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肯定是还在为先前素世的那些事烦恼。
她深吸一口气,让语气活泼了些:“小灯是不是又在想素世的事情了?小灯有什么想法,能和我一起去天文部,跟我说说吗?那里安静,没人会打扰我们。”
灯先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拒绝,可犹豫了几秒后,目光落在爱音满是关切的脸上,又慢慢点了点头:
“嗯。”
二人来到天文部,天文部的桌子上还散落着二人的个人物品,像是爱音上次练琴后换下的琴弦和到处扔的吉他拨片,还有灯收藏的诸多种类的石头,以及款式多样的创可贴——这个活动室基本就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小世界了。
爱音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选正对面那种有压迫感的位置,而是特意坐在灯的侧面,还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尽量让氛围更放松些。
“灯是在想素世的事情,对吧?”爱音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嗯。”灯干脆地承认了。
这些天,素世的样子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昨天在安全通道里,素世被立希一拳打倒后瘫在地上的模样,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忘不掉。
“可为什么还要纠结她的事啊?”爱音一提起素世,语气就忍不住带了点火气,“她当时说的话多过分,还把我们都当傻子耍,就算现在难受,也是她自作自受吧!”
要是能回到那天,她真想在立希之后再复刻一次人格修正掌和有得大回旋,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任性的家伙。
“素世她……其实也很痛苦吧。”
灯的目光落在桌上一颗石头上,那是她之前在路边捡的,没经过任何打磨,还带着自然的纹路和凹凸感。
“她痛苦?”爱音皱起眉头,脸上满是不解,“明明是她利用我们、欺骗我们,该痛苦的也是千寻,是我们啊!她有什么好痛苦的?”
“不,不是说是因为医院里发生的事情……”灯轻轻摇头,伸手拿起那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的粗糙感,“是素世她,一直都很痛苦……”
“一直很痛苦?”爱音更疑惑了,往前凑了凑,“为什么?”
组织了许久的语言,灯才慢慢开口:“我想,素世和我以前很像,都被困在「CRYCHIC」解散的阴影里。”
“只是后来我被千寻拯救出来了,但是素世一直没有,她比我都要执着了太多。”
“她还陷在那里,停留在「CRYCHIC」解散的那个时候……”灯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手里的石头,“她其实也想被救赎的,只是……她选了最错的方式,也慢慢迷失了方向。”
爱音听着,慢慢安静下来,之前的火气也渐渐消了。
她对「CRYCHIC」的过去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素世、祥子她们曾经的乐队。
可想起素世之前那过分的执着,她忽然明白——那段时光对素世来说,一定是像光一样的存在,才让她愿意拼尽全力去追回,哪怕用错误的方法……
爱音的思绪飘远,与千寻共度的时光在眼前浮现。想起练吉他手指磨破,千寻小心翼翼用创可贴帮她包扎;自己和立希闹矛盾,千寻夹在中间耐心调和;好好练习时,千寻毫不吝惜的鼓励话语;还有一起挤在浴室里洗澡时的旖旎,晚上同床共枕时千寻轻轻揽住她的温暖拥抱……
她忽然想,「CRYCHIC」的核心大概就是丰川祥子吧?就像她们的乐队不能没有千寻一样,当年祥子的离开,或许就是让「CRYCHIC」分崩离析的原因。
要是有一天千寻也突然消失,她们这支乐队,会不会也像「CRYCHIC」一样,瞬间散架?
而自己呢?千早爱音能保证,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会比素世做得好吗?
恐怕不会。
她或许不会耍那些阴谋诡计,但大概率会到处去找千寻,并一遍遍地缠着千寻,不厌其烦地骚扰她,直到她回心转意为止。
“我会拯救素世的!”
灯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眼睛里像燃着小小的火焰,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爱音被她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她。
“素世一直被困在回忆里,「CRYCHIC」的事情就像一层壳一样。”灯的双手不自觉攥紧,“那层壳让素世感受不到外面的温暖,也让她不敢去接受新的事物。她一直骗自己,觉得「CRYCHIC」只是暂时停止活动,只要小祥回来,一切就能回到过去……”
“素世她……我……”灯突然卡了壳,似乎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那也就是说,要敲碎素世裹着的那层壳,就得先让「CRYCHIC」彻彻底底变成过去,对不对?”爱音见状,直接帮灯说出了她的想法。
“嗯!对!”
灯立刻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找到能准确表达想法的出口:“而且这件事,必须得「CRYCHIC」的每个人一起做才行。”
“嗯……”爱音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顺着灯的思路往下猜,“我大概能明白,「CRYCHIC」当初解散得太仓促,太不明不白,所以不管是小灯、立希、素世,还是祥子和睦,心里其实都没真正放下那段过去。”
她突然一拍手掌:“所以你们缺的,其实是一个正式的告别。好好和「CRYCHIC」说再见,才能真正放下过去,接着往前走。”
“嗯!”
灯的眼睛更亮了,爱音的话似乎是完全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我想要Live……”灯的声音里掺了点憧憬,脸颊因为激动泛着浅红,“一场「CRYCHIC」的告别Live,把过去的遗憾和执念都好好画上句号……”
“还有,”灯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属于我们现在这支乐队的Live,不再作为工具而存在,不再是‘替代品’,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我想,让大家,都不再迷茫!”
爱音沉默了几秒,努力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往前凑了凑,紧紧盯着灯的眼睛,沉声确认:“灯,这真的是你心里最想做的事吗?没有一点犹豫,也不是因为同情素世才一时冲动?”
“嗯!”灯立刻用力点头。
爱音又仔仔细细打量了灯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坚定,没有一丝踌躇或彷徨。
爱音暗自咬了咬牙,心里彻底有了决断。
她也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灯的肩膀:“既然这是小灯发自内心的想法,那我肯定全力支持小灯的!”
“Rikki那边我会去试着说服她,让她知道小灯的心意的。虽然她脾气比石头还硬,但我会尽最大努力。至于乐奈,我会做好破费的准备,用一大堆抹茶芭菲来收买她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放缓,带着点分寸感,“不过「CRYCHIC」的事是你们过去的羁绊,而且我和祥子还有睦不熟,我不方便,也不能插手,只能靠你自己去和她们说……小灯,你可以的吧?”
灯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一定会说服祥子和小睦。”
“还有千寻那里……”
“千寻肯定会答应的啦!她才不是记仇的人。”爱音满不在乎地甩甩手,“要是千寻没病倒,现在说不定早就自己跑去到处找人,让她们想办法安慰素世了。”
“对了!”爱音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瞬间兴奋起来,“既然要重新开始,我们原先的乐队也没个正式名字,不如现在就一起起一个吧!Live之前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了!”
没等灯回应,她就迫不及待抛出第一个想法:“叫「Anoko(あの子)」怎么样?还有双关呢!既可以指‘那个女孩’,也能关联我们乐队的大家!”
可灯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波澜,显然对这个提议没什么兴趣。
爱音见状,赶紧又抛出新点子,语气带着点讨好:“那「Anon Star」呢?是‘那颗星星’的意思!我们都是天文部的,小灯不是很喜欢星星吗?这个名字肯定和我们超搭的!”
这次灯总算有了反应,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对“星星”的关联有了点兴趣。
可那丝光亮转瞬即逝,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微微垂下头,声音轻轻的:“名字很好……可天文部只关联了我和爱音。乐队是大家的,名字也应该属于所有人,不能只考虑我们两个。”
爱音闻言,忍不住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海,她猛地抬起头:“我想到了!”
“其实我们乐队的每个人,以前都在人生里迷过路,像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一样,不都是‘迷途之人’吗?”
她一边说,一边细数着:“小灯因为「CRYCHIC」解散,陷在迷茫里走不出来,在过去的阴影里徘徊;立希总因为自己的‘卑劣感’质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千寻这样的天才相处;我以前总想着逃避,遇到一点困难就想跑,不知道该坚持还是放弃;乐奈没加入我们之前,像流浪猫一样四处飘,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
“还有素世,到现在还陷在复活「CRYCHIC」的执念里,走了错路都没察觉;就连千寻……”
爱音的声音稍微放轻,想起之前和千寻共浴时,千寻偷偷跟她说的那些过往,但她不能明说:“千寻其实也在迷茫吧……只是她把这份迷茫藏得太好了,别人看不到,说不定连她自己都没真正发现。”
素世直到如今仍深陷迷茫的泥沼,在错误的道路上踽踽独行,越陷越深却浑然不知。
“既然我们曾经都是迷茫中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期待:“那我们的乐队就叫「迷茫之子」(迷える子/Mayoeru ko),怎么样?”
灯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反复斟酌:
“「迷茫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