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祥子正忙着整理搬家的行李。
她把「丰川」宅和「井上」宅两边要带走的东西分门别类打包,等整理完,届时等待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过来取便好。
搬家的事她已经跟房东打过招呼了,可当她找到房东提起「井上」宅退租的事之时,房东却和她说,千寻早在一周多前就已经跟他说过退租的事情了。
这让祥子倍感疑惑:那个时候,她还没跟千寻提过搬新家的事啊……千寻为什么会突然提前退房?
她蹲在衣柜前,把千寻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等衣物都整理完毕,她怕落下什么,又伸手往衣橱最深处摸了摸,正好摸到了几个硬邦邦的纸盒。
她把纸盒一个个取出来打开,纸盒里只是装了些零碎的小物件,没什么特别的。
可当最后一个纸盒也被拿出来时,衣柜内侧的底板上,一张折叠的纸和一瓶维生素药片露了出来。
祥子拿起药瓶拧开,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药片,看上去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这张纸……
——「退学届」
这是?退学申请表?
学生姓名那一栏,用黑色水笔写着「井上千寻」的名字。
她起初以为是千寻初中时的旧文件,可再往下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学校栏填的是「花咲川女子学园」——是千寻现在就读的学校。
表上没有学校的印章,说明还没提交,但下方的时间栏又让她紧张了起来:年份是今年,月份是这个月,连日期都填好了,竟然就是今天!
千寻想退学?为什么?
祥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黑道上门逼债的那天的事。
可千寻之后不是说了她不会离开?而且也不会再提离开这件事了吗?
不行,必须立刻找千寻问清楚!
哪怕刚从医院回来没几个小时,哪怕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祥子还是抓起那张退学表塞进挎包,抓起钥匙就往医院跑。
祥子赶到医院时,刚推开病房门,眼前的景象就让她脚步一顿。
只见千寻正穿着一身粉色护士服套装,搭配着白色裤袜,被四五个护士围着,有人帮她整理衣服,有人举着手机调整角度,显然是在拍照片。
听到开门声,护士们回头看到祥子,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在祥子疑惑地目光下,护士们悻悻地从祥子身侧钻出病房,只留下满脸通红的千寻,独自面对门口的祥子。
“祥子,这个……这个是那些护士强迫我穿的,说是喵梦频道的粉丝,想拍照片,真不是我主动要穿的……”千寻慌忙脱去头上的粉色护士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祥子。
她完全摸不透祥子为什么会在晚上突然折返,只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跟着护士胡闹惹恼了她。
今天是她入院的第三天,高烧早就退了,身体也轻快了不少,如果不是祥子坚持让她多留几天观察,她早就想出院了。
这几天她和护士们混得熟了,但那些护士当中正好有喵梦频道的粉丝,带动其他护士一起起哄,让她试试看护士服。千寻向来不擅长拒绝,也只好答应护士们的请求。可刚穿上没多久,就撞上了突然回来的祥子。
面对千寻的辩解,祥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这种事情无所谓。”
话音刚落,她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退学申请表,“啪”地一声拍在千寻面前的床头柜上。
“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吗?”
看到那张退学表的瞬间,千寻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她垂眸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颓丧,却又异常平静:“没想到还是被祥子发现了,我应该装在书包里随身带着的……”
“千寻是还想着离开我吗?”祥子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解和难以掩饰的委屈。
明明之前都已经说好了,再也不提离开的事……
“是啊,我必须离开。”千寻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左臂上,那道伤口还远没到愈合的时候,“尤其是在发生了这种事之后。”
祥子很明白千寻在想什么,在做完不会离开的承诺之后,才隔了一天,就发生了针对自己的袭击,还差点连累到自己,会对之前的承诺感到后悔很正常。
她现在有些明白了——
在“不伤害他人”这件事上,千寻有着过分偏执的执念。黑道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未真正消失。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真正说服千寻。那句“不会离开”,可能只是千寻怕她难过,暂时妥协的权宜之计。
一直都在打算离开……这就是为什么千寻一直问我想不想回到「CRYCHIC」的原因吗?
——井上千寻消失了,丰川祥子就能安全了。
——完成了Live,兑现了对现在乐队的承诺,她就能安心离开了。
——她走之后,祥子可以顺着她的“愿望”,回到乐队顶替她的位置,「CRYCHIC」的五个人就能重聚,大家都会开心。
——只要安排好现在乐队的其他成员,她的离开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反而能让所有人都如愿。
这样一想,一切事情就都串起来了,真是好计划。
祥子看着眼前平静的千寻,心底涌上一阵又气又疼的无力感。
如果不是素世最后自曝了一切,你是不是还打算和她一起,把我蒙在鼓里算计到底?
“你是蠢货吗!”
想通所有关节的瞬间,祥子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蓝发少女伸手抓住千寻护士服的衣领,用力将她推倒在病床上。
“为什么每次都要选择牺牲自己?!”
千寻祥子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心虚地偏过头,目光躲闪着落在旁边的墙壁上:
“这些麻烦本来就是我带来的……自然该由我自己带走。”
“带走?你所谓的‘带走’,就是躲得远远的,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吗?”
祥子俯身更逼近她,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和自己对视:“你就没想过,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而不是让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
“我……”千寻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里满是心灰意冷,“我只是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高中生,哪里有能力和那些人正面抗衡?我除了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说你就是个蠢货!”
祥子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你是任侠电影看多了吗?真以为现在还是黑道能为所欲为的时代?”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开通话记录,找出一条标注着“赤羽警察署”的来电,狠狠压在千寻眼前:
“那天袭击我们的,根本算不上什么黑道,就是两个小混混!你在台上晕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抓了!警察昨天中午就给我打电话确认情况了,你到底在乱担心什么?!”
千寻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祥子又翻出另一条通话记录,这次标注的是“暴力团对策课-佐藤”,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还有那个叫北川虎的,你以为他多厉害?不过是个刚从牢里蹲了十年出来的家伙,警视厅早就盯着他了!你只要敢去举报,分分钟就能把他再送进去!”
“更何况,这家伙大前天又因为聚众斗殴把人打成重伤,现在早就被关回看守所了!”
“这些都是动动脑、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你到底在怕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都是她临时编出来的。
那两个人确实“被解决了”,但方式远不是她嘴上说的这般温和。
昨天她确实去找过警察打听那三人的事情,但是警察那边给出的答案是那三个家伙已经死了——尸体被塞进油桶、灌满水泥,只露个脑袋扔在东京湾里。
听到这个消息时,祥子也吓了一跳,可一想到这些人曾对她和千寻动过手,又想到他们是靠着敲诈勒索过活的社会渣滓,心底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痛快。
按照那个叫佐藤的警部透露的内线消息,这三个人似乎是被黑道内部处分了。因为不涉及普通市民,也不关乎火并之类的事,警方也没打算深究,就草草结案了。
但祥子知道,这多半是千寻那个神秘的舅舅出了手。
可千寻的舅舅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黑道这么听话,难道千寻家本身就是黑道家族?她是黑道大小姐?
但这总归是猜测,算不得什么。
祥子随手把手机一丢,再次提起千寻的衣领。
“所以,你明白了吗!?”
“你的逃避根本不是保护,是自我毁灭!是自我感动!”祥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涨得通红,“你以为你跑了,我就不会被伤害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会把我的心伤成什么样?会让你的那些同伴多难过?”
话音未落,眼泪就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千寻的脸上。
那温热的眼泪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样,滴在脸上,却疼在千寻的心里。
“祥子……”千寻看着眼前落泪的少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吐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必须先跟千寻说一句对不起。”
祥子突然用力将她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千寻别看我住在那种破烂的公寓,其实我可是丰川财团的大小姐。我是跟着父亲离家出走,才沦落到了这种地方,但这不代表我就真成了没背景的普通人。”
“只要我想,现在打个电话,就能马上有车来接我回丰川家。只要我在爷爷面前抱怨几句,那些胆敢伤害我们的家伙,明天就会沉在东京湾里。”
她的眼神锐利而坚定,语气里带着别样的威严,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娇羞可爱的样子。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用委屈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我!井上千寻,我只需要你保护好自己,然后——”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像在宣告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誓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祥子迎着千寻诧异的目光,直接攥紧她的衣领,俯身吻了上去。
和第一次亲吻时千寻的温柔主动不同,这一次,祥子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彻底占据了上风。
她的吻粗暴地落下,灼热得几乎要烫伤彼此的唇瓣,蛮横地掠夺着千寻的气息。
两人激烈地相拥着,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炽热的温度从相触的肌肤间散开,几乎要将病房里的空气都点燃。
亲吻间,祥子忽然感觉到自己捧着千寻脸颊的手指触碰到了温热的液滴。
她睁开眼,才发现千寻的眼角正有泪水不断滑落,在脸颊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泪痕,一直连接到她的手指上。
是我太用力了吗?弄疼她了?
祥子心里瞬间涌上忐忑,慌忙松开了千寻。
“其实……我也不想走的……”千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可是我好害怕……好害怕那些麻烦会伤到你,伤到立希她们……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抑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看着千寻哭泣的模样,祥子只感觉心如刀绞。
“不是千寻的错,从来都不是。”祥子轻轻将千寻拥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抚过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试图去保护我们……是我不好,没能早点让你知道,我有能力和你一起面对那些麻烦。”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千寻靠在祥子的肩头,从压抑的啜泣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把所有的恐惧、愧疚、不安,都借着泪水倾泻出来。
祥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温柔地重复着: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