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朝廷如今的局势可谓内忧外患,北方,辽东异族虎视眈眈,河南,陕西等地更是流寇王们的肆虐之地,刚刚把藩王作乱给镇压下去,国库已经空空如也,已经无力他顾。
又有黄河泛滥,多地蝗灾等天灾,更是雪上加霜,崇启皇帝把刚刚拿到的八十万两刚刚拨付下去,怎么东南又出了什么事情?
八百里加急奏疏的墨渍尚未干透,“佛郎机炮轰广州港,强占濠镜泊舟”的骇人字迹犹在御案上渗出血色。
怎么红毛鬼也来了?
现在就差倭寇了啊!
崇启皇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脑仁里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搅动。岭南的惊雷还在头顶炸响,湖广那边更是地裂天崩!
“湖广总督……孙兆良!朕刚封的总督!”崇启皇帝猛地将一份刚刚打开的、犹带湖广血腥气的六百里加急塘报狠狠掼在地上!明黄龙袍下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上任不足百日!统三镇精锐会剿!竟被一群流寇在衡阳城外打得全军溃散?!折损过万!粮秣辎重尽失?!”
他眼中血丝密布,嘶哑的吼声在西暖阁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里徒然回荡:“十万!十万大军!就算十万头猪!怎么也要抓上几个月吧?这仗是怎么打的!啊?!朕的孙总督呢?!他是不是也淹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崇启皇帝刚刚已经因为事情过于气人晕了一次,此刻面色十分的难看!文官说他行为不端与先皇妃子多少那啥那啥,所以才会降下天罚,行,那么朕就远离女色处理国事。
朕他妈的认真处理国事的时候,你们他妈的又说什么垂拱而治?朕的意见,你们是看不到,还是不想听呢?
行,朕他他妈的病了,休息行不行?
结果,你们又说让我多多关心国事?
卧槽尼玛的!崇启皇帝此刻被气得脸色发青,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气死的那种状态。
“陛……陛下息怒……”刘承恩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塘报上言……孙……孙督……生死不明……溃兵报……贼寇凶顽……其部号‘虎疯子’,乃是闯王悍将熊疯子的拜把子兄弟,他们驱策流民为前驱……精兵铁甲在后突阵……又……又得奇兵袭扰粮道……”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觉得荒唐。
怎么朝廷大军就那么废物呢?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流寇吗?朝廷大军怎么就打不过呢?
孙总督在此绝对会骂一句:老子的钱粮呢?将士们饭都吃不饱,军饷又拖欠,你让他们去与抢得盘满泊满的虎疯子部去打?
死寂。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冰。
北有闯王流寇肆虐河南,东有贼匪沿海作乱,南面魏王复叛如日中天,号称二十万大军已席卷闽粤!
如今湖广腹心再出这等溃败……天下棋局,几已崩坏至无子可落!
一个字:穷!
崇启皇帝现在已经穷到了指挥不动的地步,派出多少太监去地方摊派各种饷,张衍贿赂再多的白银,也经不住如此败家与败局。
崇启帝颓然跌坐回冰冷的紫檀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整个人都失了支撑。
“陛下……”一个低沉苍老、却自带千钧重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内阁首辅徐向阳阶佝偻着背脊,斑白的须发在宫灯下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稳定:“当务之急,唯有速遣得力大员,提雄兵入湘,方可挽此狂澜于既倒。溃败之军需弹压,汹汹流寇需清剿。否则,一旦虎疯子部流贼彻底与盘踞闽粤之叛王合流……则长江以南半壁烽烟,尽属叛王贼矣!”
他微微顿了顿,抬起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直视龙椅上面色灰败的年轻帝王:“遍观诸将……唯青州守备张衍,数度挫败闯贼,军纪严明,更兼有安顿流民、恢复生产之能!值此危局,当授其全权,节制湖广、江西及豫南军务,统兵南下!”
意思就是: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忽悠人下去了,既想要马儿跑,又不想让马儿吃得饱,给的官职如此尴尬,你让张衍如何去命令那些外战不行,内斗第一的骄兵悍将呢?
“张衍?!”这个名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可!万万不可!”次辅杨廷皓再也忍不住,苍老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惊惧和巨大的抗拒,猛地自文官班列中踏出半步,“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奉钧令’之谋逆旗号遍于临江,强分官绅田土之僭越行径天下皆知!”
“倚其戡乱,不啻饮鸩止渴!剿贼功成之日,必是湖广脱离朝廷之时!彼时坐拥雄兵虎踞长江上游者,恐非叛王,乃张衍也!”这位清流领袖须发皆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对武人专权深植骨髓的忌惮与憎恶。
你张衍主张分田是什么意思呢?士绅,士大的土地,也是你能够去分的吗?就算是他们主家被贼匪被灭了干净,也轮不到分给普通老百姓吧?
有你这么做事的吗?
其实,不管张衍的身份如何,文官们觉得,他们很有自信拿捏张衍。
针对武官,压制武官,他们是专业的。
他们特别讨厌张衍的就是,张衍分田的事情。
“杨阁老所言极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钱若水,立刻厉声附和,他那张向来以正直自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慌,仿佛预见了张衍掌权的末日图景,“张衍非朝廷正途,乃武夫鹰犬,又是贼匪出身,其部所行所谓‘工分制’,分田聚民,自成一体,凌驾州县,视王命旗牌如无物!名为安民,实为割据。”
“今若许其在湖广再立根基,行其法度,与裂土分茅何异?!届时,朝廷税赋何在?吏治威权何在?!徐阁老此议,是为大康江山埋下致命毒药!请陛下三思——!”
大殿内,文官的反对声浪瞬间汹涌起来,夹杂着各种引经据典和对张衍过往“暴行”添油加醋的描述,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西暖阁内嗡嗡作响,令人烦恶欲呕。
“……”崇启皇帝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一边是千疮百孔、即将崩盘的社稷危局,一边是文臣集团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倾轧。
张衍……这个如同野狼般闯进他视野的名字,张衍?给自己一百多万两白银的那个?他带着血腥的功勋和刺骨的猜忌,压得他几乎窒息。他厌恶其野性难驯,更忌惮那惊人的破坏力与重建力。
可环顾左右,竟……无人可用!
一群废物啊!
那么大的朝廷,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能够使用,只是认真做事的人,想要做事的人,基本上都会受到排挤与针对。
就你厉害是吧?
你行你上!
出点问题,直接上纲上线:拿下!
“够了!”一声疲惫不堪、却陡然拔高的厉喝打断了无休止的争吵。
崇启皇帝撑着御案,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凶狠地扫视过下面一张张或激昂、或忧惧、或冷酷的面孔。“湖广糜烂!南贼(魏王)坐大!海上又有葡萄牙人,朝廷府库空得能跑马!你们谁!谁能给朕变出一支不扰民、不畏死、能打胜仗、还要安顿得了流民数十万的‘正途’兵马来?!谁能?!站出来给朕看看!”
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瞬间哑火。唯有沉水香袅袅的烟线在僵持中无声盘旋。
刘承恩低垂的眼里精光一闪,伏地不起,声音却清晰地飘进每个人耳中:“启禀万岁……临江府遇袭之初,张衍曾呈递八百里密奏……恳请陛下念其微末之功……调拨洞庭水师战船十艘,充实其水营……以利追剿流寇……更提及南方‘佛郎机船坚炮利,似有异动’……然……然因兵部‘无水师归守备节制’之故……留中未发……”
“张衍想要南下阻击虎疯子等流寇,孙总督却让他原地待命,镇守青州府,临江府等地。”
这短短几句低语,却无异于一颗重磅砝码!轰然砸在已然倾斜的天平上!
刘承恩终于是找到了机会给张衍说说话,上次没有能够张衍争取到总兵当当,让他多少有些尴尬了,拿了钱,怎么能不做事呢?
至于什么孙总督?现在就是一条臭鱼。
“……”内阁首辅徐向阳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佛郎机?临江密奏?张衍?刘承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在荆棘丛中看到了一条被刻意掩盖的血路!
他立刻高声补充:“陛下明鉴!如今贼势已成流寇、海寇、叛王三寇勾连之势!无得力水师横绝长江,控扼水道,断虎疯子与赵逆(魏王)合流之望,纵有精兵十万,亦难竟全功!”
三寇合流!
佛郎机异动!
张衍未发出的请求!很明显就是有情绪了!人家张衍如此努力,如此功劳,朝廷看不到?行,如果到时候张衍因此反了加入贼匪大军,那么整个南方到底是要不要了?
如今,整个京师乃至边军粮草供应大部分可是来自南方,特别是江南等地,如果出事,那么谁来保证京师与边军的粮草问题?
毕竟,他本身就是贼匪出身,在朝廷得不到重用与期望的,是有可能会重新上山为匪的。
几个词如同闪电般串联在一起,瞬间刺透了所有迷雾和私心!
“……”崇启皇帝颓然坐倒,失魂落魄的目光落在那份被遗忘在厚厚奏疏堆下的、从未开封的八百里密奏匣上。
后悔?已经晚了。现在才想到张衍对他有多么多么的好,不管张衍是有什么目的,至少人家是真的给钱,真的在做事情。
“传……旨……”他失力的声音在西暖阁回响,疲惫中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断:
“晋青州守备张衍,加授‘总督湖南湖北江西军事兼理粮饷都察院右都御史’衔!”
“准其开府湖广,持尚方宝剑,节制三省文武官员!凡剿抚、征调、粮秣、军械、吏员升迁事皆便宜行事!遇三品以下官,可先斩后奏!”
“即调洞庭水师战船三十艘,水卒五千,归其直属水营管辖调度!沿江州县水栅防务,尽听其令!”
“另……拨内帑银二十万两!着江宁织造、两淮盐道协办军需!即刻发往沅江大营……助其速发兵援粤……破贼!”
最后这道任命,如同九天之上的巨大霹雳,狠狠砸落在庙堂! 总督湖南湖北江西军事!
持尚方宝剑!
开府仪同三司!
节制三省文武!
这已远超寻常封疆大吏的权限!连兵部都无权干涉其具体调兵!更赋予了其临机专断的军政生杀大权!
还……还调拨了水师!
内阁首辅徐向阳,钱若水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发不出一句声音。恐惧和绝望终于彻底吞没了他们。 “陛下!此乃……”
“闭嘴!”崇启皇帝猛地暴喝,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疯狂,“旨意已发!六百里加急送抵沅江!都滚出去——!谁敢阻挠大军平叛……朕先灭了他九族——!!”
最后的咆哮带着不顾一切的血腥气,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落。
所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殿外,只剩下那空旷死寂的殿堂和瘫在御座上、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的年轻帝王。
那份迟来的密奏匣子,孤零零地搁在那里,在琉璃宫灯下泛着冰冷的、讽刺的光芒。
青州府,安阳县。
青龙寨。
议事堂。
暮春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卷过窗外新绿的山林,吹得堂前悬挂的竹帘轻轻晃动。案上几盏新泡的君山银针氤氲着淡雅香气,却丝毫未能化解堂内凝重的氛围。
柳依依纤细的手指在一份巨大的南方舆图上游弋,语速平稳冷冽:“魏王赵继业倚仗沈家百年海贸财力及闽粤豪族支持,麾下‘复王军’兵锋极锐。福建已陷十之七八,广州港虽遭佛郎机重炮轰击,但沈家商船私港众多,并未伤其筋骨。其主力集结于漳、泉二州,随时可顺风南下攻掠潮汕,或入珠江……水师是其依仗。”
“据闻,葡萄牙人与魏王有合作。”
她指尖移到舆图上方两处标记着猩红色狼头的区域:“吴擒虎部主力已退至郴州、桂阳一带休整。隐龙卫密报,其虽遭孙兆良围剿损失不小,但骨干未损,且缴获极丰,尤以孙兆良留下的三千副精甲为重。”
“吴擒虎其麾下悍匪‘黑鸦’一部,携大宗珍玩绸缎,由湘江水路直下洞庭……吴擒虎皮说,黑鸦部,皆可杀。”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公子,黑鸦所携之物,有七成可能是送往魏王军中之贡礼,其意合流,昭然若揭。”
吴擒虎的主力大军的指挥岗位都是出自青龙寨老贼,只要服从命令的老贼都是主力大军内的,任何一个不服从命令的,我行我素的流寇作风,基本上都在黑鸦部里面,吴擒虎以此作为区分。
如此一来,黑鸦部里面的流寇基本都是作恶多端的真正流寇,到时候张衍想要做出朝廷的话,黑鸦部全杀了吴擒虎也不心疼。
吴擒虎毕竟是张衍的人,虽然现在身份是流寇王,但是张衍任何命令,吴擒虎都是严格执行的,不敢有任何的马虎大意与抗拒,他的军队是服务于张衍的任务需求。
吴擒虎为了解决流寇大军内部的一些问题,也就有了现在的黑鸦部,把有问题的人全部集中在一起,以此来提高虎疯子部的素质。
安阳公主赵怀玉坐在柳依依右侧,一身华贵的墨金绣云纹长裙,面色却冰冷如霜,往日明亮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恨意:“沈幼薇!好一个沈家大小姐!往日假惺惺与我姐妹相称,如今却是赵继业那逆贼的正宫王妃!沈家海船勾结佛郎机红毛鬼,献澳图港!其罪当诛九族!”
表哥与表妹吗?安阳公主赵怀玉一直都觉得不管怎么打都是家事,但是,葡萄牙是做什么的?怎么缅甸,安南等地也包括在内?
她的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澳门”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名字戳穿。
沈家靠海贸成为东南沿海首屈一指的豪富,与佛郎机人关系盘根错节。
此次魏王再次起兵,沈家倾力支持,其遍布东南沿海的私港和海船,成了叛军最强大的后盾和逃生通道!
赵怀玉眼中有些心虚,因为她的好哥哥魏王让人与她联系,希望能够说服张衍协助起势:“我联系了几家海商豪族,但是他们都惧佛郎机船炮之利,不敢明抗,又有魏王,他们恐怕不会配合我们的行动。”
安阳公主赵怀玉心情复杂的看向张衍,张衍似乎与朝廷越来越亲近了?她想到自己哥哥在信里的话,让她不管使用什么方法都行,只要让张衍能够支持他就行。
意外之意就是:让赵怀玉嫁给张衍也不是不行。
“……”张衍面无表情的看着地图,在想事情。
安阳公主赵怀玉叹了一口气,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细绢,“此乃第一批……舟山、温州、福州三处水道港口的详图……沈家在其中多处设有秘密水寨粮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份情报每一字都浸染着刀光血影,以及她的尴尬身份。
柳如意,柳依依,铁牛,刘大彪等人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奇怪。
“哦?”张衍瞥了一眼安阳公主赵怀玉,扫过她平平无奇的胸前,以及过分美丽的脸庞,他接过细绢,并未立刻展开,指尖只在那冰凉滑韧的绢面上轻轻摩挲,目光深邃如同寒潭。
他望向柳依依:“水师……洞庭船坞的福船龙骨铺了几条?沅江那边,海万里要的楠木三角板,送去了几块?”
“回公子。”柳依依立刻应道,“安阳大坞本月下水三百料蜈蚣快船四艘,仿制广船双桅武装货船一艘,用于运输,五百料主力福船龙骨架设完成一条,月底可初覆甲板。”
“沅江水寨,二十根十年楠木心三角板料前日才送达,海指挥正在指挥工匠昼夜嵌装,直言此批料质地远胜湖湘之松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海指挥让红娋姑娘带话:需再至少六十根同等楠木心……否则,新造那两艘千料福船根本扛不住大洋横浪……”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造船非一日之功,尤以深海巨舰为甚。没有能真正劈波斩浪的主力舰,一切都是空谈。
葡萄牙人就是因为坚船利炮才敢炮轰港口,你不服就开着你的小破船去试试?
海里的鱼表示:加餐了?
就在这时。
“大人!加急!京城六百里加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沉寂。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沉甸甸的明黄绸布包裹。 柳依依疾步上前接过,迅速拆封。
明黄的绢帛圣旨卷轴被轻轻展开。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其上。
柳依依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讽刺韵律,缓缓宣读: “维天承命,皇帝制曰:咨尔青州守备张衍……戡乱平寇……功著社稷……特加授‘总督湖南湖北江西军事兼理粮饷都察院右都御史’……佩尚方宝剑……便宜行事……节制三省文武……准开府治事……”
“调洞庭水师战船三十艘,水卒五千归于所部!一应沿江水防,皆从其令……”
“再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命江宁织造、两淮盐道协佐军需……即日发往沅江……着该督……速发兵援粤剿贼……”
每一个字吐出,都如同千钧重锤,砸在堂内每个人的心头!
总督湖南湖北江西军事! 尚方宝剑!节制三省!开府仪同三司! 洞庭水师!还有…十万内帑银子援粤?!!
钱少了。
纵是柳依依心性沉稳,握着圣旨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赵怀玉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澜!这何止是总督?三省军政一把抓!更有尚方宝剑生杀予夺之权!
怎么连洞庭水师都划拨下来?朝廷……朝廷这是在彻底掀桌子豪赌了吗?!她是知道张衍底细的,这个家伙本质上就是:贼匪!
让贼匪去灭贼匪吗?
狂喜如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议事堂!
“恭喜总督大人——!”
“大人功勋卓著,实至名归——!”
“这下三省在手,可大展宏图了!”
下面几位核心将领幕僚无不激动万分,纷纷抱拳祝贺!尚方宝剑!开府!节制三省!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武人从未企及之权柄!连柳如意眼中都瞬间闪过夺目的光华!
唯有一人。
张衍。
他端坐椅中,身形纹丝未动。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非但毫无喜色,反而笼罩上一层极其凝重、极其深邃的冰寒。
他的目光锐利如穿透迷雾的鹰隼,仿佛能看破这金光璀璨的圣旨背后那触目惊心的巨大危机!
他妈的,朝廷是想狗咬狗吧?否则,又怎么可能派魏国公——徐弘基,作为钦差巡视?
很明显就是害怕张衍搞事情,让魏国公徐弘基看着张衍,一旦张衍搞事情,那么南京方面也要做好应对与针对。
大康朝廷的诸公希望张衍能够镇压局势,同时也是警告:现在能够给你湖广江的总督位置,将来收回来也是简简单单,有魏国公徐弘基作为兜底。
该死的权谋与平衡啊。
“恭喜?”张衍低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狂喜,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脸,最终定格在柳依依手中那份黄绸诏书上。
“三省总督?兵权财权一把抓?尚方宝剑?”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冰冷的剖析,“朝廷给了这么大的权柄,却又急如星火地催我‘速发兵援粤剿贼’?”
他微微眯起眼,寒光四射,“二十万两没到吧?”
想白干活?
堂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脸上的喜色都凝固了,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狂热的血液迅速冷却,只剩下惊疑和一丝寒意。
“调走了洞庭水师大半家当……给了二十万两看似巨款的银饷……却要我去广州直面佛郎机炮船!是盼着我用刚刚到手的三省大权,和那条刚刚开始铺设的福船龙骨,去跟魏王叛军和佛郎机人在海陆两面硬碰硬吗?!”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拿着我张衍和手下将士的性命、拿着这三省之地作为血饵,去填海东那头姓赵的无底深渊!是驱虎吞狼!更是借刀杀人!”
他的话语尖锐如锥,字字诛心,瞬间点破了这煌煌恩旨背后冰冷残酷的算计!
赵怀玉俏脸瞬间煞白!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窜上头顶!对啊!三省重权岂是轻易授出?朝廷必然存了用张衍为先锋,硬撼其兄叛军主力的念头!相互消耗!
安阳公主赵怀玉说说点什么,希望张衍与她哥哥不要打起来!
“海万里。”张衍不再看圣旨,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侍立、魁梧如山的身影。
“末将在!”海万里沉声应道,鹰眸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火焰,方才的担忧并未湮灭他对大海的渴望。
“洞庭水师三十艘破船,五千水卒,立刻给我接过来!船破的?修!缺人?给我用银子从赣江、鄱阳湖的老船工水匪里招!我要的是能操舟、敢玩命的汉子,要的是水上蛟龙!把那批楠木料日夜赶工,烘干,给我嵌在福船上!三月之内,我要三艘能拉出去。”
怎么才能搞到葡萄牙的大船呢?张衍眼馋葡萄牙人的大船,他的造船厂目前打造不出来大船,正面与葡萄牙人在海上交锋,会吃亏。
此事需要一个计划来弄到大船。
“海万里。”张衍的声音如同寒铁坠地,冰冷硬质,瞬间压碎了议事堂中弥漫的震惊与寒意。他不再看那明黄刺眼的圣旨,目光如锥,钉在魁梧悍将的身上。
张衍现在给造船厂的要求就是不需要多么坚固能够抵挡炮弹,必须要大,要快。防御什么的?大不了就贴铁皮上去,反正他需要能够出海的大船,不管是商用又或者作战,都能够胜任。
“得令!”海万里胸腔里迸发一声怒吼!不是应诺,是猛虎出柙的咆哮!三个月?够了!
楠木芯子当骨!日夜赶工!沅江寨堆积如山的料件!还有眼前大人那烧穿湖海般的决心!足矣!“三个月!末将拿人头担保!三艘福船龙骨如虎脊!若不成,大人砍了海某这身肉去填船缝!”
从张衍进入洞庭湖的时候,造船就已经开始,从张衍在青龙寨有跑路想法的时候,他已经是派人去找造船工匠,他参考各种木船机构后,亲自设计全新的尖底船,舰楼则是降低,风帆也重新设计。
张衍的想要跑路做法,竟然让他现在能够找到许多的船工,他们有打造小船的经历,现在要求打造大船也算是有了门路。
三个月?
应该行!
“柳依依!”
“属下在!”柳依依应声趋前一步,腰背挺立如青竹。方才眼中的冰寒已尽数化为冷静的锐芒,似暗流下绷紧的弓弦。
“即刻拟令!明发三省!”张衍语速更快,字字如铁钉楔入,“一,总督府暂驻沅江水寨。非为享乐,此地为控扼洞庭、沟通湖湘水网咽喉!凡涉及剿匪军务、流民安顿、税赋厘金诸事,三省布政、按察使司、各府知府,即日起,三日一急报至沅江听令!延误一日者——斩!”
“二,所有三省府库、厘金局、粮台现银存粮,着名册自留,实存之数即日起全数移交总督府军需司核用!不得隐匿私扣!所欠军资粮饷,限期一月内筹发,到期未足,总督府自派员‘清厘’!凡有推诿隐匿盘剥者——”
张衍眼中杀机骤放,“以战时资敌论!抄没家产,主犯就地正法,妻小充作矿役!”
“三,着三省广募工匠船工!工价优于市价三成!熟谙火铳、火炮制造者,优先!精于桐油熬煮、麻绳捻搓、铁器锻打者,重赏!另,着沿江各府县速调征十年生杉、柏、松、楠木料!无论官林私产,限期两月内运抵沅江、安阳二处船坞!敢有拖延、以次充好或私囤居奇者——斩家首,焚林地,田产抄没充军饷!”
“四,”张衍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那寒冰般的锋利却更为慑人,“调洞庭协参将李延寿、岳州水营游击吴兆祥,即刻携亲兵帐下来沅江大营报到!
其麾下水师卒伍营盘,就地封闭,暂由总督府偏将统带!凡该二将所属部曲有异动、串联、甚或拖延移交者——”他冷冷扫过堂下,“皆视为通敌!就地处决!”
一道道命令,裹挟着铁与血的腥风,
从张衍口中吐出,毫无滞涩。这不是什么谢恩的谦卑回奏,这是赤裸裸的接管!是抽筋拔骨的控制!圣旨给了他三省之权?
他就把这权力用到极致!抽掉地方官的脊梁骨!斩断他们的爪牙!榨干每一分能榨出来的资源!用最短的时间,打造一支能浮于巨浪、亦能在惊涛中张开獠牙的怒蛟!
刘大彪默然立于下首阴影里,如一头蛰伏的凶兽。当张衍提到对地方官员“清厘”的字眼时,他那被面甲覆盖的脸上看不到表情,唯有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指关节猛地收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轻响。
那是嗜血的兴奋!
柳依依笔下如飞,素白的麻纸承受着主人冰冷意志的灌注,墨迹森然。
一旁的赵怀玉脸色微微发白。她虽恨其兄勾结佛郎机,亦知张衍借势鲸吞之必然,但如此酷烈手段,不留余地,仍然让她心底生出寒意。这已不是借势,是要借三省之地为祭品,点燃冲天的烽烟!
“大人!”赵怀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兄长久未亲冒矢石,所赖者,多为海商之利、豪族之附。其主力现屯于漳、泉,观望海陆风色。若闻大人总督三省,我有信心说服他与你合作。”
众人都看向安阳公主赵怀玉,对咯,他们的贼窝里面还有一个公主呢?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安阳公主赵怀玉见证了张衍是如何操作运营到现在的三省总督的,以养寇自重来说明都形容不了张衍的做法。
她在想,自己的哥哥如何能与张衍斗?或许,自己真正只能走联姻的道路,嫁给张衍,促成张衍与自己的哥哥魏王合作。
“如何说服?难道是,让你嫁给我,联姻,让我协助他上位?”张衍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转向赵怀玉,那双深眸里寒冰稍融,却沉淀着更为精密的冷光,像是千层冰雪包裹下的熔核。
他语出惊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一切的冷酷节奏。
魏王?张衍自然是从隐龙卫的情报上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关于此人的事情,如果是让魏王上位,只能是下一个:崇启皇帝。
甚至是比不上崇启皇帝,至少人家崇启皇帝真的在做事,只是做不成什么事情而已。
魏王?在纵情享乐的优良传统上,能力不行,很会玩,他与崇启皇帝相比只是差了几个先皇后妃自己。
完全就是让背后的利益集团牵着鼻子走而已,而张衍呢?与那些利益集团是敌人,是他要消灭的势力,又怎么可能与那些阶级势力合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