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发腻,将本该威严宏阔的殿宇熏出一股药铺子般的陈腐甜腥。
琉璃宫灯透下的昏黄光线,如同一张巨大的、沾满油污的旧绸布,笼罩在御案后那张年轻却浮肿疲惫的脸上。
崇启皇帝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圈椅中,明黄锦袍的盘龙纹路在松垮的坐姿下显得委顿而狰狞。他手里下意识捻着那枚早已摩挲得温润如玉的兔形玉佩,指腹的冰冷却沁不进去半分暖意。
三本摊开的加急奏疏赫然压在最上面,墨渍淋漓的字迹如同淬毒的刀锋:
第一本,兵部抄呈湖广总督急报:
“……青州府守备张衍,统兵追剿入赣流寇。五月十九,所部先遣营已破贼于丰城,斩首千余……然闯贼部乘隙分窜,裹挟流民数万,于廿一日夜袭临江府!府城告破!推官王兆明战殁!知府刘道奇殉国!仓廪府库焚掠一空……三品以上官员十去其七,吏民死伤枕藉……张衍麾下虽奋起追击,然贼已分兵遁入闽赣山险,其势复炽……”
第二本,南京都察院御史弹劾密折:
“……临江之变,根在青州府守备张衍督剿不力,纵敌分兵!更有风闻,肆虐临江府之流贼,‘奉守备大人钧令’大旗公然昭彰!此旗号遍传临江城乡,引为奇观!其裹挟之流贼凶顽,劫掠巨室专供豪门,行事颇有章法,与寻常流寇迥异!临江官绅尸骨未寒,张衍旋即入驻,广设粥棚,收拢流民,行‘均分无主田亩’之逆举,其收买人心之意图昭然若揭!望陛下明察,莫使此拥兵自重之辈,行前朝陈之故事!”
当年可是有人割据湖广,与大康天子是死敌的,意思就是:陛下,湖广足,天下足,切不可轻信贼人出身的张衍。
第三本,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刘承恩附密奏:
“……江宁织造、浙江布政、闽粤海商等七家合计‘捐输’军需粮秣折算银八十万两,已入库,有司具册待陛下御览……另,奴婢听闻,此数不过杯水车薪,临江府库荡然无存,巡抚衙门支应艰难……流寇聚啸已成心腹大患……青州守备张衍,其麾兵马精锐剽悍,所向披靡,如今贼势复起,正需此等虎狼直捣贼巢……请陛下思虑定夺……”
八十万?张衍可是给了刘承恩一百万白银的,老刘胃口不小,二十万白银就那么悄无声息的不见了,但是,老刘办事也很给力。
拿钱办事。
把张衍实打实的功劳给崇启皇帝看,把实打实的好处也给崇启皇帝看,让崇启皇帝自己想想,当初向百官借钱的时候,谁理会了?
是张衍给了五十万。
如今从青州府入临江府,不管张衍是怎么搜刮得来的,又给了八十万两白银。
陛下,您,自己看着办吧。
“啪——!”
那枚温润的玉兔玉佩被狠狠摔在御案上,沉重的闷响撕裂了暖阁死水般的凝滞。
崇启皇帝猛地从椅中挣起,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眼里的血丝蛛网般密布!
“废物!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尖利,如同钝刀刮过骨头,“湖广总督!坐拥数万兵马!就那么让几个流贼从眼皮子底下分兵?直接破了临江府?!”
他一把抓起那本弹劾张衍的密折,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闯贼旗号都竖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都无动于衷吗?怎么,有人比他能干能剿灭贼匪就是错的?这是指着朕的鼻子骂!骂朕识人不明,纵出个拥兵自重的枭雄!是在打朕的脸!”
他挥舞着奏折,身体因愤怒而微微摇晃,近乎歇斯底里,“他们说得轻巧!行前朝陈友谅之故事?他怎么不提着三尺剑去江西把那闯贼旗号给朕砍了!就知道跪在南京城里摇笔杆子嚼舌根!腐儒!误国腐儒!”
崇启皇帝其实也很警惕张衍在湖广做大,但是,张衍给的实在太多了!湖广也太远。
他现在面临着北方与辽东的巨大压力,又有闯贼肆虐河南等地,他现在穷的都要变卖宫中物品与向百官借钱了,有人给他钱去平乱,他难道要把此人给杀了?
“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刘承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绯紫色的蟒袍衬里,紧紧贴在背上,带来一股刺骨的阴寒。
殿里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跪成一片,瑟瑟发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息怒?”崇启皇帝猛地将那弹劾奏折狠狠砸在冯保低垂的头上!刘承恩被砸得一颤,却连头都不敢抬。
“拿什么息怒?!他们说得句句戳心窝子!这旗号!那些流寇专抢大户,杀官员,这不是造反是什么?!他们话那么多,怎么剿灭贼匪呢?就那么看着贼匪在湖广肆虐?”
“怎么?有人给八十万两银子他们就话那么多?如今,前线兵败如山倒,朕的颜面,大康的体统,都被踩在泥里了!”他嘶吼着,喉咙里带着破风箱的杂音,猛地转向案头另一份奏疏,语气陡然变得森寒而诡谲。
跪在地上,刘承恩只能是默默承受着一切,他心里也是苦的,就是因为没有钱,东厂形同虚设,导致在监管百官上漏洞百出,每次崇启皇帝要问什么,他都是回答不出来,每次都要挨骂。
自从张衍出现后就少挨骂了。
毕竟,张衍给钱,钱能平很多事情。
“陛下,既然如此,让他湖广总督去剿灭贼匪就行,如果他真有那个本事的话。既然张衍的事情争议那么大,就先搁置……”刘承恩在心里暗骂张衍,他帮张衍说话是要冒风险的,因此他是不敢涉入太多,但是张衍给的太多了,他就迂回的说了一下:让其他的人去试试,如果他们不行,那么下次就会无话可说。
崇启皇帝现在反正也拿了钱,自然是想看看自己的大臣能不能摆平此事。
但是,三个月后。
湖广总督府传来的消息却是:败了!
布置了几次围剿行动,全部失败,如今闯贼大军已经南下肆掠广东,沿途依旧是劫掠士绅老财主,老地主,商人等。
因为文官们的操作太多,其他的地方没有像青州府与临江府一样能够迅速平定动乱恢复生产,反而是让贼匪变得越来越多。
此次南下贼匪们控住往来河道,击败朝廷的水军又得到大量的船,在陆地上劫掠一次又一次,完事就上船溜之大吉,继续追击,他们就从广州出海。
从海上追击?别闹了!大康国就没有像样的水师能够出海的,特别是在禁海后,能够乘风破浪的船都不知道烂在哪个犄角旮旯。
如此剿灭贼匪不利,湖广总督也因此被撤职查办,谁是新的总督目前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在诸位大臣口中养寇自重的张衍,不值得信任的张衍,居心叵测的张衍,在稳定青州府与临江府后就回到安阳县,安安静静做他的青州守备,青州府再也没有什么大乱。
文渊阁议事堂。
高大宽敞的殿堂光线充足,红漆梁柱肃穆深沉,檀木书案光滑如镜。此刻却弥漫着刀锋出鞘般无形的硝烟。上好的龙井茶香也遮不住话语里的冰碴子。
“张张衍此人,草莽出身,骤登高位,桀骜跋扈难驯!其入临江,以戡乱为名,实则行劫掠之实!公然以守备之名号令流贼,此与监守自盗何异?临江府绅缙遭劫如洗地,府库为之一空!此乃公然践踏朝廷法度,挑战士林根基!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天下武臣?此风一开,各地将弁仿效,以养寇自重,以乱求权,国将不国!”兵部尚书拍案而起,三缕长须因激动而乱颤,激愤之声在大殿内嗡嗡回响。
他年近六旬,出身清流名门,向来以维护文臣清誉、严防武人专权为己任。此次“奉守备钧令”之事简直戳中了他逆鳞。
张衍如此做法让文官们很是痛恨,特别是张衍把土地分给老百姓,确实能安稳人心,但是,事情是张衍能够做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
“胡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户部侍郎高正德立刻站起身反驳。他比胡宗宪年轻许多,四十余岁,精明干练,深谙实务,“当务之急是火!扑灭赣闽流寇南下之危机,张衍麾下青龙军锐气正盛,半月之内在赣江两岸五战五捷,斩首逾万!此等虎狼之师,若因其出身寒微而猜忌,自断臂膀,岂不寒了前线将士血战之心?”
“所谓,‘奉守备钧令’之流言,或为贼寇离间之计!若因此羁縻能战之将,放纵流寇坐大,待到贼兵叩金陵、危及京师,这滔天大祸,谁来担待?”
“倒是刚刚上任的青州知府,临江知府等人,要强行收回老百姓分到的土地,再次引起老百姓的怒火,新的衙门又被打砸烧,简直就是个笑话。”
张衍分完土地以及分发粮食稳定人心后就回安阳县去驻扎,特别是有隐龙卫在背后影响,让老百姓们记住是是张衍没有追究他们抢的东西,老百姓们见状,自然开开心心的种地,啥事也没有。
但是,新上任的知府却要追究责任,没收土地?换做以前,老百姓们自然是自认倒霉,不敢与官府有什么矛盾。
现在青州府,临江府的老百姓参考安阳县的集体农庄制度,行动的时候都是一批批的特别抱团,再有隐龙卫在,小小鼓动一下,直接又是打砸衙门殴打颐指气使的官员。
又乱了啊!
张衍及时出动镇压青州府境内的,至于临江府?隐龙卫重点照顾之下,把临江府的军队又打得溃散毫无作用。
对比就是如此的明显。
户部侍郎高正德目光扫过几位阁老,“至于青州,临江之举,流民嗷嗷待哺,田地荒芜无主,张衍施粥分田,稳定人心,亦是权宜安民之策,虽不合常制,却得实效!岂能因噎废食!”
“高大人所谓‘安民之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宏阳冷冷接话。
他瘦削如鹤,眼神锐利如刀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收拢流民,分发田土,设立集体农庄,发行所谓‘工分劵’!此乃直指户部权柄,动摇钱粮税赋根本!此例一开,四方武臣皆可效其‘安民’,自行其是,割据地方,朝廷政令不出宫门!此与藩镇何异?!”
“唐末五代之祸,殷鉴不远!此獠所行之事,较流寇毁城劫掠,更是贻害无穷!”他那句“流寇毁城劫掠”说得意味深长,目光锐利地瞥过冯保密奏提及的巨额捐银。
“李大人扯太远了!”工部侍郎杨文广是个黝黑敦实的汉子,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临江府城如今又乱了,一片粮仓烧了,盐库抢了,河道淤塞,房舍焚毁!数万流民嗷嗷待哺,嗷嗷待哺!没吃的,随时又是下一股流民!”
“你让张衍当时在废墟上按部就班恢复旧制?等吏部派遣清贵文官走马上任?等户部从海贸厘金里挤那点银子运到临江?怕是人都饿死光了!”
他重重一击桌面,“要粮!要修河的民夫!要能镇住场子的刀兵!张衍手里有粮有兵有人!先稳住局势,种上庄稼,疏通水道,不闹出更大的民变,这才是社稷根本!清谈误国,空耗时机!”
“如今又乱的青州府与临江府就是证明。”
暖阁内一片死寂。针锋相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火舌,在沉默中舔舐着每一个角落。几位须发皆白、闭目养神的内阁阁老,缓缓睁开了眼。
“诸公所言,皆为国家计。”内阁首辅徐向阳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瞬间让激辩的气氛冷却了几分,“青州张衍,守备之职,剿贼平乱,是其本分。临江府遭劫,其追贼不力,以致府城陷落,重臣殉国,此乃失职,当责。”
张衍表示:他妈的,临江府是我的管辖范围?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彼已戴罪追击,连战克捷,斩获颇丰,足见悍勇可用!且其于临江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虽法度粗疏,有僭越之嫌,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亦非全然无理。值此寇势汹汹、国库维艰之际,自断羽翼,诚为不智。”
他微微抬袖,示意众人安静。整个文渊阁只剩下茶汤沸动的微响。
“着即,发内阁明旨:青州守备张衍,追剿流寇,连战有功,功可抵过!着其节制湖广剿贼军事!”就是个临时职位而已,只是负责剿灭贼匪,张衍依旧是青州守备,依旧要受到湖广总督的节制。
如此做法也是想要控制住张衍,不让张衍在湖广肆无忌惮的行事。
至于新任湖广总督的人选是谁?以及空出来的那么多知府等职位,这个就得需要朝廷诸公之间的利益交换问题了。
此话如同平空炸响了一声焦雷!兵部尚书等人瞬间脸色铁青!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宏阳等人也是眉头深锁,如同阴刻寒冰!
怎么?说了那么久了,依旧是要给张衍升官与管事是吧?这么做,岂不是显得朝中无人?
内阁首辅徐向阳无视那些骤然凝固的目光,声音沉稳如深潭古井:“然,其于临江擅行均田、开立农庄之举,显系僭越!着其厘清田亩户籍册籍,暂理赈济分派,然事毕之后,所有庶务须速移湖南,广东布政、按察二司!不得延误!”
其实众人都明白为何要针对张衍,因为张衍太出色了,把他们文官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都给做了,而且是做得如此的完美漂亮。
你那么出色,显得我们很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下了最终断语:
“陛下有口谕:剿清流寇,乃当务第一!功过是非,待荡平之日,自有公论。”
……
江宁。两江总督府。
暖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气和淡淡花香从敞开的雕花木窗吹入,拂动着书案上那份由八百里快骑送来、加盖内阁紫花大印的明黄谕旨。
总督周尚文一袭锦缎常服,靠在铺着滑溜凉席的酸枝木躺椅上。四十多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旅途劳顿,只一双细长眼眸里沉淀着深深的疲惫和无法言喻的疑虑。
他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目光却死死钉在面前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幕僚身上。此人乃是他派往临江府亲信查探的眼线,刚刚回禀完毕。
“……废墟之上,青龙军如臂使指。军士不入户,不扰民。废墟旁的十字街上,热气腾腾的米粥日夜施舍。领粥的人排成长龙,个个鹑衣百结。那些分发粥粮的青龙军卒,木着脸,动作却麻利,一碗碗滚烫浓稠的热粥倒进百姓豁口的破碗……”幕僚声音干涩,竭力维持平静。
“登记造册,发身份牌,派粮种农具……连开垦无主荒地、疏浚河渠的民夫,都按什么‘工分’计酬?”周尚文的声音像浸了冰水,张衍的做法太好了,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张衍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
“千真万确!”幕僚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府城废墟的断壁上,乱民弃用的竹矛旗杆上,甚至……前几日暴毙的粮商王扒皮家水井边的石墩子上,都用血刷过这六个大字!字迹虬结扭曲,深入肌理!”
“好!好一个张守备!真是滴水不漏啊!”周尚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靠回躺椅。热风吹来,他莫名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如此明目张胆的阳谋!
将这烫手山芋,或者说,泼天的功劳与污名,彻底和自己绑死!清流弹劾他的“铁证”,恰恰是他无法推卸、只能接住的最大功劳!
“这旗号,便是他张衍向朝廷献上的‘投名状’!要名分!要实权!要粮饷!”
“但是,张衍是贼匪出身,他凭什么?”
江西行省首府。南昌城。
“砰——!”
江西巡抚郑宏猛地将手中那份内阁明谕狠狠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案头一方青玉笔洗里清水激荡!
“节制赣北剿贼军事?!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气得须发皆张,脸上涨得如同猪肝色,额角青筋不住跳动,“他张衍一个青州守备!区区四品武官!竟敢节制本抚治下的剿贼大事?!内阁诸公是瞎了眼?还是被他灌了迷魂汤!”
“抚台大人息怒!”旁边几名亲信僚属、参将脸色同样难看,“阁老旨意里,还说让他协助‘厘清田亩户籍册籍,暂理赈济分派’,让我们学习他的做法……”
“暂理?!”郑宏猛地转身,怒视着北边临江方向,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这分明是鸠占鹊巢!是引狼入室!他那套‘工分钱行’的把戏,一旦在赣北立稳脚跟,将来如何收回?这江西的钱粮庶政,还要不要经过南昌!还要不要经过我这个巡抚!”他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张衍对临江官绅大地主的铁血清洗,让他感到了切肤之痛!
“……可内阁钧旨已下……临江府那边,贼乱初平,流民嗷嗷……”一名参将迟疑道。
“剿贼?”郑宏脸上肌肉扭曲,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流寇大军前脚刚破临江,杀官屠绅,裹挟数万流民遁入闽赣山险。为何张衍追得如此‘及时’?他麾下精兵强将,为何偏偏让贼首跑了?还要留下那些‘奉钧令’的旗号恶心人?!我看他就是养寇自重!临江就是他送给流寇、再亲手抢回来的筹码!以彰显他的功劳!”
死寂。僚属们噤若寒蝉。
抚台大人的话如同冰水,浇得所有人心里发寒。这背后操控局势的黑手……未免太可怖了些!
郑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这恐惧甚至盖过了愤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底那股寒气压下去,语气陡然转为急迫狠戾:“传令!南昌府库银粮!即刻封锁!一粒米,一文钱,无本抚手令,不得擅取!给靖安侯、向总兵去信!”
“就说流寇虽退,然其势犹在,望侯爷、总兵爷整饬军备,枕戈待旦,护我江右腹地安宁!防……防患于未然!更要去信南京张居义张大人!临江之事,疑窦重重!清流风骨,断不可容此等蔑视法统、动摇国本之举……坐视其成!”
临江府废墟。
十字街口。
临时搭建的粥棚旁,人群依旧排着蜿蜒的长队,只是脸上的惊惧麻木少了几分,多了一点活气。那独眼老伙夫依旧沉稳地挥动着大铜勺,黍米粥的热气和香气无声地安抚着这片焦土。
张衍站在尚未清理完毕的一片瓦砾堆上,玄甲黑氅,神色沉凝如古井深潭,这个画面很是熟悉,自己又来了一次临江府,依旧是熟悉的画面,但是此刻的老百姓比之前要镇定许多。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还隐隐在耳中回荡。
那黄绫圣旨此刻就在柳依依捧着的紫檀托盘上,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刺眼的光。
赵文泰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脸上混杂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大人……巡抚衙门来了函!说按制……需派干员来接收清点临江府城存粮银两、田亩册籍……还让下官……让下官全力配合移交……”他偷眼瞄着张衍的脸色,语气小心翼翼。
张衍面无表情,手指缓缓捻着冰冷的马鞭鞭稍,目光扫过远处粥棚前佝偻着领粥的老妪,扫过几个正用粗笨工具清理水道淤泥的青壮,最终落在圣旨上“速移江西布政、按察二司”那清晰的朱砂行文上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余音仿佛还粘在湿冷的空气里,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萦绕不去。紫檀木托盘上,明黄的圣旨在斜照的夕阳下泛着一种刺眼又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块刚从炉火里捞出来、便急于压向人心口的烙铁。
“什么意思?就是节制?总督与诸位总兵怎么办?真正论起来,他们依旧在我们之上。”
“让我们去剿灭贼匪,却不给一兵一卒,甚至是不给个总兵?所谓节制剿匪军事,不就是让我们四处剿匪吗?”柳依依捧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光滑沉重的紫檀木里。远处的粥棚喧嚣尚在,可那热闹传不到废墟高处这片冷硬的瓦砾堆。
赵文泰汗津津的脸皮也僵了一下,巡抚衙门这封函不啻一盆冰水浇在心头。他方才那点“天官有望”的窃喜瞬间冻成了冰坨子。
移交?清点?巡抚衙门哪来的干员?派一群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的书虫下来接手这地狱般的烂摊子?还是要抢他赵文泰辛辛苦苦刮地三尺刮出的真金白银?!
“大人……”赵文泰喉头滚动,声音像是卡了壳的破旧风箱,“这……这移交给谁?按察使署的文书前日刚被烧得精光……布政使衙门那边……听说……听说布政使大人前夜惊吓过度,中风……已不能理事……”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张衍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这不是推诿,是现实!
青州府那一套精细到粮票布票的工分系统,连他都是被柳依依手下的账房先生押着学了半个月才勉强摸清门道,指望江西那边派人接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帮只懂得子曰诗云、连算盘都打得歪歪扭扭的书生,怕是连粮仓里陈粮新粮的比例都算不清!
“临时职务?在江西,湖南剿匪?必要的时候配合南下?自由发挥的意思。”
“工具人。”张衍冷笑,他的目光仿佛没有重量,从圣旨上缓缓移开,掠过赵文泰那油汗淋漓、堆满忧虑谄媚的脸,像掠过一块路边的顽石。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十字街口。
落日熔金,给瓦砾镀上一层悲壮的血色。粥棚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袅袅白雾,缭绕在排队的流民头顶。
独眼老卒的铜勺敲击缸沿的清响,人群压抑的啜泣与吞咽声,废墟间沉默劳作的民夫叮当挖掘声……交织成一曲沉郁低回的挽歌与新生交织的乐篇。
那捧着粗陶碗、双手布满裂痕与冻疮的老妪,正把滚烫的粥汁,小心翼翼吹凉,一勺一勺喂进怀中病弱男童焦渴的口中。每一勺下去,孩子的喉咙便发出轻微的、活泛的吞咽声,那老妪沟壑纵横、沾满泪痕与污迹的脸上,便闪过一道微弱却又无比鲜活的光芒。
那是生命的光芒。是绝望冰原上,一点固执燃烧的星火。
张衍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心口那处被利刃反复穿刺过的冰凉痛楚早已麻木。虚伪?对错?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足以点燃星火的生存本能面前,这些缠绕如同蛛网的虚妄之辩,脆弱得可笑。他需要的,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足够的权势,砸开足够宽阔的路!
“赵文泰。”张衍的声音响起,像冰凿开冻土,清晰而沉实,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官在!”
“巡抚衙门要人接盘?好。”张衍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一丝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明日辰时,让南昌派来的‘干员’,直接去南城粮仓对接。告诉那帮‘大人’,库中之粮,需点清存粮、陈粮、霉变粮数量;仓廒损坏几何;库吏逃散多少;被暴徒焚掠账册几何。每一粒米的损耗,都需记录在案,签字画押!办妥了,再谈移交库银、官田、户籍册籍!”
他微微侧身,看向正佝偻着指挥民夫挖淤泥清理堵塞河渠的赵文泰带来的沅江县书吏王瘸子——此人最是精通地方杂务又心细如发,更因残疾早存了份死心塌地的执拗,“王师爷!”王瘸子闻声,慌忙丢下手里比划量沟深浅的树枝,一瘸一拐几乎小跑过来,沾满污泥的手在破烂袍角擦了擦:“大……大人吩咐!”他脸上混杂着惶恐和一种被点名的殊荣。
“你亲自带人,陪南昌来的各位‘清点大人’,一起干!他们要什么,就给看什么!他们要记什么,一个字都别落!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临江府的烂账、破账、血泪账!也让朝廷,让天下人看看,流寇过境、官员无能,留下的是个什么破烂光景!也看看,”
张衍声音陡然拔高一丝,锐利如箭,直刺人心,“看看我张衍,是怎么在七天之内,让粥锅没冷下来一碗!是怎么让几万流民没饿死一个的!”
“是!大人!”王瘸子胸脯猛地一挺,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一簇火花,“小的定让南昌来使们看得……明明白白!”他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他懂!这是在抽那帮高高在上的“清贵”的耳光!是把这乱世最裸最丑陋的伤疤扒给他们看!
是堵他们的嘴!
张衍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沐浴在金色夕晖下的粥棚废墟:“至于庶务移交?”他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促,却裹挟着浸透残阳的铁腥,“抚台大人既已‘英明远见’地封锁了南昌府库,断了我们的粮道——”他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砸在赵文泰心头,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封锁府库?!赵文泰腿肚子都软了!这下真完了!他们哪来的存粮维系临江数万流民?!
张衍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凝固当场。
“那就告诉抚台大人!临江府城外的无主荒地,我张衍征为军屯了!朝廷既无粮饷拨付军需,士卒只能自食其力!所产粮秣,暂时用于供养军民!待秋收之后,所产之粮,除去种粮军粮所耗,若有盈余。”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尚在卖力挖掘、尚未明白军情剧变的士兵和民夫,“自会登记造册,由赵大人具表呈报,作价……‘折抵钱粮’!交予江西有司!此事关乎数万生民生死存亡与前线将士饱腹杀贼!巡抚衙门若有异议……自可上书弹劾!我张衍在此,恭候御史大人、抚台大人,亲临临江这人间炼狱查验!也让朝廷诸公评评理——是抚台大人的库银要紧,还是临江数十万嗷嗷待哺、指望着荒地结出救命的糊口粮的活人要紧!”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炸得瓦砾堆上下一片死寂!
军屯荒地?朝廷无粮饷?自食其力?折抵钱粮?!
赵文泰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好毒!好狠!又好绝!抚台封锁府库在先,张衍反手就高举“军屯自养”、“救命活口”两杆大旗!字字不离生民血泪,句句紧扣朝廷军需!
更要命的是,那“折抵钱粮”四个字,简直是把抚台架在火盆上烤!不允?那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刻意刁难前线将士!
允了?那等于默认了张衍在临江搞的这套僭越体制!所有产出记账后上交?那是秋后的事!谁去查?谁去收?怎么收?!
抚台若派人去收……面对那片刚刚在工分粮票体系下被组织起来、重新焕发活力播种的土地……那简直是送羊入虎口!朝廷有司的人进了这个体系,还能有骨头渣子剩下?!
釜底抽薪!又借力打力!以“抚台失职断粮”为矛,以“军需民命”为盾,硬生生在朝廷“移交”的大坝上凿开了一个无可指责的巨大豁口!
这哪里是自辩?
这是反手将一个“致军民于水火”的巨大罪名死死扣在了巡抚郑宏的头上!
海万里腮帮子的横肉绷得死死的,鹰隼般的眼睛里精光爆射,对张衍的敬佩已是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能在尸山血海和庙堂倾轧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狠人!
柳依依紧抿的唇角,悄然弯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锋利如刃的弧度。大人此计,四两拨千斤,绝地翻盘!抚台这一着封锁,简直是帮了大忙!
赵文泰则面无人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抚台要疯了!自己这个“具表呈报”的人,更是里外不是人!但……张守备这把刀,太锋利了!他只能抱着这把刀,才可能不死!
恰在此时!
“呜——呜——呜————!”
一阵急促凄厉的鸣金声猛地从北城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惊心动魄后的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循声望去!
一骑快马卷着滚滚烟尘,如同燃烧的箭矢,正朝着十字街口的瓦砾堆疯驰而来!马上的骑士俯在鞍上,背插三支代表十万火急的染血白翎,在夕阳下如同三道索命的寒光!骑士冲到近前,人几乎是从马鞍上翻滚砸落在地,挣扎着爬起,嘶声裂肺地吼道:
“急报——!!!”
“广州水师全军覆没……”
佛郎机人炮轰广州港:开门,我们需要澳门作为港口,朋友,做个生意吧。
张衍想到佛郎机人的大船大炮,顿时就没有多少兴趣了,海上事情不需要他,他现在看着青州府,长沙府,赣州府,潮州府就行,南下的一条线,其他的地方管不到。
张衍继续返回安阳县享受生活,朝廷诸公想让他作为工具人四处奔波,根本就没有什么诚意,一个总兵都舍不得给,既然如此就让总督府与各位总兵与贼匪斗去吧。
潮州府。
吴擒虎与隐龙卫在潮州的负责人刚刚商量好一些事情,现在流寇大军的主力主要在海上,大河上,不再轻易上岸给朝廷大军围剿的机会,越来越军事化的管理,流寇大军不再裹挟老百姓,而是招募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吴擒虎如今的匪号是:虎疯子!
与张衍配合着,从青州府一路南下到潮州府,流寇大军人数从十几万到如今的五万,人数锐减不是死亡人数增加,而是不再需要老弱妇孺,老弱妇孺们拿着钱财安家落户。
否则,你以为那么多的集体农庄是怎么来的?
儿子,丈夫,兄弟在吴擒虎的流寇大军里面劫掠士绅老财主,老地主,妻子子女,老爹老娘等人则是编入集体农庄里面,落户青州府,临江府,以及赣州府。
问就是老百姓。
每次劫掠得来的财物都是分配的,根据贡献分配,财物会由秘密渠道发到他们的家人手中,他们每个人在登记后,从此之后就不许使用真名,诸多类似手段才让吴擒虎把一群乌合之众给糅合起来。
与下江南的熊疯子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