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整理出隐龙卫的情报后交给张衍,有些心虚,她与红娋姑娘制定的计划有些失控,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额,她也十三四岁,聪明是聪明了,但是第一次参与大事件,失控就意味着:失败。
青龙军没有第一时间进入临江府城,而是驻扎下来,然后派人联系剩下的官员,然后才能安排人整顿现在的局势。
营帐内。
张衍正在书写一份书信,看到柳依依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他不由一笑,“怎么?想要操控老百姓按照你们的想法,结果,失控了!?”
柳依依撇撇嘴,“我们的人已经很努力的在维持秩序,但是,在大量的钱财面前,乌合之众的力量就是:混乱。在那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破坏狠了一些,人也多了一些。”
作为流寇,人太多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特别是拖家带口的行动,简直就是在给官军机会剿灭。
如果此次不是青龙军行军速度减慢了,就会与流寇大军碰上了。
“失控了吗?不是把临江府给清扫了一遍吗?”张衍看着情况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相反,他看到了隐龙卫的人员,如今都是指挥人员,所谓失控只是因为响应的老百姓一下子变多,导致超出了计划的承受能力,给后勤保障带来巨大的压力。
清扫?柳依依想到了临江府主要几个大地主都被灭了,阻碍最大的知府等几个官员,以及守军也是被灭的被灭,溃散的溃散了,情况似乎与青州府差不多。
“等湖南,江西等地的军队反应过来了,到时候围剿,那么……”柳依依担心的是大军围剿根本就没有地方跑,只能是继续如滚雪球一样的肆掠,如此……与他们计划的不一样。
张衍如今只是青州守备,来到临江府已经是很勉强,如果再去南昌府,就太靠近南京守备区了,到时候就是大军镇压,随便来个总兵或者巡抚等高官就能让他们倒霉。
“让红娋分离老百姓出来,由我们前往招安,劫掠来的钱财不问,算是安家费,剩下能打的,她全部都带走继续清扫。”张衍把写好的书信交给柳依依,让她盖好火漆印给红娋姑娘送去,执行命令,必须区分老百姓与流寇。
柳依依瞪大眼睛接过书信,“招安?”
张衍点头微微一笑,“现在,只要能够安抚地方,就是实打实的功劳,不管是招安又或者是从流寇大军当中救回被裹挟的老百姓也好,足够让咱们的刘公公帮我运作运作了。”
不是张衍看不起大康朝廷的军队,北方的军队与蛮子们常年交战都训练不出战力,都如此拉跨,何况是几十个倭寇就能打到南京城下的江南地区呢?
从此次临江府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就能看出来,大康朝廷在南方的军队更是不堪,在不针对普通老百姓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多少人愿意拼死拼活的与流寇作战,反正死的是那些士绅老财主们,全死了刚好不需要交租。
至于官员死了?
与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老百姓拿到流寇大军分发的粮食,对比你朝廷大军一来就抢的情况对比,只能说,老百姓是真的太苦了,苦到了纷纷加入流寇大军去劫掠士绅老财主们。
“能行吗?”柳依依问。
张衍:“试试吧。”
下午。
青龙甲士入临江府的景象,不似官军凯旋,倒似天神降罪。
青龙军的先头营,铁蹄踏过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南门瓮城,残破吊桥在沉重的马蹄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马蹄铁与布满黑灰、碎瓷片和可疑暗红色结块的青石板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铿锵之声。城中景象,如同一副地狱长卷骤然抖开在每一个士兵眼前。
断壁残垣蔓延无尽,房屋被焚毁后的骨架扭曲斜指天空,残留的浓烟焦糊味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口鼻。
几条主要街道上,污水横流,混合着凝固发黑的血渍,冲刷着碎瓦片、断裂的家具、撕烂的账簿、甚至还有几只死气沉沉的猫狗尸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恶臭:那是大火过后的焦土气息、未及清理的尸骸腐臭、被打破的腌缸泄露的咸腥、以及惊恐人群拥挤角落排泄物的污秽气味混合而成。
一片死寂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浩劫的府城。残存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听到大队人马入城的沉重步伐,不是欢呼雀跃,而是如潮水般惊惶地向更深、更曲折的小巷子里退去。
门窗紧闭,只留下无数条窄缝中闪烁着惊恐、绝望、麻木的眼睛,如同无数躲在瓦砾阴影下、瑟瑟发抖的鼠目。
“狗日的官军又来了……”
“杀了前头的贼……是来收后账的吧……” “完了……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在临江府城内,压抑至极的呜咽和窃窃私语声,如同阴湿的蛛网,漂浮在死寂的街道上空。
张衍勒马驻足于昔日还算繁华的府前十字街口,目光沉冷如铁,扫视着这片被彻底撕碎的残骸。他身旁,是浑身散发血火煞气的海万里。
“大人!”一名灰头土脸、穿着半件褴褛皂隶服的本地衙役,不知从哪里连滚爬爬地冒出来,脸上带着哭丧的表情和几道血口子,噗通跪倒在马前泥水里:“府衙……府衙没了!刘,刘知府他……三天前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暴匪从后衙捉走……死……死在了北门菜市口!脑袋……脑袋现在还挂在牌坊上头!城……城中能管事的官,能跑的都跑了!”
“就剩我们几个没跑成的衙役捕快……还要照应衙门那点子印信……”
红娋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在报复当官的,只要是在当地风评不好的看到一个杀一个,针对性十分的强,就像是看到仇人一样。
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守军……死的死……跑的跑……城里……乱兵、暴民还在趁火打劫啊大人!粮仓……粮仓被抢空了!盐库……盐库也被撬开了!”
“求大人开恩……派兵……派兵维持一下吧!再这么下去……小的们……也顶不住了!求……求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偷偷抬眼瞄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衍和海万里,眼神充满了畏缩与哀求。
“哼!”海万里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冰雹砸在铁甲上,“废物!一城兵马,几千号人,被一群流窜的草寇打成这熊样!还不如洞庭湖里的泥鳅黄能扑腾!白瞎了朝廷那么多粮饷!”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伐气,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两侧废墟窗户都在微微发颤。那衙役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老百姓们都在看着呢,说到抢东西的时候他们很紧张,因为流寇大军不针对他们的原因,他们很多人也是趁机抢了不少的东西,再加上流寇大军分给他们的,他们有些心虚。
“临江府不是我的管辖范围,只是我们在追击闯贼的流寇大军才会来此,如果要管,将来若是出什么事情,你们……愿意担保?”张衍目光锐利的看向那些官吏与存活下来惊恐不安的士绅老财主,有一部分人是被放过的,他们也是士绅老财主,但是做的没有那么过分。
此时他们在临江府的话语,就显得很重要。
“我们会为大人您担保,我们会上血书给巡抚大人与总督大人……”士绅老财主们哭嚎给张衍跪下,求张衍救救他们,保护他们。
众人都看在眼里。
了解一些官场内幕的都知道文官压制武官的时候根本不讲什么道理,哪怕是现在张衍好心救援,但是在文官眼里却可能是:罪。
就你牛逼是吧?
张衍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不信,现在你们就写,我马上让人送去。”
士绅老财主们无语=_=。
但是,危机时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纷纷血书签名给张衍做担保,是他们的要求。
很快,搞定。
“行,既然如此,你们起来!”张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压过了海万里的怒斥,如同磨利的剃刀刮过骨节,就像是变脸了一样,他怒道:“嚎给谁看?带路!粮仓!盐库!府库重地,即刻由我青龙军接管!传我将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各营伍正!分区域清理街道!扑灭残火!搜寻伤民!所有尸体,不分官民,即刻运至城外焚坑统一处理!”
“令军医营分出人手,组织城内尚存郎中,搭设粥棚药铺!凡受伤百姓,一律救治!凡登记造册之城中饥民,凭身份号牌,每日申时凭牌至指定粥铺,免费领取定额粥饭三升!暂管期间,不得饿死一人!不得冻毙一民!”
“令辎重营!即刻由安阳、沅江调运粮食,半月之内,必须运抵!沿途征发民夫运送,按劳付粮!着令临江府剩下的官吏,士绅,只要是能管事的全部干活,配合青龙军,立刻组织人手,统计城中无主荒地,分派种子粮种!三月底前,必须全部播种入土!误了农时,本官拿他人头点天灯!”
“临江城防,由青龙军第五营接掌!城头烽火台重设!各门钥匙,即刻交予第五营副指挥柳如海!擅启城门者,斩!”
每一条命令都如同铁钉,楔入这混乱崩溃的焦土废墟之中,带着重逾千钧的份量!那跪着的衙役,连同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本地捕快,听得目瞪口呆!不抢粮?不杀民?
还……还给粮?给种子?!还能免费看病?!
这是做梦吗?
马蹄铮铮,甲胄铿锵。
主要是张衍变脸太快了,特别是收下了保证书,担保书,就像是出师有名了一样的正义,强势得一塌糊涂。
张衍勒转马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那些从门缝瓦砾后露出的惊疑目光,声音平稳却响彻四方:“临江父老!贼寇肆虐,官军无能,此非汝等之过!而今贼寇虽退,民生凋敝,亦非长久之计!我张衍,青州守备,保境安民!天职所在!城中无主之田,待春播后按户均分!暂无居所者,可凭牌入临江卫营公房暂居!”
“凡能出力者,修城、铺路、疏浚水道、修复房屋,皆可领工分粮帛!凡在此作乱趁火打劫之流寇余孽,城中窝藏隐匿者,可至军中临时告示点首告!查实者,赏铜钱五百!私藏军械、通匪作乱者,株连!杀无赦!此令即行,绝不食言——!”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在初春寒风中激荡,撞在每一个支离破碎的心坎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条十字大街。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和远处依稀传来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火噼啪声。
门缝里那些麻木、惊惧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是难以置信的惊疑?是巨大恐惧后的茫然?还是死灰复燃前那一丝灼热的星火?
等等,张衍似乎没有说收回物品的事情,意思就是,之前抢东西的事情,不追究了?
一个蜷缩在烧塌了一半的杂货铺门板后、头发花白、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破棉袄的老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饿得奄奄一息、面黄肌瘦的男童。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十字街口那黑甲玄氅的年轻将领,又反复扫视着那些沉默列队、却并未如预想中冲进残垣断壁抢掠的士兵。
她枯槁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急促的、无声的抽气,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砸在怀中男童滚烫的额头上。
那男童无意识地舔了一下滴落唇边的咸涩泪珠,低低地发出一声猫儿般细弱的、几不可闻的呻吟:“阿婆……饿……”
这声细微的呻吟,仿佛点燃了什么!
“是……是真的?”隔壁塌了半个屋檐的巷口,一个同样满脸污垢、怀中抱着个破瓦罐的青年男人,怯生生地探出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官……官老爷?真……真有粥?还……还分种子?”
他的目光在士兵身上崭新的铠甲和街边尚未干涸的血污之间来回逡巡,巨大的恐惧和那一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希冀死死拉扯着他。
“大人——!大人——!”一个凄厉到扭曲的尖叫声猛地从不远处一条深巷拐角冲出!一个披头散发、只剩下一身破旧中衣的女人,疯了一样踉跄着扑到十字街口跪倒!
她的脸被熏黑了一半,另一半边脸上是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眼珠赤红如同泣血:“求大人做主!西城粮行!王扒皮的粮行!地窖没被烧光!他……他们几个泼皮还在抢!还在杀人!抢走我最后几斤救命的米啊!我男人……我男人想拦……被……被他们乱棒打死了!求大人——!”她哭嚎着,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闷响,血很快染红了冰冷的青石。
就在她哭诉的刹那!
十字街口对面原本死寂一片的“醉仙楼”三层残破窗框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探出半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锦缎、却污秽不堪的胖子!
他圆滚滚的身体卡在破碎的花窗格子里,脸上是肥肉因极度惊恐而痉挛抽搐的扭曲表情!赫然是临江府推官王兆明!
他看到十字街口黑压压的军阵和那醒目的将旗,如同看到阴司索命的无常!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阉猪濒死的绝望尖嚎:“不……不——!不是我干的!粮仓盐引……都是周家他们弄走的!不关我事——!别杀我!别杀我——!!”
他一边嚎叫一边拼命挣扎着想从卡住的花窗里钻出,整个人如同挂在窗框上垂死挣扎的肥蚕,却因太过肥胖怎么也抽不出身体。他的绝望叫喊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滑稽。
噗通! 街边角落里,另一个试图悄悄混在人群里溜走、身上还套着半截官袍补服的男人,似乎是衙门里的某个佐贰官,在看到王推官暴露的刹那,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污浊的泥水里!一股刺鼻的腥臊瞬间从他的袍子下洇开!
街道两旁的死寂,瞬间被这惊恐绝伦的喊叫、崩溃的瘫倒、和女人泣血的控诉彻底撕碎!
绝望与混乱的气息如同脓疮被挑破!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带着刻骨的仇恨、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幸灾乐祸,死死钉在像肥猪一样挂在窗框上嚎叫的王推官和瘫在泥水里的那个软骨头身上!
恰在此时!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滚动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瞬间的混乱凝滞。
只见从街口拐角处,转出十辆粗笨、却异常结实的独轮板车!每辆车上都并排摞放着两只硕大的、正冒着滚滚蒸腾热气的粗陶大缸!
浓烈、真实到不可思议的谷物清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焦臭与污秽!这股最原始、最温暖、最抚慰人心的味道,如同暖流穿透冰冷的绝望,狠狠撞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灵魂深处!
推车的是二十名沉默寡言的青龙军壮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号服,臂膀上缠着象征炊事的红布带。
他们步伐沉稳,动作麻利地在十字街口废墟旁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迅速支起粗木架子,然后将一缸缸热气腾腾的黍米粥稳稳地架了上去!
为首的伙夫头是个满脸横肉、却眼神异常平静的独眼老卒,他抄起一把锃亮的铜勺,猛地敲在缸沿,发出清越悠扬的声响,接着用尽力气爆喝一声,那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压住了废墟上的所有嘈杂:
“开——粥——了——!”
“奉——张守备大人钧令!”
“救——难——粮——!”
“挨饿的!遭灾的!家里被抢了活不下去的——!”
“都他娘——过来排队领牌——!”
“每人三升——!童叟无欺——!活——命——粥——啊——!!!”
这惊天动地的吼声过后,是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数双从门缝、墙角、断壁后投来的目光,从惊恐、麻木、绝望,瞬间聚焦在那热气腾腾的粥缸上,仿佛被磁石吸住!
那滚滚热气,那股浓烈真实的粮食香味,那一声“活命粥”的嘶吼——像巨锤砸中了冰封的心海!
噗通!噗通!噗通! 先是零星的几个瘦弱的老者、抱着孩子的女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着从躲藏处爬出,带着惊魂未定却又被本能驱使的巨大渴望,小心翼翼地朝着粥车挪动。
紧接着,像是打破了某种恐惧的坚冰!越来越多衣衫褴褛、骨瘦嶙峋的身影,沉默而迅速地汇入这向着生命原点移动的人流!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急切与惶恐交织的光芒,脚步虽虚浮,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十字街口很快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虽无声,但那无数双盯着粥勺的、布满血丝与渴望的眼,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撼动人心!伙夫独眼老卒沉着脸,每舀起一勺浓稠滚烫的米粥,稳稳倒入一个用树枝临时刻着简陋记号的木牌对应号碗里,动作一丝不苟。那勺子里的东西,是生的希望。
赵文泰早已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他那身崭新的七品官袍上蹭满了墙灰和泥渍,脸上强挤出来的“悲天悯人”的表情僵硬而可笑。他指挥着几个从沅江带过来的、穿着洗旧皂隶服的书吏,手忙脚乱地在粥车旁搭起两张歪歪扭扭的木案。铺开的账册册页雪白得刺眼,笔尖的墨汁滴落都带着仓惶,记录着每一个领取临时号牌、换取活命粥的名姓。
“排好!排好!别挤!人人都有!”赵文泰扯着尖锐的嗓子嘶喊,试图在张衍目光下表现,却又被汹涌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
几个抱着破碗、挤到最前面的孩童,眼巴巴看着缸里翻腾的热粥,发出控制不住的吞咽声。
老妪布满裂口和污垢的手,颤抖着接过滚烫的粗陶碗,浓稠温暖的粥烫着她的手心,那股真实的热度顺着干枯的手指蔓延,瞬间烫化了眼中冻结的冰,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她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凉的泥地上,怀中紧抱着那碗救命的粥,又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佝偻瘦弱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干涩的喉咙里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悲怆到撕心裂肺的哀嚎: “青天大老爷——!活命的菩萨啊——!”
哭声炸裂!如同一点火星引爆了积压千万年的巨大压抑!刹那间,哭声四起!
那些排队的、领到粥的、沉默吞咽的灾民们,仿佛被这声哭嚎唤醒了所有的悲痛、屈辱和死里逃生的战栗!
老人的号哭、妇孺的啜泣、壮汉压抑的哽咽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声巨潮!在这座被烈火焚烧、被暴徒蹂躏、又被这铁甲队伍带来的生机重新唤醒的废墟之上,汹涌回荡!
高墙角落旁,那个脸上还带着新鲜血痕、控诉粮行暴行的年轻妇人,捧着刚刚分到手的热粥。
温热的蒸汽灼烫了她的脸,那滚烫的粥如同烈火,将她方才被仇恨烧红的眼睛烫得瞬间泪如泉涌!她死死咬着下唇,殷红的血渗了出来,混杂着滚落的滚烫泪水,滴落在粥碗里。她猛地仰起头,没有嚎哭,没有求饶,只有一张被泪水冲刷得决然的、布满血污的脸,死死瞪着远处依旧像肥猪一样挂在醉仙楼破窗格上、绝望挣扎哀嚎的推官王兆明,口中反复嘶吼着一个字,声音凄厉如杜宇泣血: “杀——!” “杀——!” “杀——!!!”
这泣血的嘶喊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点燃了粥棚旁汇聚的所有悲愤目光!排队的、领粥的、端着碗沉默落泪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目光如同亿万根无形的钢针,齐刷刷扎向窗台挂着的王胖子!
巨大的、来自地狱众生的无声怨念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让王推官那杀猪般的惨嚎戛然而止!他圆瞪的双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那张肥肉堆积的脸瞬间惨白如尸!他徒劳地想缩回窗框内,身体却因过度恐惧而彻底僵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清晰传来! 不堪重负的腐朽窗框终于在他绝望的挣扎下彻底崩碎! “啊——!!!”最后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划破凝滞的空气! 那个肥硕如猪的躯体从三层高度轰然砸落!伴随着沉闷如同破麻袋摔地的巨响和令人心胆俱裂的骨头碎裂脆响!重重砸在醉仙楼门前坚硬冰冷、遍布污秽的青石板上!
身体猛地弹起又落下,四肢诡异地扭曲瘫软,圆睁的双眼直勾勾瞪着铅灰色的天空,里面凝固的最后一丝神采是极致的恐惧和……一丝死灰般的解脱。
粘稠暗红的血液,如同破碎的红绸,迅速从他头下、口鼻、胸腹间渗出,蜿蜒流淌开来,与地上的泥灰污秽迅速交融,刺目无比。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粥缸热气腾腾的翻滚声,伙夫勺子碰触缸沿的单调轻响,以及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谷物暖香的复杂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衍面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有机会的控制暴乱程度,不去针对老百姓,但是在混乱之中有不少老百姓还是受到了伤害。
虚伪吗?自己如此做法真是对的吗!?伤害眼前的老百姓,却让老百姓对自己感恩戴德吗?
张衍此时心如刀割的承受内心深处的煎熬,对与错似乎很重要?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他看向那个“意外死亡”的临江府推官王兆明,以及趁机作乱的衙役,他语气冰冷:“剩下的人,都去做事。”
张衍没有继续看排队领粥的老百姓,此刻他的心很冷,他能想到的画面就是,异族入侵改朝换代以后的“辫子”,与其等着异族屠城,现在以必要的小代价去改变,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哪怕我做错了也要继续错下去。
此次他怎么也要争取个湖广总督!
崇启皇帝,大太监刘承恩,给你们一百万两白银,是否足够呢?希望你们能够帮我多多抵挡北方的蛮子与流寇大军,我需要时间。
张衍不在乎自己是有多么的无耻与伪善,就算是将来被后人骂遗臭万年也要去做,青州府,临江府,甚至是其他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设想的道路是否合适大康国,但是,至少他见过前人走过的道路!
一条能够吃饱喝足穿暖的道路!
老百姓麻木无神的看着张衍离去的背影,他们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但是至少,现在手里捧着的粥,是真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