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炭火死寂如灰。
外面,正在训练的青龙寨战斗人员在练习火枪火炮,与堂内三人心头雷鸣般的震荡交织,震得雕花窗棂上的薄尘都在簌簌抖动。
安阳公主赵怀玉的加入让青龙寨与走私贸易牵上了线,大量佛郎机人武器,以及“勾搭上”广东那边的军械制造局,在大量的金钱攻势下,走私了大量的火枪火炮。
当京城的军械制造出现各种炸膛问题时,沿海,特别是广东那边制造的却是“偷师”佛郎机人,如今,已经能够制造出了合格能够使用的火器,如此对比可谓天差地别。
由此可见,京城的军械制造局的水,太深太深。
现如今,威虎山的装备制造部门在疯狂研究佛郎机人的火枪火炮,又从广东那边高薪挖来几个有经验的师傅,现在从实验阶段已经传来了好消息,枪管质量能用了,不会出现炸膛的情况,同时也是论证了张衍提出的炼钢之法确实是可行且正确。
剩下的就是优化精度,最差也要达到广东那边的制造技术,然后是佛郎机人的,再然后就是突破自己的极限,做到最好。
柳如意脸上方才那份描绘海疆蓝图的从容,此刻尽数裂开,显露出冰层下淬火般的精钢冷硬。她那描绘过红毛鬼弱点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扶手,指节白得发青。
“机会?”安阳公主赵怀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失血的唇抿得发白,“这分明是祸水!滔天的祸水!‘奉守备大人钧令’!这旗号打出来,无论背后是谁,这把火都死死绑在了张衍身上!京城里那些食腐的秃鹫,此刻怕是眼睛都要笑裂了!”
她仿佛看到血淋淋的参劾奏章如同雪片飞向那位皇兄的案头,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将张衍撕成碎片,更将所有与张衍有牵连的人拖进地狱,文官做这种事情特别在行。
外斗不行,内斗第一。
李赵氏清冷如冰的眸子深处,却像被投入烧红熔铁的坚冰,炸开一片剧烈翻腾的雾霭!“青州府”三个字在她心海掀起滔天巨浪!那座森严的城池,那些朱门高墙下的冰冷目光,那张盖着县令朱砂大印的冰冷休书!
往事如跗骨之蛆啮咬灵魂,痛楚与屈辱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冰棱,直刺心尖!她没有嘶吼,只是那原本挺得如翠竹的背脊,此刻绷得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弓弦,袖中紧攥着休书的指尖几乎要抠进肉里。
焚天之火……烧的好!将那盘踞在她噩梦里的牢笼烧成灰烬才好!
“祸水?”柳如意骤然抬眸,眼中再无半分迟疑,锐利如鹰隼撕裂迷雾!那声音如同铁骑踏碎坚冰,斩钉截铁,“或许是滔天大浪吧!”
她猛地站起,宽大的椅背在她身后如同山峦般矗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火能焚身亦能炼金!这旗号——‘奉守备大人钧令,诛奸佞,济贫民’——谁说它只能是泼到张郎身上的脏水?!”
“再说了,我们就是贼匪出身,有什么脏水能够比得上?”
她一步踏前,几乎是俯视着犹在震骇中的赵怀玉,语速快如连珠火铳:“这旗号,是天下流民饥寒交迫的愤恨!是千千万万在豪强盘剥下苟延残喘的哭喊!王士奇无能,青州府衙腐朽,周满囤、孙剥皮之流死不足惜!此旗此号,喊出的不是罪责,是民心!是万民求活的心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急剧起伏,每一个字都砸得空气嗡嗡作响:“这血淋淋的滔天巨浪,我们不仅要迎上去!更要……踩在浪尖上!”
“踩在……浪尖上?”赵怀玉被这石破天惊的论断震得瞳孔紧缩,怎么感觉,自己也在造反之路上一去不复返呢?
“不错!”柳如意眼中跳动着疯狂而精密的火焰,“流民暴动,劫掠府库、焚烧豪强宅邸、杀伐官吏!此为铁证如山!罪在社稷!朝廷颜面尽丧!青州府衙彻底瘫痪!再无人能维系旧规!张衍身为青州守备,手握王命旗牌、兼理地方军务民情——值此青州糜烂,流寇遍地、民乱四起、地方秩序崩解之际!”
她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染血的八百里加急皮筒都跳了起来,“出兵戡乱!接管府城!清剿暴徒!恢复秩序!名正!言顺!天授之权!谁能置喙?!!”
她瞥了一眼表情复杂的安阳公主赵怀玉,张衍怎么就拉这么个公主入伙呢?哪天公主把他们卖了就呜呼哀哉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柳如意的眼神,安阳公主赵怀玉此时……也是有些尴尬,但是,对于张衍的做法她很是赞同,贪官污吏就该重拳出击,但是对于那些士绅老财主们,真要赶尽杀绝吗?难道,那么多读书人,弃之不用?
“至于那些趁乱打出‘奉守备钧令’幌子的鼠辈,”柳如意声音转冷,带着冻碎骨头的寒意,“一群被仇恨与贪婪烧尽脑子的暴徒!正可用来做那清洗污秽的刷子!待他们推倒了高墙,砸碎了铁锁,替我们扫清了碍眼的蠹虫,他们的使命……也就到头了!”
她的话语森然,如同在寒冰中淬炼过,“那时,青龙军便是恢复秩序、救民水火的天兵神将!流民是暴徒还是被裹挟的羔羊,只在我们一念之间!正好彻底清算府城中苟延残喘的牛鬼蛇神,将他们一并送入威虎山的矿洞,省得脏了我们的手!”
堂内落针可闻,只剩下柳如意灼热的吐息和堂外信使虚脱的喘息。
柳如意此时此刻的样子也是练习过的,所有的发言注意事项,都是由柳依依亲自写的,目的就是要让柳如意的形象拔高,让青龙寨众人看到柳如意智慧与果决的一面,而不是在意柳如意以前的身份与往事。
柳如意与柳依依都明白她们的出身太低,将来张衍真的有什么成就的话,她们要是想在张衍身边要有一席之地,就必须:有用。
美色?以张衍的身份地位,他会缺吗?
赵怀玉心头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这是何等胆大包天!何等……精密的冷酷算计!利用滔天血祸的名分!借用狂暴的力量清扫废墟!再以救世主之姿踏着敌人的骨与火……重建秩序!
这张衍……柳如意……还有这冰冷注视着一座城市在血火中燃烧的李赵氏!他们的每一步,都踏在尸骸累累的刀锋之上!那“威虎山矿洞”五个字背后,通往的不仅是黑暗,更是……无尽的血色征途!
张衍提出的劳动改造就在威虎山,安阳县的士绅老财主们都在里面进行劳动教育,对外,他们是死在了熊疯子的劫掠当中,对内他们就是一批罪犯需要劳动改造。
从自己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起居,到下地干活自力更生,他们需要经历一遍,掌握技能,他们将来可是要作为移民出海的。
“殿下!”柳如意的目光锐利如锥,钉在赵怀玉苍白的脸上,不容她喘息,“你的熊疯子部,此时不正该在两广‘搅动风云’吗?让他立刻扯起大旗!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让他立刻分兵!一支精锐骨干,打出‘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或者更响亮的口号!目标——江西!江南豪富!尤其是……那些把控运河枢纽、垄断徽州盐铁、扼守赣江航道的蛀虫巨擘!他们的钱财,他们的货物,他们的粮仓……都是助我们‘匡扶正义’、聚拢流民、积蓄力量的天赐粮秣!”
张衍给她任务就是让隐龙卫的人进入熊疯子的流寇大军,必要的时候推着熊疯子走,到时候不管熊疯子是死是活的,熊疯子的旗帜一旦立起来了,那么就能以此流寇大军的名义,去清理士绅老财主与一些宗族势力。
青龙寨?青龙军?张衍则是以救世主的姿态入场,济世救民,形象光辉。
安阳公主赵怀玉此时完全明白了张衍他们要做的事情,对比一下自己哥哥与舅舅他们在广东与士绅豪强勾勾搭搭…完全就是不一样。
自己是皇族,是最大的地主。
自己怎么就与张衍他们这些贼寇混一起了?
安阳公主赵怀玉此时心里显得非常的矛盾,但她观察下来发现,除了士绅老财主等豪强倒霉以外,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反而更加美好,有土地,有粮食,没有压迫……
从解决温饱问题,到粮食溢出卖给商家,再到现在的有点小钱买东西,谁能想到是两年左右发生的变化呢?
安阳县没有混乱,老百姓也没有闹事,从县,乡,再到村子里面,再也不是什么乡老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一个个从青龙寨出来的人员,从教老百姓种植开始,然后慢慢的发展成为集体农庄模式,把单一家庭的耕作,整合起来成为整个村子的集体行动。
让老百姓提高了抗风险能力。
再也不是什么一场大雨就会破家的悲惨,
“更要紧的是!”柳如意的手指狠狠点向南方,仿佛要戳穿这议事堂的屋顶,直指南海,“苏松!宁波!杭州!泉州!这东南沿海!扼控水道、毗邻大洋的优良港口!殿下商会脉络深植江南,此刻正应动起来!无需刀兵相见,只需物色人手,精于海运、熟谙水文、深悉当地码头牙行乃至官面潜规者!”
柳如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一眼写在手心的注意事项,确认自己根据妹妹柳依依提供的方案没有错以后,她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真是家有个好妹子,真好。
李赵氏冰冷的眼眸深处风暴稍歇,化作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她蓦地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冽,却比寒冰更深沉锐利:“海图!关键在海图!”
她向前跨出半步,直视柳如意,“佛郎机人炮船精利,海战迥异陆上搏杀。水情风向、潮汐暗礁、港口水底地形、乃至季风转换、海寇老巢——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这些,”
她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仿佛在描绘无形的海疆脉络,“比黄金更重!殿下商会遍布东南,物色人手时,重中之重便是搜罗、勘验各港水文秘图!无论明暗!哪怕是废弃渔港的暗流走向图录,也得给我挖出来!”
李赵氏……不,现在应该是叫做:赵佳慧,休书已到,从此恢复自由身,恢复本名。
赵佳慧记得张衍说过当年朝廷反对下西洋,有聪明的文官以君子之风把下西洋,拿命探索来的海图,海域情况,造船图纸什么地都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再来个百年海禁!
让大康海防形同虚设,也就没有能力在海上歼灭敌人,让敌人上岸,也因此造成倭寇随便登陆随便劫掠,抢掠爽了就坐船出海,怎么也奈何不得。
所以,赵佳慧就想到了安阳公主赵怀玉,或许,她能有什么门路找到那些东西。
现如今,在洞庭湖里面可是有个造船厂的,目前建造的都是能够出海抵御风浪的船,而不是只能在江河航行的平底船。
张衍的意思很明显了:出海!
柳如意眼中精光暴闪,猛地击掌:“好!此事便交由李副院长统筹!我会即刻从隐龙卫调配精于刺探地形、临摹速写之人手,暗助于你!所获舆图,需双轨并进:一份隐龙卫密档暗匣封存,一份——”
她看向赵怀玉,眼中带着赤裸裸的野心,“需殿下安排最可靠、无涉皇族藩属的亲信之人,借贵府商会南来北往、押运珍奇古玩之便,将这些图录夹带——直送沅江水师大营!交予指挥使海万里!水师若想犁破沧海,无此秘图,无异盲人瞎马!”
赵怀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人执掌秩序生杀,目光如铁,一人心思缜密冷厉如刀。
她们在短短片刻间,已勾勒出一副以青州府熊熊血火为烟幕,以流寇铁蹄为先锋,布网江南、暗夺海权的恢弘图卷!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是……篡天换地!
而她自己,已深深陷在这惊涛骇浪的漩涡中心!资助熊疯子的刀,最终挥向的,是她赵家江山的命脉!
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呢?以张衍现在的发展势头,将来,自己的哥哥,也就是魏王,能够驾驭此人吗!?
能够说服张衍吗!?
她看着柳如意眼中跳动的狂烈火焰,看着李赵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森然冰寒,看着地上那蜷缩着气息奄奄的驿卒和他怀中那封浸透血污的急报——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旋转、扭曲,最终化作一片沉沦的血色汪洋。
她能拒绝吗?拒绝,便是将自己和残存的一点点力量彻底隔绝于张衍的棋盘之外,失去最后一点价值,在这即将爆裂的乱世中,连一片尘埃都不如!
赵佳慧仿佛看穿了她的挣扎,俯身将那染血的加急皮筒捧起,如同捧着一件祭天的牺牲。
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磐石沉水:“风起于青萍之末。殿下,这青州府的一把火,烧的是我等的命,但也燃起了……开天辟地的光!下注吧!不搏这一把,你赵怀玉,连同你那点不甘心的妄念,终究不过是这鼎烹巨沸前夜,被蒸干的一缕可有可无的……水汽!”
其实吧,让老赵家的人自己造反自己的皇朝,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安阳公主赵怀玉。
十日后。青州府城。残冬余烬。
昔日威严肃穆的青州府衙,朱漆大门只剩下半块焦黑倒下的残骸,门洞大开,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大火焚烧过的痕迹狰狞地烙印在每一根梁柱上,黢黑的木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房顶,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卷起漫天灰烬和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墙壁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和刀劈斧砍的创痕,凝固的暗红血渍泼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木料烧焦的恶臭、尸体未能及时清理发出的腐腥,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几只硕大的秃鹫在废墟上空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刺耳的嘶鸣。
几个穿着打了补丁、但臂膀缠着青龙臂章的青壮汉子,正沉默地抬着裹着草席的沉重尸体,步履蹒跚地走向衙门外空地临时挖掘的巨大焚化坑。
坑边堆满了烧得扭曲变形的兵器碎片,破碎的印信腰牌散落其间,偶尔能见到一颗金晃晃或者墨绿色的石头纽扣——那是死者生前最后的身份印记。
一队队披坚执锐、甲胄鲜亮的青龙军士兵踏着整齐而冷漠的步伐,铁靴踩过府衙前布满灰烬和碎瓦砾的青石板路面。
他们肩上的火铳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寒光,眼神锐利如刀,在废墟上巡逻警戒,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漏网之鱼或是趁乱逃逸的暴徒。
所有试图靠近这片废墟的府城百姓,都被那冰冷的目光逼退至警戒线外,只能战战兢兢地远远看着这座象征着青州最高权威的废墟被彻底清理。
距离府衙半条街外的“周宅”,昔日青州府城首富周满囤的三进豪门大院,此刻更是一片狼藉地狱。
巨大的鎏金门匾被砸成几块碎片,丢弃在泥水里。门楼坍塌,精美昂贵的楠木门窗尽数化为齑粉,散落在被砸烂、掀翻的盆栽花木间。院落里一片狼藉,假山倾倒,池水浑浊漂浮着各色杂物,几处厢房只剩下烧得黢黑的残骸骨架。
数十名青龙军士兵正指挥着临时招募的民夫,汗流浃背地从后花园的几座地窖里,将沉重的樟木、铁皮大箱抬将出来!
“吱呀——咣当!”
腐朽的箱子盖板被士兵们用刀撬开。箱盖掀开的那一刻,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和低低的惊呼!
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是刺得人眼生疼的金灿灿的光芒!
满满一箱!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被火光映照得几乎要熔化的金锭!足赤金黄!闪烁着令人窒息的贵金属光泽!
另一只沉重的铁箱被撬开,里面露出的则是用黄色厚油纸层层包裹捆绑、几乎要堆出箱口边缘的雪白官盐!如同凝固的雪霜!那是明令禁止民间流通、价值等同黄金的“白货”!
再一只箱子里,竟满满当当塞着一个个鼓鼓囊囊、散发着幽冷蓝紫色光晕的……织锦缎荷包!士兵随手抓过一个,哗啦一声倒出!噼里啪啦掉落在尘土里的,竟是几十枚大小均匀、宝光四射的龙眼般大小的……浑圆东珠!每一颗都足以在京城豪奢宴席上作为贵妇压轴的珍宝!
此刻却像不值钱的黄豆般洒落尘埃!
“发财了!发大财了啊——!”
“老天爷……周……周扒皮他……他藏了多少家当!”
“……这,这周家的钱,十辈子也花不完吧……”几个民夫看得眼睛发直,喉咙干涩得厉害,喃喃自语着。
为首的青龙军小旗官,一个脸上带着道细长刀疤、目光冷硬如铁的年轻军官,看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珠光宝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一挥手:“发什么愣!继续搬!全部登记造册!一粒米都不准少!”
他手中的刀鞘点了点旁边一个穿着深蓝短衫、头戴方巾、一看就是账房先生模样、此刻正低头刷刷猛写、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的瘦子,“给老子看仔细了!记清楚!一颗珠子、一两金子、一担盐!都是府库里的东西!敢写错一个数,老子把你吊死在周扒皮他家祖宗牌位上!”
青州府的暴乱被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围内,贪官污吏自然是该死了,城内的奸商什么的也是被破家抢掠,愤怒的流民们,在有组织的引导之下,造成破坏仅限于:官吏,大家族,大商人。
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拥有大量的土地与金钱,充满了压榨与剥削。
“是!是!官爷!”那钱师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地上,哆嗦着蘸了蘸墨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账本里去,笔下却越发流畅,清点得无比卖力。他本就是周家暗中豢养的账房之一,对主家猫腻了如指掌,此刻落在青龙军手里,为了活命,他敢不拿出压箱底的忠心?
不远处另一侧,赵文泰正扯着他那身崭新的七品官服,在一堆刚刚清理出的、沾满泥土黑灰的木头架子中间钻来钻去。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子却冒着吓人的红光,几乎是吼出来的:“快!把那边的横梁也推开!底下!底下石板掀开看看!听说周老狗在书房底下埋了不少孤本!”
他指着旁边几个指挥士兵掀石头掘地的衙役,嘶哑着嗓子:“你们!眼睛都放亮点!别只盯着金银!古玩字画!还有那几匣子苏东坡的墨宝!找到一件老子给你们记大功一件!那可比真金白银值钱!”
“同时,也要找出他们与青州知府王士奇的来往信件。”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贪财惜命的畏缩?整个人像被烧红的炭团,在废墟里到处扑腾!心里只有一件事:找!
刮地三尺也要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刮出来!这可都是“府库”的进项!是张守备大人交待的“济民”之本!更是……他这个未来的青州府台安身立命的根基!
此次青州府之乱是流民暴动与老百姓暴动,打砸青州府衙门,杀了官吏以及当地的士绅老财主等人,将青州府的大地主们,全部都清扫一遍。
一箱箱沾满泥土和血污的珠宝金银、古玩珍籍、生丝绸缎、绫罗绢帛从各个被掏空的地窖、夹墙、暗格中被抬出,如同挖掘一座巨大的坟茔中陪葬的宝藏,不断汇聚到府衙前的空场上。
由钱师爷为首的十几个“请”来的原各府大宅账房先生伏案急书,汗如雨下,一串串天文数字如同溪流般流淌在雪白的账页上。
张衍高大的身影立在昔日青州知府王士奇曾坐镇的府衙大堂废墟上。一根烧得半焦的巨大梁柱在他脚边斜倒着。他身上那件玄色貂绒镶边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覆盖着冰冷的山文甲胄。
他目光越过脚下流淌着暗黑血水和搬运尸骸的士兵,落向府衙外那一片惊惶死寂的城池。
“传令!”张衍的声音不高,却在满场士兵挖掘搬运、账房算盘噼啪的声响中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喧嚣:“一、所获金银财货、米粮布帛,皆入青州守备衙署公库封存。着文泰署理账册,柳依依派员监核,任何人胆敢从中渔利,贪墨一厘一钱——”
他顿了顿,那目光让正趴在箱子边监督抬珠子的赵文泰激灵灵打了寒颤,“视同通贼谋逆,诛九族!”
“二、即刻起,青州府城、安阳、沅江及下辖诸县,厉行工分粮帛制度!府城粮价,限定至平价粮店标准!各城工分点,优先从府库拨付粮种、布匹、铁器平价兑予持工分之民!有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干扰工分运行者,抄没家产,主犯不问籍贯出身——”
他眼神扫过废墟中一片狼藉的孙家、周家断壁,“与其同罪!就地枭首示众!悬于城门!”
“三、调威虎山矿营三百精壮劳役入府城。清扫街道,修复衙署,开挖泄水沟渠,清理秽物!”
他的声音带着铁腥杀气,“命其每日劳作之前,绕行青州府城孙家、马家、济宁周家焚毁之废墟前,跪拜告慰彼处死于暴徒之手之无辜平民亡灵!告慰祭词由其矿监拟定!敢有怠惰,或言行不驯者——”
他微微侧首,看向侍立一侧的隐龙卫头领刘大彪,眼中寒光一闪,“杀!”
“四、青龙军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即刻整军!”张衍猛地拔高了声音,如同出鞘的巨剑直指天际寒云。
“传令”二字裹挟着金戈铁马的凛然杀意,如同破空而起的鹰啸,狠狠刺穿了残冬寒彻的骨缝!
刚刚还充斥着撬箱刮地的粗砺声响、账房先生运笔如飞刷刷声、民夫搬运重物的粗重喘息声的废墟上,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无数目光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拧转,死死钉在那矗立在焦黑梁柱旁的身影之上!
赵文泰正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用袍袖擦拭着刚从灰烬里刨出来一方沾满污渍的田黄冻印章,圆脸上贪婪的喜色如同被冻僵的泥浆,骤然僵住。
他哆嗦着直起身,怀里揣着的那点“小宝贝”瞬间成了火炭,烫得他恨不得就地挖个坑埋了!额角冷汗刷地就浸透了官帽的内沿。
此时士兵们停下了挖掘的动作,拄着手中的撬棍铁钎,绷紧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搬抬箱子的民夫们脚步僵住,沉甸甸的箱子角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只恐惧地望着那寒甲披风的身影。
“——向南!”张衍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滚雷碾过大地,带着足以踏碎河山的重量:“五日之内!开赴临江府!”
临江府?!士兵们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一双双布满血丝、被府城血火淬炼过的眼睛猛然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那是青州屏障!更是南下两广、扼控江湖水道的咽喉!往日只能听闻其名,如今竟要踏上其地?!
“第一营!破关开路!遇关隘阻截,准以炮轰之!遇州府兵丁阻拦,视为通贼!准先斩后奏!为大军锋矢,扫平前障!”
“第二营!控扼要津!沿青临官道、运河码头、各处渡口驿所,凡兵家必争之处,立木堡、设旗寨、禁往来!擅闯者,擒!擅通传消息者,杀!大军血脉所在,不容半分阻塞!”
“第三营!全军压阵!兵锋直指临江城下!”张衍陡然提气,声震四野,压得风啸呜咽:“我不管它守城的是谁!士绅也罢,清流也好!给老子通牒——开门!三日之内,交出城中通缉恶首周兴奎,献上府库、城门印信,迎我青龙军入城!”
张衍眼中寒芒如淬毒的冰锥,直刺人心:“敢言半个‘不’字!老子就在他城门前,用城守的脑袋当攻城锤!撞开他的城!屠尽城中敢挡我路的牛鬼蛇神!”
那冰寒彻骨的“屠尽”二字,裹挟着府城残烬的血腥气,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废墟上仿佛骤然刮起一阵席卷灵魂的阴风!
“得令——!!!”短暂的死寂被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撕裂!浑身披挂、甲片铿锵的海万里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天!声如洪钟:“末将海万里!遵大人军令!即刻整军!五日!末将带青龙儿郎们踏破临江府门!”
“得令!!!”
“得令——!!!!”
吼声瞬间炸开!如同饥饿的群狼嗅到了新鲜热腾的血肉!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各级军官嘶吼应诺!士兵们胸膛起伏,甲胄撞击,雪亮刀枪齐刷刷扬起指向天空!那汇聚的吼声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澜,席卷过尸骸未冷的废墟!
刀疤脸小旗官手中的撬棍狠狠砸在地上,激起一蓬带着血腥味的黑灰!他身后的士兵们眼神凶悍如野狼!
赵文泰手一抖,那方价值连城的田黄印章“啪嗒”一声掉进脚下乌黑的泥水里,他却看都未看一眼,只是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看着杀气冲霄的军阵。
账房先生们握笔的手抖如筛糠,雪白的账页上墨迹洇开一大片污痕。
风骤烈!卷起焦黑的灰烬和残余的腥气。
张衍的目光扫过这片被血火洗礼、又被肃杀军阵笼罩的焦土,最终落在正指挥士兵将刚清理出的大批珠宝金锭重新锁箱的赵文泰身上:“赵文泰!”
“下……下官在!”赵文泰扑通一声跪倒泥泞,声音抖得不成调。
“城破之初,府库混乱,暴徒焚掠。”张衍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本官命你,三日之内,将此城之商贾巨室之‘通匪罪证’拟就!凡家资万金、囤积有司所查禁货物、曾与‘济宁周满囤’有姻亲往还、私设关卡盘剥商民者——皆在其列!名单及罪状,密陈于我!不得有误!”
赵文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湿硬的灰烬泥地,身体抖如风中秋叶,脸上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扭曲的狂喜!
他太明白了!大人这是要斩草!更要……抄根!彻底榨干临江府!他牙关咯咯作响,心中却在呐喊:“抄!都该抄!让这临江府的油,把我赵文泰也润透了才好!”
“下官……定不负大人重托!”
“刘大彪!”张衍的声音转向一直沉默侍立、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属下在!”刘大彪猛地单膝跪地,玄黑衣袍沾满尘土血迹,面甲下只露出一双野兽般冰冷森然的眸子。
“隐龙卫!立刻挑选五十名干练,化整为零!”张衍的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却带着钢针刺骨的寒意,只有最近的几人能听清,“随军潜入临江府地界!分置目标:码头苦力、街头混混、青楼龟公、流落书吏……任何能在市井缝隙中扎根、有本事打探最污秽阴暗消息的蛇鼠虫蚁!告诉他们,只要有用的消息——城防轮换、粮仓守卫、城门换岗时辰、官绅私下丑闻把柄、巨商暗中运货通道、水寇土匪巢穴……”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找到!买下!或者…让他们永远闭嘴!三日内,我要这临江府城在我眼里——剥皮抽筋!再无寸缕!”
“诺!”刘大彪的头更低下去,声音也是很低,“临江府!属下会把它……从头到尾,扒得如同光板猪狗!”
冰冷的指令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在这片刚刚经过血火洗礼的焦土上刮起一场新的、更加阴森诡谲的行动!
在柳依依与红娋姑娘的指挥下,隐龙卫此时裹挟着一群暴徒,沿途的士绅老财主倒了霉,反正破门的时候都是专业武器,在即将溃败的时候,总有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出来指挥。
他们打着闯王的旗号如今前往临江府,沿途更是招募不少的贼匪们,一路上势如破竹,专门挑士绅老财主们下手,不针对普通老百姓,随着一批批活不下的流民加入。
隐隐有些失控的风险!
如果不是每个头目都是隐龙卫的人,柳依依与红娋姑娘都感觉玩的……有些大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老百姓怎么一点就着呢?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一路下江南破坏,给张衍一个跨区域出兵的理由,结果现在成了一股流寇开始死绝江南!
好像,玩大了!
三日后。青州府城东郊官道。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动枯黄的草尖。五万青龙军主力肃穆列阵,甲胄兵戈在初升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望不到尽头,唯有偶尔马匹不耐的嘶鸣和旗幡猎猎声响破这可怕的静寂。
巨大的三弓床弩弩架被拆卸装在粗壮的牛车上,沉重包裹着厚厚湿泥的铁丸堆积如山,散发着硝石硫磺的辛辣气息。
张衍驻马中军大旗之下,玄甲黑氅,目光沉静如同深潭,俯视着蜿蜒向前的官道。海万里一身崭新鳞甲,立在他侧后,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沉默而凶戾的气息却比身后五万大军更迫人。
官道旁,一溜临时搭起的粗木绞架上,几具被扒光了外衣、遍体鳞伤却尚未断气的新鲜尸骸,如同风干的腊肉被高高悬吊着。枯
草上残留着大片粘稠黑红的血液和挣扎拖拽的痕迹。那是青州府残余“通匪”豪强的代表——几个昨日还自诩清贵风流的读书人。
赵文泰骑着匹瘦马,身上簇新的七品官袍似乎都被这场面惊得颜色黯淡了几分。
他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脸色苍白地看着几辆沉重的、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重兵押送的马车吱呀呀地汇入大军辎重的行列。
那是这几日他费尽心机盘剥刮地的“成果”——满满数车,足以富敌数城却又秘不示人的真金白银!足够买下无数人性命!也足以……让他未来的位置稳如泰山!
因为张衍在他面前写了信,是给大太监刘承恩的,赵文泰亲眼看到了张衍是如何贿赂崇启皇帝与大太监刘承恩的,完全就是:砸钱!拿出此次的巨额收获去贿赂。
反正意思就是:想要名正言顺去剿匪。
结尾来一句:流寇们劫掠大量财富,很富有。
其他的总督,总兵,守备如果拿到,肯定是不会分给崇启皇帝与刘承恩,但是,张衍却是舍得分给他们。
“大人!临江急报!”一骑快马狂飙而至,马上骑士几乎滚鞍下地,顾不得擦去脸上尘土血痕,双手捧上一根细小的黑色竹筒,声音嘶哑颤抖:“闯贼大军已经攻破临江府,临江府军队溃败,贼寇们劫掠后继续南下……”
张衍接过竹筒,指尖一搓,蜡封裂开,倒出一卷染着怪异草药气味的薄纸。展开,上面鬼画符般潦草扭曲的字迹似乎刚写就就被汗水浸染。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歪歪扭扭、如同干涸毒蛇爬痕般的划痕,隐龙卫的贼匪写的,粗通文墨,勉强能写字,写个大概意思。
同时也有一封红娋姑娘的信,内容是:玩大了,本来目标是一个临江府,现在怎么看都是要去南昌府看看了,搞不好,会引来南京守备的大军,要凉凉啊…
张衍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传令!”他猛地抬头,声音不高,却如滚雷碾过整个大军阵前!“起拔——!!”
呜——呜——!!苍凉凄厉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轰!轰!轰!!三声巨大的号炮在阵后炸响!硝烟弥漫!霎时间,沉默的军阵如同活过来的钢铁洪流!整齐的脚步轰然踏落!
刀枪林海涌动前行!沉重的辎重牛车缓缓滚动!向着南方!向着那座已经悄然为狼张开大门的临江城!碾轧而去!
张衍兜转马头,黑氅在风中如乌云翻卷。他最后看了一眼焦黑破败的青州府城残影。
“王知府,我会为你报仇的。”
张衍他们就是在追着“闯王”的流寇大军,临江府刚刚被劫掠了一遍,士绅老财主们又一次损失惨重,他们看到张衍的大军时,一个个的跑来哭诉,让他不得不做出一副要灭了闯贼的样子出来。
流寇大军或许是乌合之众,但是隐藏在里面的隐龙卫却是能打能指挥的,此次,似乎玩大了,有点玩脱了的意思,但结果是很好的。
南方的“闯贼大军”不同于北方的真正的闯贼大军,南方的闯贼大军不会袭扰普通老百姓,而是主要针对士绅老财主,大地主下手,以及弄死官员官吏,就算是破城也不去劫掠老百姓,而是专门找商人,当地士绅什么的下手,而是从不恋战,也不贪图享受。
一路上就像是在赶时间一样的抢掠士绅老财主,大地主,大商人。
但是,在中原等地肆掠的闯贼大军,口号很响亮:什么闯王不纳粮的,结果破城的时候,三日不封刀,随便流寇肆掠,宛如人间地狱。
但是,南方闯贼大军就很有目标,说斗地主就去打地主,说杀贪官污吏就绝对不会去动认真做事的官员,专门针对士绅老财主大地主以及奸商,老百姓该干嘛干嘛去,甚至是在离开的时候,把仓库粮食分发老百姓。
对比很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