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县。
青龙寨。
柳如意此时与安阳公主赵怀玉正在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呢。
自从上次安阳公主赵怀玉身上绑着炸药来找张衍后,现在她每次上山都需要检测,随行人员也是一样,当时,柳如意听到了以后也是吓一大跳,害她看谁胸前鼓鼓囊囊都像炸药。
安阳公主赵怀玉怀里没有鼓鼓囊囊的炸药后顿时看起来平平无奇。
与柳如意以及李赵氏的波澜壮阔相比,差太多。
“青州府方面的行动已经开始,我们安阳县也要趁此机会清理最后一批人。”柳如意看完妹妹柳依依的来信后,将信放在桌子上,决定根据上面的要求去执行计划。
议事堂内,李赵氏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事情,她的怀里有一封休书,来自她的丈夫,安阳县令——李崇义。看到休书她没有感觉,也没有什么伤心,也不觉得应该为了此事上吊自杀,什么清白与贞洁,她都已经在贼窝里面,说什么都是无用,既然如此,又何必自找麻烦呢?
安阳公主赵怀玉一直在负责商会的事情,各种物资调配让青龙寨不再短缺物资,特别是打通南下的商路以后,她能够从沿海地区得到更多的“违禁品”,也能输出更多的货物。
但是为了不与当地的商会与豪强有什么冲突,不得不让那些势力压价,该死的中间商,想想她都很想骂人!
奈何,她这个逃亡公主身份没有什么用,反而是暴露了就会影响现在的布局。
自从上次“胸”藏炸药来与张衍摊牌后,冷静下来,她也想明白了北方与辽东局势不能糜烂,至少是现在不能让贼寇那么轻易在大康国土上肆掠,她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了,五十万两白银就当了喂了狗。
但她是真的没有想到……真喂了狗。
给了崇启皇帝五十万两白银,本来以为能够解决拖欠饷银的问题,结果是层层贪污,直接引发了兵变,官员们杀敌不行,杀自己的士兵却是手起刀落快准狠的镇压。
现在想来,是越想越生气,朝廷官员里面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呢?
此事让安阳公主赵怀玉越发的明白,为何张衍要经营青州府,然后南下了,在自己的地盘才能够随心所欲,否则各种拖后腿与捣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任何想做事情的人,要是被一众牛鬼蛇神给坑死,也活不成。
安阳公主赵怀玉思来想去就赖在青龙寨上,利用自己能够掌控的资源,就像是以入伙的方式一样建设青龙寨,以安阳县作为中心,一点一点渗透出去,影响周围。
为了应对下一步计划:南下!她决定资助南下的熊疯子去广东,广西搞事情,沿途顺便清理一些士绅老财主与家族,作为报复。
“安阳县不稳定的因素如今都在威虎山干活,在思想觉悟没有提升前,他们是出不来的,哪怕是出来了,他们将来也只能作为移民,移民海外。”李赵氏在收拾心情后,她依旧是一副高冷的样子,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她说出了原本张衍制定的计划。
移民?海外?安阳公主赵怀玉想了想,道:“为何要去那些蛮夷之地呢?”
尽管安阳公主赵怀玉死皮赖脸的在青龙寨上,也了解不少青龙寨的事情,但由于她的尴尬身份,让青龙寨上的一些“造反准备”,显得有些公开的意思,在公主面前准备造皇帝的反?反正就是怪怪的。
柳如意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一下安阳公主赵怀玉,在海外香料遍地都是,甚至是土地肥沃能够做到一年两熟,有些地方甚至是三熟,就算是抛开了香料等资源,粮食却是大丰收。
以大康国现在老百姓的长期饥饿状态,多少粮食才能够满足呢?
海外一堆好地方,总不能让给一群红毛鬼吧?
“他们现在干活劳动改造就是在学习怎么生存,将来就是很好的劳动力。”柳如意也不可能把自己从张衍那里得到的消息全部说出来,很多事情,都是她与张衍翻雨覆雨,等云收雨歇时,张衍与她聊天时透露的一些事情。
海外,绝对是宝库。
她相信张衍。
议事堂里的炭火在铜盆里安静燃烧,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安阳公主赵怀玉那句“为何要去那些蛮夷之地”的问话刚落,空气便沉凝了几分。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冰裂纹,斜斜切进堂内,光柱里翻腾的微尘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柳如意端坐上首宽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扶手边缘打磨光滑的纹路,那椅子还是张衍命人按她喜好新制的。
安阳公主赵怀玉坐在她对面的客位,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衬得胸前……嗯,今日确实未曾“夹带私货”,甚是平坦。
她坐姿倒不拘束,一条腿支起踏在椅子前档,显得几分不羁。反倒是下首侧坐的李赵氏,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竿宁折不弯的翠竹,哪怕寒冬凛冽也不肯松懈半分。
她面色清冷如常,袖笼深处掩着的那封休书仿佛成了肌肤下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刺得她内心时时清醒,面上却波澜不起一丝褶皱。
“蛮夷之地?”柳如意唇边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向赵怀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玩味,又掺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然,仿佛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彼方热辣阳光下丰饶的原野。
“殿下久居深宫,可曾听过苏门答腊的胡椒一年三熟,堆叠如山?可曾见过渤泥岛的沉香木,纹理如金?爪哇岛上,稻谷一年可收三茬,土地肥得插根枯枝也能发芽!”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温润的溪水裹挟着滚烫的砂砾,缓缓冲刷听者的心房:“那片海水环绕之地,绝非蛮荒。有岛名吕宋,土著羸弱,红毛佛郎机不过百余船,数千火铳手,便占了偌大地方,设官收税,垄断香料金银。殿下可知,彼处一船胡椒运抵泉广市舶司,利几十倍不止!这等宝库,拱手让予西夷红毛鬼?”
很多事情她都是根据张衍说的话记下来,同时也有妹妹柳依依写出她的书信里面,让她能够时刻保持与张衍是同心协力的,绝对不能做出拖后腿的事情。
如此一来,她在张衍心里的地位才会稳固。
“……”赵怀玉微微蹙眉,柳如意描绘的图景确实令她心旌摇曳,那是以往宫廷御宴上偶尔尝到的奇异辛香,以及内库珍玩里几件流落海外又重归王室的珍宝带给她的模糊遐想。
但公主的骄傲与对大康皇族法统的本能维护,让她难以轻易认同这种近乎流放的处置,“话虽如此,然此等士绅,多是地方贤达、有功名在身、累世清誉之家!纵一时糊涂,获罪于张守备麾下,其祖辈功绩焉能抹杀?”
“如此剥夺田产家业,远徙重洋瘴疠之地,与发配岭南边军苦役何异?若传到京中,或是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笔下……怕是大大的‘苛政猛于虎’,有损张守备声名根基。”
她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柳如意话语中的利益诱惑,直视那冷硬决策背后可能沾染的血污,“况且,教化、约束,难道非我天朝职责?”
安阳公主赵怀玉有自己的骄傲,毕竟是公主,她自己的阶级利益就是:大地主,他们皇族就是大康国最大的地主!
张衍他们的行为非常危险,难道,将来也要把他们皇族也丢去某个海岛玩荒野求生?
“清誉?”一直静默如冰的李赵氏突然开口,声音如同屋檐挂着的冰凌坠地,清冷又带着锋锐的穿透力,“殿下口中的‘清誉’,是欺男霸女的良善?是囤粮居奇、坐看相邻饿殍遍野的仁德?”
现在的李赵氏恢复了自由之身,整个人就像是挣脱了枷锁一样,又何况是在贼窝里面,很多话,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有什么避讳。
哪怕是在安阳公主赵怀玉面前。
她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刀锋,直刺赵怀玉,“青州府的一些商家囤粮案发时,仓中陈米朽烂发霉,足以喂饱全城妇孺三月!其‘清誉’便是如此么?殿下若真以为他们是无辜受戮,未免太信了纸上那些粉饰的太平!”
“何况,我们也没有杀了他们,而是让他们进行劳动改造而已,让他们将来不再成为蛀虫,而是能够成为一块块为了国家铺路的柱石,就算是没有什么用,也不能出来捣乱。”
她的话语并未停歇,每一个字都带着凿冰断铁的决绝:“至于说传扬……张守备做事,何曾在乎过那等摇唇鼓舌之犬吠?流言由它起,惊雷自在侧。威虎山的铁矿需的是铁石开凿之壮丁,南海的新土需的是开荒播种之力夫。”
“这些‘贤达’,在威虎山劳役改造,学的不是圣贤之书,是如何抡锤凿矿,如何辨识土石,甚至是学会种地,如何以流汗洗刷罪孽——这便是他们的‘功德’!”
她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休书信笺的硬边上划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传来,更让她眼底的冷意凝若实质,“待矿山精熟,筋骨磨砺,运至海岛新岸,便是开田修屋最好的劳力!教化?他们自身便是‘教化’本身!用汗水筋骨去赎罪,在海风烈日下重塑人形!这,便是青龙寨给他们安排的道!”
李赵氏与张衍编写教材的时候,往往会因为里面的一些内容发生争吵,至于有没有因为情绪激动而已“动手动脚”,这个就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孤男寡女讨论学问时,会如何。
“呵!”赵怀玉冷笑一声,那胡服包裹下的身体微微绷紧,仿佛被李赵氏话语中的凛冽寒意刺到,“副院长果然杀伐果断!好一个‘重塑人形’!可殿下别忘了,那些岛上真有红毛佛郎机!就凭这些在威虎山下学了几天抡锤挖矿的‘开荒种子’?他们拿什么去斗人家的火铳?拿什么去抵挡炮舰?让他们去填海喂鱼吗?那不叫开疆,那叫送死!”
她的质疑犀利直接,点出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问题。
柳如意微微眯起眼,议事堂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似乎透进了几缕晦暗不明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想起了某个激战后的静夜,汗水黏腻的身体倚靠着他坚实的臂膀,听他在耳边低语描绘的惊雷。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汲取着某种源自那个男人的无上信心,声音沉静而蕴含着足以焚金化铁的力量:
“殿下忧国,目光深远。”她不紧不慢地说,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然张郎曾言,红毛鬼非生而悍勇。其船只坚固,火器犀利是真,然其根底空虚!其本国万里之遥,人员稀少,如千尺巨木徒有魁伟之躯,内里早已被虫豸蛀空!每遇强敌,其贪婪懦弱便展露无遗。”
佛郎机人有没有三百万人口呢?她在回忆张衍说过的一些事情,很多都是张衍的猜测,但是很多事情已经证明,张衍是对的。
柳如意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自己的傲人成熟女人的曲线,目光如钩,直欲钩出面前人内心深处的质疑,“殿下可知,佛郎机人在吕宋、在爪哇,治下不过数百名兵丁?靠的不过是商贾之盟与狡诈分化之术!他们,不过是一群守着金山银山、却无足够爪牙看护的肥羊!”
“红毛鬼能够那么一点人,万里迢迢来我们家门口发财,我们却只能看着吗?”
议事堂里只有炭火静静舔舐空气的声音。
柳如意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那是对力量与征服最纯粹的渴望:“张郎谋划海外非一日之功!此去南方万里,非为逞一时之勇。待青龙水师利炮扬帆之日,便是南洋诸番改姓易帜之时!那将是真正的铁蹄踏出通途!”
“彼时,今日威虎山中开矿磨骨的‘种子’,便是新垦之地上的第一批开荒之火!是钉牢大明日月永照那片陌生疆域的根基!这不是送死,殿下,这是播种!播下比土地更珍贵的秩序火种!”
反正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她的话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感,仿佛铺开了一张沾满热血与野望的巨大蓝图,“张郎已着手派人联络被佛郎机所欺之当地豪强。有家仇国恨者,何人不欲噬其肉寝其皮?只待天时!只待我们积蓄的力量,足以撕开那一角贪婪的皮囊!”
“更何况……”柳如意唇边那抹玩味的弧度再度浮现,目光扫过安阳公主英气而忧虑的脸庞,“殿下资助的熊疯子部,一路南下,搅动两广风云,沿途那些不晓顺逆、不知天威士绅豪强的‘土崩瓦解’,不也正是在为我大军南下扫清道路、营造声势?彼等化作灰烬之处,未来便是我船帆直抵的锚泊良港!殿下所思所虑,张郎焉能不明?我等……早已同在一舟!”
安阳公主赵怀玉很想反驳几句,但是,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去分辨没有任何意义,她只需要
轰!
话音甫落,议事堂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并非炮鸣,而是厚重的寨门被巨大冲力撞击发出的沉闷呻吟!议事堂紧闭的雕花门板也被这剧烈的震动震得嗡嗡作响,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报——!急报——!八百里加急——!!”一个声嘶力竭、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嘶喊撕裂了寨内短暂的寂静,如同地狱恶鬼爬出深渊的咆哮!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击在议事堂外铺着青石板的走道上,每一步都如同擂动在人心脏上的战鼓!
一名风尘仆仆、几乎只剩下半条命的精瘦汉子,肩头背着一个插着一根染血白翎的加急皮筒,连滚带爬地撞开值守亲兵阻拦的手臂,一头扑倒在议事堂冰冷的石阶之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如同拉破的风箱,手指死死抠着阶上粗糙的纹路,指关节因为脱力而泛着死白色,那沾满泥污汗渍的脸上,唯有嘴唇剧烈哆嗦着发出字字泣血的嘶喊:
“青……青州府城……暴乱——!!流……流民暴动……围攻……围攻府衙!大火!火焚库房……杀!杀……杀官掠民!”
“王……王知府被困府衙……生死……不明——!!!”
“乱……乱民打出旗号……‘奉守备大人钧令!诛奸佞!济贫民’——!!城里……城里安阳孙家、马家、济宁周家……被……被劫掠一空……乱……乱兵正……正在城中烧杀——!!!”
最后几句带着绝望的嘶吼在宽阔的议事堂中不断冲击回荡!如同沸油泼雪!刚刚还在激辩“仁政”与“流放”、“教化”与“秩序”的三个人,刹那间被这惊天霹雳定在原地!
柳如意猛地挺直背脊!方才谈论海外蓝图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掌控感瞬间冰裂!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乎实质的凝重和难以置信的惊怒!那“钧令”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尖!张郎……在沅江?这旗号……谁敢?!
李赵氏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身侧的茶杯!清冷的茶汤泼溅在她同样沾染了尘埃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却浑然未觉!那双总是清冽如古井的冰眸深处,此刻风暴骤起,狂涛汹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纸休书冰冷的边缘——青州府!那盘踞在她心头数年的牢笼之地!竟然……被点燃了?!
安阳公主赵怀玉脸上的质疑与骄傲瞬间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冰棱刺穿的苍白!她资助熊疯子祸乱两广的谋划,竟以如此恐怖而意外的方式,如此迅速地反馈到她的眼前!
流民打出“奉守备大人钧令”的大旗?是捧杀?是嫁祸?还是……有人要将张衍彻底推上这焚天大浪的潮头?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议事堂里,炭火无声燃尽最后一点温热,铜盆边沿已凝结了一层冰冷的灰白色灰烬。
门外急报者虚脱般的粗喘,成了死寂中唯一活着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风暴,已提前来临!不再在万里海疆之外,而是……以血与火的方式,吞噬了他们立足的青州府城!
柳如意想了想道:“海外的事情先停止讨论,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