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监军?在文官集团的忽悠之下,锦衣卫东厂都形同虚设了,文官是不可能让皇帝拥有威胁他们的力量。”
“但是,重新委派太监监军?看来,皇帝对我们是不信任的,毕竟身为帝王的掌控欲,不管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有的。”张衍在码头上看到了太监监军乘坐的船,看着倒是气势汹汹,做派十足。他早就得到了一些情报,同时关于此人的一些背景情况也有一定的了解,作为刘承恩的干儿子,是个心腹之人。
与此形成对比的就是驿卒,瘫在冰冷泥地上昏死过去,双手仍死死抱着那竹筒的模样,如同烙印烫在码头千百人心头。
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炉上水壶徒劳“噗噗”作响。
“……”如此对比,让海万里脸上的每一条风霜褶皱都在抽动,腮帮咬得死紧,额角青筋跳动。
那“闯逆复叛”、“渭水告急”的血淋淋字眼,如同滚油泼进他这口老水寇的心窝——关中打成一锅烂粥了!天下大乱!
那他豁出性命在洞庭湖里操练水师,又是为了什么?!相比于做贼匪,他骨子里作为大康人的骄傲,让他对于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了一些小小的动摇。
但是,他的经历却告诉他,朝廷已经腐朽,就是他纠结的贼寇,恰恰救了他。
因此,他此时心里有些理不顺的事情。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衍,眼神像是烧红的烙铁,嘶声道:“大人!关中一乱,天下板荡!闯贼这势头,怕是真要冲京城!”
他胸膛起伏,“咱们……咱们的船队,这青州之地……如何作为?”这话问得压抑又凶狠,意思再明白不过:反不反?何时反?!如果不反,那么要不要去帮忙呢?
张衍站在风口,玄色斗篷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似已与脚下这片刚打下根基的湖畔冻土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回答海万里,也没有责怪,海万里毕竟只是普通的出身,有自己的是非观,看到贼寇如此肆虐中原大地,七尺男儿毫无作为,自然是难受与憋屈。
张衍目光却沉静如水,穿透喧嚣的码头,落在远处沅江县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人声上——那是流民在争抢登记、分田入册的喧嚣,一种新的、滚烫的、被他强行注入这片沃土的生命力在咆哮。
“大乱已成定局。”张衍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比呼啸的北风更利,清晰地钉入海万里的耳中,“朝廷诸公是蠢猪也好,是奸贼也罢,都已非你我能逆转。小农模式下的土地分配不均,土地兼并,恶劣气候,粮食减产,苛政恶政,朝廷不作为等等问题,更是让本就过得悲惨的老百姓,雪上加霜。”
“但越是乱世。”他缓缓转头,目光如淬火的冷刃盯住海万里,“这脚下的根基就越要砸得铁实!青州不能乱。至少……”
他抬手指向波光浩渺的洞庭,“在我们能踏破千顷浪,将炮口对准东南沿海,打出一个能自由吞吐万国商船的钱袋子之前,青州,就得是我等用铁与血钉在地上的棋盘!”
“我们现在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就算是把青龙军全部投入战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么做,只会让我们刚刚布置好的一切,毁于一旦。”
张衍现在能够光明正大的活动在青州府,就是利用了腐朽的朝廷才能做到,否则,他只能是以贼匪的身份,行造反的事情,那么做或许会很快建立起来一支庞大的势力,但,代价就是会死很多很多人。
人,在朝廷诸公眼里就是数据,以及负担。
但是,在张衍眼里却是宝贵财富,海外的海岛,肥沃陆地上,有大量的土地需要人开发占领,大量的财富需要人去挖掘开采。
如果他在青州府起兵造反,只会让相对于稳定的南方陷入混乱,到时候一些野心家就会跳出来,有样学样的造反,此举只会死更多的人。
“……”海万里眼瞳骤然收缩,滚烫的愤恨和急欲撕咬的躁动被一股更深的冰寒强行压住。
踏破千顷浪……炮口东南……钱袋子……每一个词都带着石破天惊的份量!
原来大人目光所及,早已不是关中的狼烟,而是万里之外的海风!
海万里想到了拼了命在前方杀敌的几位将军,就因为文官们几句话就抹杀功劳,瞎指挥导致失败,却让武官去背锅,真正做事的锒铛入狱,所有罪名扣身上。
纸上谈兵,空谈国事之辈,却庙堂得做,妻妾成群。
“至于眼下……”张衍眼神瞥过那昏死驿卒怀里的血书,“青州府也该乱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转向紧随着站到身后的柳依依。
柳依依早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方才那军报带来的巨震只在她眼中短暂掠过一丝涟漪,便迅速冻结成深潭下的寒冰。无需张衍言语,她立刻躬身,声音低而清晰:“公子之意,民愤已成,士绅图反,时机已至,火可点矣。红娋之策,可于今夜发动,令青州府‘自顾不暇’。”
“不错。”张衍颔首,目光投向县城方向,“流民分田,无主之财散出,那些被挖了心肝的大族们,该痛得发疯了。他们若不动,倒显得我张衍识人之明有亏。”
他微微一顿,语带寒芒,“计划开始,去告诉红娋,按她想法大胆做!但火候要准,必要让青州府衙门前,聚集起足够的‘义愤’之火!那把‘斩王’的刀,也是时候让我们的王知府亲自去握紧了!”
安阳县,沅江县基本上清理干净了士绅老财主与一些家族,剩下的就是青州府另外几个县,刚好利用京城告急的事情,顺便清理。
“遵命!”柳依依眼中锐芒一闪,毫不犹豫,转身便快步走入临时码头后仓促建起的旗牌室,那里早有快马候命。
张衍望着洞庭湖铅灰色的浩渺水天,侧脸线条在寒风中冷硬如铁。风更急了,吹得炉中炭火都开始明灭不定。
朝廷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催命符,转瞬便化作了他撬动青州府这块顽石的垫脚钉。这乱世大潮,不进则粉身碎骨!
当夜。青州府。安阳县。
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汁,冷冽的寒风刮过空旷寂静的街道,卷起零星的落叶和灰尘。
城南“泰和坊”一带,平日里正是灯火通明、商贩吆喝不断的富庶之地,今夜却早早沉寂下来,家家门户紧闭,檐下气死风灯摇晃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将巷道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如同鬼祟的喘息。
几个缩着脖子的身影,裹着厚重的棉袍,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溜了出来,迅速汇入隔壁更深更窄的一条死胡同里。胡同尽头废弃的城隍庙破屋,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早已没了香火神像,只有角落里一堆干草和砖石胡乱堆着。
几个黑影无声地站在阴影里,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孙老弟……咱们几家名下那几处绸缎庄子、当铺……这两天……生意是一落千丈!”一个身材微胖、唇上留着两撇老鼠须的中年汉子打破了死寂,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他是本县颇有名气的布商王胖子。
“那些穷棒子手里分了几个铜板?全跑去城东那新开市口那个叫什么‘工分合作社’的破烂摊子上抢那粗麻布去了!呸!那是人穿的吗?!可……可架不住便宜啊!人还就认那个死守备发的什么……什么‘工分劵’!”
“何止绸缎庄!”另一个声音更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接话,是开粮铺的李掌柜,颧骨高耸,眼神锐利,“我铺子开在流民安置点的边上,以往那是最油水的地界!饿极的流民,米糠都能卖天价!可如今呢?守备衙门的粥棚天天熬,稠得跟八宝饭似的!”
“那姓赵的还派人天天在街口吆喝,说什么他家‘青州守备公田粮仓’开仓放粮,凭流民户籍牌就能平价领新粮种!老子铺子里的陈米烂谷子一粒都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我这三十年老铺子就得喝西北风!”
“你那米铺算个屁!”蹲在角落一个穿着华贵绸袍却脸色青黄的高个子猛地站起身,正是安阳县里顶有名的“放印子钱”大户钱扒皮,声音尖利如同夜枭,“那挨千刀的‘青龙钱行’!给流民放贷不收重利!只取三厘!还他娘的说什么‘助农低息’!那些泥腿子疯了似的去贷!我这边的债户全跑光了!”
“谁敢去我钱记印子铺借钱?都嫌利息高啊!断了!这安阳县的生路彻底断了!姓张的不止是打劫!他是要把咱们这些有根基的商人连根掘起!他要的是这县城里,只认他张衍的铺子,只花他张衍的票子!”他气得浑身直哆嗦。
“姓张的……下手太绝了!”那被称作孙老弟的,是个瘦长脸、三角眼的汉子,名叫孙二歪,正是王胖子提到的绸缎庄老板,也是联络这几人聚头的头。
他脸上肌肉抽搐,细长的三角眼在黑暗中闪着阴毒的光,“逼得咱们无路可走!他占了沅江,那是他兵强马壮!可安阳……是他发家的老巢!是他根基!他还真想一杆子打翻所有船?”
“根基?”旁边一个始终没吭声、干瘦得像老树皮的小老头冷笑一声,他是县里有名的讼棍阴秀才,“他张衍的根基在他安阳城外的青龙寨!在那两万能征善战的青龙军刀枪上!现在他倒好,把青龙寨那些泥腿子开的铺子、办的场子、造的破烂都弄进咱们城里来了!”
“用他的人,用他的规矩,盘剥着咱们的肉!他这不是做生意!他这是用刀子逼着我们喝咱们自己的血!他要的就是在安阳也给他弄出第二个青龙寨!让所有人都只认得他张守备!”
这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每个人心里最后的侥幸上。死胡同里的寒气更重了,冻得人牙关都在轻轻磕碰。
青龙寨如今在安阳县可谓是定海神针,很多人都把民团什么的都算上了,把青龙寨越传越可怕,几万人马都传的很是离谱,如此也是让人害怕与恐惧。
“反了他娘的!”钱扒皮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尘土簌簌落下,“不能坐以待毙!青州府内,咱们经营了多少代?就容他一个外来户如此作践?!”
“反?怎么反?”王胖子声音发颤,“他两万青龙军就在左近!手里有火铳、有炮!沅江县那几个坐地户的下场忘了?头几天不还在沅江边挂着?”
“说什么贼寇水匪袭击,你们信吗?妈的,张衍本身就是贼匪出身!”
“硬碰硬自然不行!”孙二歪的三角眼眯得更细,像毒蛇吐信,“但若是整个青州府都乱了?若是流民分田不均,怒而冲击青州府城,要求杀了那盘剥无度的王知府?顺带再把青州城里那几个帮着王知府压榨流民的大商家给抄了家、分了浮财……你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诱人堕入地狱的阴沉,“那些被抢了生意、绝了后路的安阳商贾们,是跟着流民一起乱?还是……趁乱把那些堵了我们活路的……青龙寨的铺子……”
他没有说完,但黑暗中另外四双眼睛里,同时爆发出贪婪和凶狠混杂的光芒。这世道,要想活,就得比谁都狠!死的是谁?流民?青龙寨的人?亦或是……最后还能剩下点东西的他们自己?
李掌柜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扭曲出狠厉的纹路:“孙老弟高明!祸水东引!让青州府乱!乱到足够他张衍焦头烂额!无暇他顾!青州府库银粮草一旦被抢被烧,他张衍就是能稳坐青州守备之职,也是个空壳子!到时候,这安阳县城里的商机……”
一丝疯狂的笑意在几个人嘴角裂开,比寒风更冷。
与此同时。
沅江县西北。荒废的“柳家洼”据点。
风声凄厉如同鬼嚎,卷过早已被搬空、只剩断壁残垣的村落。一截倾倒的巨大石碑上,还能隐约看到“柳氏宗祠”的刻字,冰冷地躺在残月清冷的光辉下。
二十几条鬼祟的身影,如同焦躁的豺狼,聚集在一堵相对完整的矮墙后面。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眼神凶狠,正是前几日水匪联军攻打沅江县城池前哨被张衍血洗时侥幸逃脱的三当家的——“混江龙”李彪!
作为彪字辈,他混得有点惨。
他身上衣服残破沾满泥污,脸上横贯一道新鲜的刀疤,皮肉外翻,更添狰狞。
“彪爷!打听清楚啦!”一个干瘦的小喽啰缩着脖子,凑到近前低声道,“那些被狗官张衍抓去的寨主大爷们……连同咱们被俘虏的上千号兄弟,全都不知去向啦!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放屁!”李彪一把揪住喽啰的衣领,腥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上千号人!又不是猪羊!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定是被那狗官屠了!屠了!”吼声里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彪爷……小声!”另一个喽啰脸色惨白,“真……真没影啊!城里只贴了告示,说俘虏的贼众……都送去什么‘威虎山矿洞’做苦役了……可……”
“可咱们派人去威虎山那边看过,鬼都没一个!新挖的矿坑倒是不少,日夜在动工……可干活的都……都是些衣衫褴褛像饿痨鬼似的陌生面孔!根本不是咱们的人!”
“矿洞……”李彪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碑残体上,粗砾的石头棱角刺破皮肉鲜血横流,他却恍若未觉。“他们……他们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嘶哑地低吼,目光扫过残余的、个个面如土色的部属,“老子从水寨逃出来,就带了你们这点人!可老子不甘心!老子不甘心哪!咱们的船!咱们藏着的财货!还有水寨基业!都被那姓张的夺了!还分给了那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
他猛地指向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洞庭湖面,“那里!本该是我们兄弟快活的天下!”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怨恨而走调变形,在寒风中断续如哭:“柳家洼、白鹭岛这些地方,过去都是咱们藏着私盐、金砂、女人和细软的窝!现在呢?现在成了啥?!成了那狗官给流民发家致富的地!那些泥腿子!”
“在咱们的地盘上分田、开荒、挖渠!老子藏在白鹭岛芦苇荡里的那箱金子!那天杀的守备军,直接用炮把岛犁平了修港口!那金子……我的金子啊!!”
绝望的哀嚎在夜风中飘散,激起另外几个逃匪更加悲愤的喘息。他们这些水匪,多年的劫掠所积,最值钱的就是一个个隐秘的藏金点和老巢。
张衍犁庭扫穴,又分田移民,等于把他们最后复起的根基挖得连渣都不剩!
“彪爷……”一个小头目咬牙切齿,声音满是阴毒,“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张衍他狠,咱们得让他痛!他为了分田,灭了多少家大户?说什么熊疯子做的,谁信啊?”
“青州府里那些剩下的高门大户,家财万贯的,他敢动吗?肯定不敢!他惹不起整个青州府的士绅,人家可是有人在朝中作官。”
“你是说……”李彪赤红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的听说……”那小头目凑得更近,声音鬼气森森,“青州府安阳、渭宁那边的富商巨贾,对姓张的流民分田、搞什么‘工分合作社’断他们财路的做法,早就恨得牙痒痒!”
“府城里那几个顶天的富户,像安阳的孙家、渭宁的‘半城周’,还有把持布行的马老爷……更是气得跳脚!这些人……跟咱们被灭的那些大户多有联姻牵扯,兔死狐悲!只要有人牵头……让他们看到机会……”他做了一个搅动的手势。
“你是说……”李彪心脏狂跳,“联络他们……一起……在府城给姓张的点一把火?”
“正是此意!”那小头目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凶光,“咱们人少力弱,明着冲阵是找死!可青州府城乱起来就不同了!乱!越乱越好!让流民冲了府衙!让那些富商带的‘护院家丁’们……趁乱……去把青龙寨开在城里的铺子、货仓、那些穷鬼领银钱的‘钱行’……全他妈砸烂、烧光、抢光!断了姓张在府城的财路!”
他一字一顿,眼中全是恶毒的复仇快意:“姓张的不是要安民?不是怕乱?咱就给他搅个天翻地覆!只要府城一乱,尤其是他那‘钱行’和重要工坊被毁,就等于斩断他伸进府城吸血的手!咱们再去沅江那边浑水摸鱼,说不定就能……”他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切喉的手势。
李彪脸上的肌肉剧烈跳动,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如同蠕动的蜈蚣。最后一丝对未知的恐惧被巨大的诱惑和复仇的烈焰彻底淹没!干!人死鸟朝天!
不干,就是一辈子烂在这野地里当孤魂野鬼!他猛地直起身,指着沅江县方向,如同即将扑食的恶虎:“挑两个认得路的,抄近道摸进府城!想法子找到渭宁的周老财或者安阳的孙家!告诉他们,我们‘洞庭遗忠’愿为前驱!只要他们敢动……”
凛冽的寒风卷起枯枝败叶,卷着这亡命徒的狠戾誓言,扑向远处那座笼罩在流民希望与旧势力切齿之恨中的青州府城。
青州府城。
南城。大升粮行。
清晨,湿冷的寒气凝成一层薄霜覆盖在街市的石板路上。粮行厚重的桐木门板刚刚卸下一条缝,浓烈刺鼻的霉味和尘土气混着劣质陈米的酸馊气就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涌出来,冲得门外早已排起长龙、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们一阵咳嗽骚动。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光鲜的绸褂子,腆着肚子站在铺子门槛后,看着眼前密密麻麻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的人头,脸上毫不掩饰地堆着鄙夷和不耐烦。
他拈着几粒明显已经发黑发黄、还掺着细小砂石的米粒,故意抬高音量,冲着排在最前面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根粗树枝的老汉嚷嚷:
“看见没?看见没?陈年老米!这成色在往年,只配喂猪!可今年不同喽!湖广、苏杭水路不靖,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还有洞庭湖的土匪搅扰!新米压根儿进不来!青州市面上就属咱家这米最地道!就这,一斤还得两百文!”
人群瞬间炸了锅!
“两百文?!黑心的奸商!”
“半个月前不是才一百八吗?这才几天!”
“掺了石头沙子卖两百文!你家的心是煤炭做的吧!”
“官爷!守备府衙不是说了新粮平价售卖吗?你们家这是要饿死人啊!”
怒骂声浪几乎要掀翻粮行的屋檐。
京城局势的变化,似乎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播很快,如此也就造成物价波动,特别是粮食,一直都是在涨价,谁都想买,造成哄抢的情况。
如此美好的画面,让囤货居奇的商人们,搂着年轻漂亮的小妾上床时,开了花,更有力。
可那粮行掌柜却嗤笑一声,扬着下巴,指着斜对面不远处一家明显新开张、门面朴实无华却围满了人、蒸腾着热气的地方——正是“青州守备公署民生合作社第七号粮店”的大招牌。
其实就是集体农庄合作社拿出粮食来卖。
今年安阳县的粮食大丰收,早就是溢出了。
“嫌贵?嫌贵你去那什么‘公堂粮店’买去啊!”粮行掌柜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讽,“不是有那便宜的新粮?他们铺子里只卖一百五十文!还清亮!哼,可老子也得问问你们这些穷鬼,那‘合作社’天天限购!排得上号吗?”
粮行里那掌柜不屑的叫嚣和人群的怒骂声浪,正被寒风绞成一锅沸腾的滚粥!
排在最前头那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因愤怒而剧烈抽搐着,他哆嗦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着地上刚被掌柜故意洒落的一小撮掺杂着砂砾霉斑的黑米,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奸……商!二百文?半个月前……才……才一百八!掺沙子的烂米……你也敢卖……二百文!”
他浑浊的老眼通红,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痰沫,用尽力气嘶吼:“守备大人张衍说了……新粮!便宜!公……公平!你们囤积居奇!祸害穷人!黑心烂肝啊——!”
那粮行掌柜胖脸一横,三角眼猛地瞪圆:“老棺材瓤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张衍?守备?此事是他能管的吗?”他猛地从高高的门槛后抢下两步,抬腿就朝老汉拄着的粗树枝狠狠踹去!动作极快,带着一股子市井泼皮的蛮横!
青州府的政事本来就不是张衍能管的,他是守备,管的是军事。特别是现在,来了个太监监军,顿时就让人觉得,张衍以以前那些武官一样,只能在文官与宦官胯下,瑟瑟发抖。
张衍敢叽叽歪歪一句,就会倒霉。
“哎哟!”
枯朽的树枝应声而断!老汉惊叫一声,本就枯瘦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向后踉跄跌倒!后头拥挤的人群被他带得一阵骚动惊叫!慌乱间,不知谁的破草鞋狠狠踩在了老汉挣扎着想要支撑身体的手背上!
“啊——!”老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爹——!”人群里猛地炸出一个年轻女子凄厉至极的尖叫!一个同样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的年轻妇人如同疯了一样扑开人群冲过来,抱住老人枯瘦的身子,看着他手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还有地上那根断成两截的树枝,眼里的泪水和绝望瞬间喷涌出来!
“杀人了!粮行掌柜打死人了啊——!”年轻妇人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双眼赤红,野兽般的嘶嚎带着血泪的味道,刺破喧闹的街道,直冲云霄!
这一声凄绝的嘶喊,如同炸雷劈入了干透的柴草垛!
本就愤怒到极致的人群里,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和委屈如同火山熔岩找到了宣泄的裂口,轰然喷发!
“操他娘的!这帮黑心贼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跟这群狗日的拼了——!”
“守着新粮不卖!还打人!抢了他们的米——!”
几个血性方刚、饿得眼冒绿光的年轻流民最先按捺不住,暴吼着就冲了上去!他们早就盯着粮行里堆积如山的麻袋!那些麻袋缝里漏出的米粒,此刻在他们眼中就是活命的仙丹!
眼看有人冲阵,那粮行掌柜眼中狞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朝店内一挥手:“伙计们!给老子操家伙!打!打断这些不知死活的穷骨头的手脚!看谁还敢造次!”
七八个手持扁担、顶门杠的壮实伙计立刻从阴暗的粮行里凶神恶煞地涌了出来!粮行常年囤积贵重粮食,伙计也都是掌柜特意挑的泼皮无赖,心狠手辣!
眼看冲突就要在粮行门口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混战,无数人惊恐地向后缩去,但更有血气上涌的汉子跟着往前冲挤!
混乱推搡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猛地抓住了路旁一个废弃摊档支撑油布棚子用的长竹竿!
“砰!”竹竿被粗暴地扯倒!腐朽的棚架哗啦一下塌下半边!
“他们抄家伙了!跟他们拼了——!”混乱的人堆里,一声带着刻意煽动性腔调的怒吼突兀地响起!声音的来源仿佛在人群中来回游走,难以分辨,“粮都在里面!饿死也是死!抢出来还能活命——!”
如同浇了滚油的火苗!绝望的念头一旦被点燃,便再也控制不住!原本还在犹豫、还在本能退缩的人群,被那“饿死也是死”的残酷现实瞬间击垮了最后一丝理智!更多被愤怒和饥饿驱使的人,赤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人和物,嗷嗷叫着扑向那洞开的粮行大门!
“抢啊——!”
“砸了这黑店——!”
扁担挥舞!竹竿猛捅!木棍抡圆了砸在粮行伙计迎上来的肉体和粗大的扁担上!发出沉闷的皮肉骨裂的闷响!惨叫声、怒吼声、咒骂声、重物碰撞碎裂声、米袋被撕破粮食哗啦淌出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整条街巷!
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扑倒在地,后面愤怒的脚丫就踩着他的身体往前冲!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开来!粮行像一滩血腥的墨点,以疯狂的速度向四周街道晕染!
几乎就在粮行门口血流乍起的同一时刻!
距离粮行两条街外,“周记绸庄”新开张、专门低价倾销麻布“抢占”市场的工分合作社门市前,情况截然不同。
麻布虽糙,却胜在价廉且足额供应!流民挤在门口凭工分劵有序换取布匹,队伍虽长,却少了粮行那边的戾气,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期盼。
两个穿着半旧流民号褂、模样木讷黝黑、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的汉子,眼神却如夜枭般锐利,飞快地交换了一下微不可察的目光。
其中一人趁门口维持秩序的公署管事转身指挥清点布匹的间隙,手掌在背后极其迅捷地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另一人喉结微动,似在咀嚼一块无形的食物,目光瞬间投向斜前方拥挤人群的外围——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可怜巴巴地盯着绸庄门口蒸笼里热腾腾的粗粮窝头。
一枚小小的铜钱带着暗力,“叮”的一声,精准地滚落到了小乞丐蜷缩的破草鞋边上。
小乞丐惊愕地低头,看到那枚铜钱如同看到宝贝,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捞。然而就在他弯腰的刹那——
“噗!”
一声沉闷如裂帛般的怪响!一只不知从哪里甩出来的、恶臭无比沾满泥垢的破草鞋,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门口负责核对工分劵签章的一个年轻公署吏员的脸颊上!
“啊!呃!”那年轻的吏员毫无防备,猛然被这股污秽的恶臭和巨大的冲击砸中,懵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身体剧晃,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哇的一声就吐在了摆放着工分劵和印章、干干净净的桌案上!
那污秽物的酸腐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哎呀!当官的吐了!”
“被砸了!”
“哪个丧尽天良的——!”
安静排队的队伍瞬间哗然!众人纷纷扭转身寻找罪魁祸首!
骚动瞬间爆发!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深处,极其精准地飞出了第二只、第三只……沾满了污泥甚至可疑黄白之物的烂鞋子!
目标极其刁钻狠辣!不再是对人,而是狠狠砸向绸庄店铺门口悬挂的“青州守备民生合作社”木牌匾额!以及刚刚叠放好的一匹又一匹粗麻布堆!
“啪嗒!啪嗒!”
污秽四溅!
那块崭新、象征着新规矩新希望的牌匾瞬间被几道肮脏的污痕糊满!几匹刚刚清点好的麻布也染上了大片恶臭的黄渍!
“操他娘!谁干的!站出来!”负责守卫的几个公署护兵瞬间被点爆了!
他们大多出身安阳流民,对这代表着希望的新事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眼见象征性的牌匾和新布匹被如此亵渎,怒火直冲脑门!拔出随身的短棍就要冲入骚动的人群去揪出那砸鞋的恶徒!
可人群惊惶推挤,哪里能分辨得清!
混乱中,一个尖利又带着刻薄乡音的嗓子在人堆后面猛喊了一嗓子:“假仁假义!便宜布还不是掺了麻?用了就一身疙瘩!那些新粮!还不知道是从哪儿刮来的地皮灰!”
“当官的吐什么?恶心吐了吧?!啊?!守备大人好心给咱们发的粮和布,这帮天杀的奸商捣什么鬼?!还往上面甩粪?!分明是要坏守备大人的名声!坑咱们老百姓!”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导火索的火星!
“奸商捣鬼!坑害咱们——!”
“烂布有虫子!他们故意下毒——!”
“他们眼红要害人——!”
无数附和、添油加醋的怒吼瞬间从人群中各个方向爆发出来!仿佛事先排练了千百遍!混乱的队伍瞬间变成了愤怒的洪流!
刚才只是污秽物造成的恶心推挤,此刻却成了指向所有高门商铺、指向他们认为垄断了生计的旧势力的滔天恨意!
这火候!来得太快!太准!
那混乱的推挤瞬间演变成暴戾的冲撞!有人开始不管不顾地抓扯旁边衣着稍好、不像流民的路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和刚才竹棚倒塌的碎木棍,发狂般地砸向附近看起来生意兴隆的店铺门窗!
“哐当——哗啦!”“噼里啪啦!”
周记绸庄对面一家原本售卖廉价脂粉铜钗的小铺橱窗应声碎裂!
紧接着旁边一家糕点铺子的门板也被汹涌愤怒的人群撞开!恐慌如同滴入沸水中的滚油,滋滋冒着青烟疯狂扩散开来!
刚才还算有序的南城区几个工分合作社点,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怒涛恶浪!并疯狂地顺着街道蔓延,扑向青州府城更广阔、更繁华、象征着旧秩序核心的区域!
青州府衙。
后堂签押房。
窗户紧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屋里熏得暖意融融。青州知府王士奇正焦躁地在铺着厚厚猩红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他五十岁上下年纪,三缕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簇新的四品绯色云雁补服,本该是官威深重,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布满了阴沉欲滴的乌云。
幕僚陈三畏垂着手,佝偻着背站在角落阴影里,大气不敢喘,连带着他那道新添的疤痕都显得更狰狞了几分。
几份从不同县衙呈上的加急密报和民间情报司搜集的抄件被凌乱地丢在案几上,上面“流言蜚语”、“诽谤中伤”、“安沅流民争地互殴”、“青龙军囤积居奇”等刺目字眼如同苍蝇般叮满了纸面。
“反了!简直反了!”王士奇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狠狠拍在硬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都跳了一跳!
“先是安阳沅江两县刁民为争夺无主之地聚众械斗!闹出人命!地方县衙弹压不力!尸位素餐!哼!本府看,就是那赵文泰纵容张衍在下面胡作非为!强分土地,断了那些土绅豪强的活路!”
他抓起案上另一份墨迹淋漓的抄件,声音因愤恨而发抖:“现在又是什么?!‘守备张衍勾结沅江商人,囤积米粮,操纵物价,致使粮价暴涨,民不聊生’?!甚至还有谣言说本官暗中勾结盘剥,视民如草芥?简直荒唐!无耻!他张衍搞他那劳什子‘工分’,把商路搅得一团糟!粮价起伏本就是行市自然!
如今这污水反倒泼到本官头上了?!”
王士奇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冲撞。他从入仕就是正途,向来以文官清流自诩,最重名声体统!如今被市井流传这等腌臜谣言,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人息怒!”陈三畏赶紧上前一步,佝偻的背压得更低,声音带着特有的谄媚和阴狠,“此等刁民无知、流民暴戾、乃至小人趁机煽风点火之举,非一日之寒。“
“究其根源,还在于那张守备在安沅两县行事太过霸道急切!其法度凌驾朝廷律令之上!乱设钱行、强分土地、垄断商路,视青州正印如无物!这才引得民怨鼎沸,以至今日流言蜚语重伤大人清誉!”
他顿了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依小的看,这谣言……未必只是刁民愚昧!定有暗中推手!安阳县、沅江县那几户被抄没田产、驱离本籍的大户……岂能咽下这口气?说不定就是他们在背后兴风作浪,想要借流民这把刀,先斩断了张衍伸进府城的手,再……”
“再什么?!”王士奇猛地转身,眼珠子里血丝更密,“还想反噬本官不成?!”他对那些旧绅也毫无好感,但那不是重点!
王士奇让人查过张衍的后台背景,似乎……与大太监刘承恩有点关系,让他有些忌惮,一直就没有与张衍有什么相处。
但是,张衍做的事情似乎越来越过分了!
“大人!不好了——!大人——!”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撞开了签押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几乎是扑着滚了进来,面色煞白如纸,嗓子因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彻底破音:“流……流民!打!打起来了!南城!南城全乱了!粮行!绸庄!全被砸了!暴……暴民成千上万!正……正朝着府衙冲过来了——!喊着……喊着要烧了府衙!活捉大人呐——!”
这声嘶力竭的惨叫如同冰锥狠狠刺透了屋内的暖意!
王士奇身体剧震,脸上的愤怒凝固成一刹那的空白!紧接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惊恐!那惊惶的声音还在耳边炸响:“烧了府衙!活捉大人……”一股寒气如同毒蛇,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窜顶门!头皮炸开!
千军万马攻城掠地是一回事,但被一群失去理智的泥腿子暴徒冲进府衙……那是扒皮拆骨、斯文扫地、遗臭万年的下场!
“反……反了?!怎么可能这么快?!”王士奇嘴唇哆嗦着,脑子一片混乱。
“还有……还有!”那衙役哆嗦着又递上一张还残留着汗渍和灰尘的纸条,“小的……小的在暴民里捡到的!像是……像是贼人……在……在煽动!”
王士奇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
上面是用歪歪扭扭、似乎还带着血迹的墨写的:
“狗官王士奇!勾结奸商周满囤、孙剥皮、马黑心!囤粮居奇!高价盘剥!视流民如草芥!活该饿死!今我义民揭竿!誓斩此三奸巨蠹!焚其宅邸!分其浮财!以谢守备大人活命恩情!凡助我者,城破之日,三奸粮仓米帛,尽数平分——!”
“诛奸佞!济贫民!”
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士奇的眼球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沉重的书架上,书架摇晃,几本书籍哗啦啦掉在地上,砸起了烟尘!
“反了,反了。”王士奇陡然嘶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暴怒而扭曲变形,彻底破音:“张衍!肯定是他!是他这个乱臣贼子!要借暴民之手……屠戮同僚!毁我青州!竖子!奸贼!你不得好死——!!”
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安沅两县的分田冲突!漫天关于他盘剥的流言!
全是铺路的石头!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王士奇彻底失去青州府的控制,然后栽上通敌大罪!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成为那张衍攫取青州府全部大权的祭品!
“来人——!来人!!”王士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狂地嘶吼,“关闭府衙所有门户!召集所有府衙差役!捕快!刀出鞘!箭上弦!给我守住!守住大堂!胆敢冲撞府衙一步者……杀无赦!杀——!”
“大人!大人!”陈三畏也吓疯了,扑上来想阻拦他这不理智的疯狂命令——流民固然可杀,可一旦在府衙门前大开杀戒,这“暴屠难民”的罪名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刚想劝说,只听外面远处已遥遥传来一浪高过一浪、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大声浪!
那是成千上万人绝望、饥饿、愤怒和贪婪混合在一起,发出的足以掀翻屋顶的怒吼:
“杀进府衙——!烧了这狗窝——!”
“活捉狗官王士奇——!”
“分了周扒皮的粮仓啊——!”
“开门!开门!开门——!!!”
轰!哐当!轰!
府衙厚重包铁的朱漆大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原木冲车显然已经驾到!沉闷恐怖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震在王士奇摇摇欲坠的心口!
那曾经象征着他权力和身份的府衙大门,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王士奇身体晃了晃,面无人色地看着桌上那份字字诛心的纸条,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那里的方向是安阳,是沅江!更是那深不可测的洞庭湖!
绝望彻底淹没了他!如同溺入冰冷刺骨的深潭!那府衙之外,不是流民!是要生啖他血肉的恶魔!而他视作正途依仗的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如今更是被闯逆搅得天翻地覆!谁还会顾得上他一个区区四品知府的死活?
轰——哐啷——!!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木质结构彻底崩裂的呻吟!
青州府衙那象征着王权的朱漆大门,在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轰然向内爆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污浊腥臭的寒风裹挟着无数癫狂扭曲的面孔、如同沸腾的黑潮,汹涌咆哮着,漫过了碎裂的门槛,冲向了那象征着旧有秩序最核心的心脏——知府大堂!
杀——!!!
普通老百姓怎么可能如此行动迅速呢?就像是有人指挥一样,而且是分工明确,明显就是要他王士奇的命令。
在青州府衙不远处一家酒楼三楼,柳依依与红娋姑娘此时正在喝着茶,看着府衙被一群流民给包围了,负责守卫的军士,第一时间就被人给干掉,专业的刺杀手法,却是流民应该会使用的武器,木棒,竹子等。
“看来,阴谋诡计你很擅长。”柳依依警惕的目光看向红娋姑娘,红娋姑娘策划的一些方案很有用,利用多方矛盾结合一起爆发,流民,士绅,官府,甚至是残余贼寇,简直就是大杂烩。
柳依依在想自己要不要弄死红娋姑娘呢?毕竟,以自己姐姐的智商,将来可能斗不过眼前的红娋姑娘,她瞥了一眼红娋姑娘的臀部,真是令人“恨之入股”啊!
红娋姑娘刚刚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连忙摆正自己的态度,向着柳依依跪下,“如果不是大人与柳秘书给了机会,红娋什么都不是,今生只愿给二位做牛做马。”
红娋姑娘自我定位很是清醒,她就是个。工具人,就是因为有用才没有被弄死,在张衍眼里或许只是“恨之入股”,在柳依依眼里就是能有一个助手,而她自己眼里,必须有用。
“哼,行了。”
“在你没有做出任何背叛的事情前,你的能力对我们有用,但是,如果你以后敢背叛大人!相信我,你想死都难。”柳依依冰冷的语气警告红娋姑娘。
“……”红娋姑娘自然是对天发誓了,同时,她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策划那么多事情,她也很担心会出问题的。
如果搞砸了,她肯定会很惨。
现在看来……
似乎效果不错。
看来,接下来就该死士绅老财主与贼匪们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