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
一声声闷雷般的巨响在深夜骤然响起,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将绯笼城掀起,又狠狠地砸了回去。瓦片被震得四散纷飞,油盏里的灯芯瞬间折断,女婴刚要发出的啼哭也被震了回去。
穿着睡衣的女人们惊慌地冲到街上,只见长街的石板仿佛波浪般起伏,仿佛地底有条巨龙在翻身。
而震源,正是城中心那座早已被剑士与鬼所斩成废墟的旧府。
在废墟的最深处,骨姬的头颅滚落在地,却仍带着最后一丝笑容。
她那幽白的瞳孔中,仿佛燃烧着鬼火,映照出那地底深处的奇妙变化——那一颗“逃回地狱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第一声“噗”,像是指尖轻轻戳破一张湿纸;第二声,像是整条脊柱被猛地从肉身中抽出;第三声,旧府的地基在瞬间被撕裂。
灰白色的裂缝在地面上呈放射状四散开来,裂缝中喷出磷火般冷冽的光芒。紧接着,无数骨枝“嗤啦啦”地刺穿砖石,如同一道白色的瀑布倒冲向天际。
这些骨枝并非简单地生长,而是如同爆炸般迅速蔓延:一节接着一节,一层叠着一层,带着骨膜和血丝,带着女鬼对剑士至死不休的爱意,在眨眼间化作成一株高达三十丈的白骨之花。
花萼是由椎骨围成的牢笼,花瓣是肋骨磨成的利刃,花蕊是倒悬的头骨丧钟,花托则是由骨盆拼成的祭坛。
骨姬那具无头的蜈蚣状残躯,被最粗的花茎贯穿——从胸腔刺入,从锁骨穿出,如同一枚尚未烤熟的肉串,只留下一双赤足垂在骨缝之间。
鲜血沿着骨茎的凹槽逆流而上,在花瓣的边缘渗出一圈胭脂色,让这朵“花”显得格外残酷而美丽。
骨姬的视野被密密麻麻的惨白骨枝给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那最后一块碎片中,她看到了黑马尾少女消失的残影。
但那一幕,已经无法扰动她的心境了!
因为眼前这满目的白,突然唤起了她身为人类时的记忆:
记得自己十四岁被送进豪门的那夜,似乎也是这样的纯白——乳白色的温泉、雪白色的窗纸、雾白色的蒸汽,白得让人看不清未来的路。
……
十四岁,腊月,小雪纷飞。
轿子在侧门停下,马夫隔着轿帘,语气里满是羡慕,又似乎带着几分酸涩:“丫头,恭喜你了!成了这一届的‘花魁’,从今往后,你可就要过上真正的大小姐日子喽!”
她那时还懵懵懂懂,只隐约听说邻家阿姐几年前也被抬进了这里。
之后,阿姐家里隔三岔五就能收到些钱财,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了许多,灶膛里也时常飘出肉香。
她想,要是自己也能被抬进去,爹、娘,还有哥哥,都能比以前更加幸福。
于是,她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参加了那场城里的“选花”。或许是运气站在她这边,尽管对手都是些她眼中的美人姐姐,但她最终还是脱颖而出,夺得了头名。
当晚,她被人领进了府里的浴房。
屋内摆放着三口大桶,一字排开:一口盛着清水,一口是香汤,还有一口装着牛乳。
两个婆子将她按进第一口清水桶,刷子粗粝,三下五除二地把她刷得像待宰的羊羔。好在她年纪尚小,免去了脱毛的痛苦,但即便如此,也被刷得疼出了泪花。
她还没缓过劲儿,就被提进了第二口桶里。
桶里满是玫瑰花瓣,热汤直接没过了下巴,水温滚烫,烫得她只能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红虾。没过多久,热气就蒸得她晕晕乎乎,好在身上莫名散发出的一股奇异暖香,钻进了她的鼻尖,让她清醒片刻,又不禁沉醉其中。
那一刻,她想:哪怕再疼,若能让身体自然散发出这奇香,那也值了。
第三口桶里的牛乳上浮着碎冰,冷得刺骨。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去后,却冻得她牙齿“得得”打战,差点失去意识。只听到了老婆子一阵沙哑的笑声,以及一句:“再坚持一会儿,经过这三浸三泡,才能让小姐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啊!”
一切结束后,老婆子端来一只鎏金盏,盏中的药汤乌黑,却冒着蜜香。
“来,把这个喝了。”
她不愿地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舌尖竟尝到了一丝回甘。
紧接着,一阵困意袭来,她被人抱进了锦被。被面绣着百蝶穿花,蝶翅金线,花蕊银线,她偷偷舔了一口,线头又涩又苦,但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自己以后再也不用睡那床又酸又臭的破褥子了。
她就这样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像窗外的风雪,模糊不清。
第二天醒来,她浑身黏腻,仿佛被隔夜的米浆糊住,一股食物残渣的馊味直冲鼻腔。她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往年挨冻的时候,也没见自己出过这么多汗啊。
小丫鬟替她擦着背,小声说道:“小姐,你昨夜喝的那碗‘凝香’,只要天天喝,你迟早能成为肤白胜雪,自带花香的真正豪门大小姐。”
“我?大小姐?”
她还是有点不太明白,只觉得自己身上又臭又难受。于是,她再次走进了那香汤之中,花瓣一覆,臭味被掩盖,世界又变得干净了。
……
十五岁,小正月,灯市如昼,热闹非凡。
可她第一次完全清醒着,被带进了一间无窗的暗厅。穹顶上悬着十二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冰冷的长桌,她就仰卧在上面,四肢被银环扣住,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瓷盘上的祭品。
她的脐窝里放着一个鎏金小碟,里面盛着一抹刺眼的赤酱;锁骨两侧各摆着一条蒸鲥鱼,鱼腹被剖开,鱼骨对齐,以她为轴,形成一副诡异而艳丽的对称图腾;大腿内侧,片好的鲈鱼肉被卷成牡丹花形,每一瓣都紧贴着她战栗的细嫩皮肤。
“诸位大人,压轴菜——‘花好月圆’。”主人举杯,筷影才如雨般落下。
有人从她颈窝揭起酥皮;有人用指尖蘸她耳后的汗珠,掺进酱油送入口中;还有人俯身,触碰她唇齿间的唾液。
她躺在那里,成了一道供人观赏、拆解、品尝的菜肴。
围坐在桌旁的人形形瑟瑟:有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有好奇心旺盛的贵族少年,眼神里满是新奇;还有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眼神中透着贪婪。
他们或用筷子,或用双手,甚至直接用嘴,肆意地探索、品尝着。
这些人个个衣袍华贵,谈笑风生,可是在她眼中,却只剩下一双双蠕动的、令人作呕的嘴脸。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少女眼泪滑进发丛,被人轻轻刮起,掺进调料,似在品鉴一味鲜咸。
她咬破舌尖,把尖叫咽成一口血,把翻腾的胃袋勒成死结。那一夜,她学会把恶心酿成毒,封进内心最深处——越毒,越冷,也越清醒。
灯市依旧如昼,游人笑语渐远。
无人知道,在那暗厅里,少女心底的哭泣。
……
十六岁,花朝,晴空万里。
她稳坐绣墩,昨夜还咬过她肩膀的总管,此刻正跪在她脚下。
主人已经下令:“从今往后,她的话,就是我的旨意。”
她抬手,指尖蔻丹如初绽的红梅般鲜艳夺目,唇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足尖轻轻一挑,用脚背托起总管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脸。
随后,她又用脚尖抵住他的额头,迫使他不断向自己叩首,每一声闷响都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爽快。
总管连连叩首,额头撞地,砰砰作响,但口中却只能连声道谢,不敢停歇。
少女俯视着总管,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的美貌也可以成为手中的一把利刃,刀背是莞尔,刀刃则是嫣然,却能将人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牢牢掌控。
当夜,“花宴”再开。
她主动含了一口老参汤,渡给了一位白发苍苍的阁老,渡完后,她以袖掩唇,微微一笑。血腥味与参甜味混杂,她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又似镣铐轻撞。
心底对他们的厌恶仍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鄙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身形婀娜,容貌绝世,心中涌起一种傲然:自己这么美,天下所有的男人,就都该变成狗,跪倒在她的裙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