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东立医院。
在Live现场昏迷的千寻被紧急送医后,乐队一行人、睦,还有不知何时跟来的海铃,都安静地守在病房外,脸色紧绷地等着消息。
没过多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检验报告绕过了守在外面的少女们,进入了病房内,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祥子。
“运气还算好,伤口感染没有发展成败血症。”医生的语气还算平稳,却带着几分严肃,“但病人本身身体状况就差,发着高烧,这种情况下硬撑着进行高强度运动,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听到医生的话,祥子的肩膀一沉,满心都是自责——明明自己和千寻住在一起,却没看住她,连她身体不适都没及时发现,更没拦住她去演出。
“不过现在也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更沉了些,“病人目前体温还没降下来,后续需要持续观察。”
“谢谢您,医生。”祥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也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医生把写有千寻信息的写字板挂回病房床头,又道,“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照看,先失陪了。”
他说着打开病房门,门外原本贴着门板偷听的爱音和立希失去了支撑,差点摔在地上。
乐奈本来还想趁机溜进病房找千寻,却被立希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祥子从病房里出来时,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千寻的情况。
“医生说暂时没大问题,但体温还很高,后续情况不好说。”祥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显得有些疲惫。
听到“没大问题”,众人先是松了口气;可“不好说”三个字一出来,刚放下的心又沉了回去。
爱音垂着头瘫坐回了门口的长椅上,语气沉重:“早知道就不迁就千寻了,当初就该强制让她回家休息……”
明明刚完成一场极其成功的演出,她却一点喜悦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千寻晕倒时的样子。
“不,是我的问题。”祥子摇摇头,主动揽下责任,“我没看住她,让她从家里跑出来去了现场。”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诧异。
灯最先忍不住问:“千寻……和祥子住在一起吗?”
“嗯,是的。”祥子坦然点头,没有丝毫遮掩。
以前她还会在意别人知道自己的窘迫,可自从从千寻舅舅那里听说了千寻的过去,她就彻底想通了:连命运比自己坎坷太多的千寻,都能大大方方坦白落魄的处境,自己又凭什么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隐瞒、甚至欺骗身边的人?
今后再有人问起,她也不会再遮遮掩掩。
“可我们从来没听千寻提过这件事。”立希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疑惑。
祥子的目光缓缓转向人群中某个神情复杂的棕发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大概是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也不想让别人来骚扰我,所以才没说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和你们组乐队的事,千寻也一直没告诉我,直到刚刚我在台下看见你们的演出,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是担心我知道后,会觉得自己被替代,不再被需要吧。”
素世站在一旁,听着祥子的话,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她似乎听懂了祥子话里的言外之意,又好像没完全明白,只觉得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手足无措。
她很担心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的千寻,但不知哪来的念头提醒她,现在必须去安抚祥子,不能让她误会自己找千寻是为了“替代”她。
她强行挤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对祥子说道:“小祥,能和我单独谈一下吗?”
祥子愣了愣,没猜透素世的用意。
这个时候素世找自己单独谈话,到底想说什么?
是有关于千寻的重要消息,还是有其他事?
但转念一想,听听也无妨,说不定能多了解些情况。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随后素世便带着祥子来到了安全通道,这里没有往来的医护人员,也听不到病房外的嘈杂,是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呢,素世?”
祥子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得甚至带着点温和,完全没有素世预想中的愤怒或疏离。
这让素世心里悄悄燃起希望,或许只要澄清误会,就能让祥子顺理成章地回到「CRYCHIC」,一切都能回到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道歉开始,缓和气氛:“之前我一直缠着小祥,骚扰你,还让小睦帮我找你,给小祥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说完,素世深深鞠了一躬。
“不……不用道歉。”祥子伸手把她扶起来,神情有些复杂地向她解释,“当初是我没有把事情说清楚,擅自丢下「CRYCHIC」和你们的。素世你想找我问清楚、希望我回去,都是人之常情,谈不上什么骚扰。”
见祥子这么轻易就原谅了自己之前的纠缠,素世心里一喜,连忙趁热打铁,提起了最让她在意的“误会”: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和小祥道歉。”
“还有事吗?”祥子脸上满是困惑。
“是关于我找千寻代替祥子加入乐队的事……”素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中的错误,急忙改口,“不对!不是代替!我找千寻来当键盘手,绝对不是想让她代替小祥的!”
她怕祥子误会,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只是想让千寻帮你占着键盘手的位置,等你以后愿意回「CRYCHIC」了,就能直接归队,不用有任何调整……我真的没有要换掉你的意思!绝对没有!”
祥子听得更一头雾水——什么“代替”不“代替”的?
她们不是已经和千寻组了新乐队吗?「CRYCHIC」也已经解散了,又能“回”哪里去?
“可素世你们不是已经组了一支新乐队吗?我回去什么的,是什么意思?”祥子忍不住打断她,语气里疑惑的气味更浓了。
但素世完全没听出她的困惑,只当这是祥子的诘问。
这让她心里更加慌张了,急忙开口辩解:“不是的!不对……我们是组了新乐队,但本来就约定好了,等这场Live结束就解散!”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逻辑也变得混乱起来:“到时候灯和立希和我一起回到「CRYCHIC」,小祥和小睦也能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一起玩乐队了!真的是这样的,小祥你相信我!”
祥子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心底已经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盯着素世,追问:“解散?好好的乐队为什么要解散?之前的那场表演不是很完美吗?你……”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一个让她心惊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她半垂下眼帘,刻意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所以你是打算抛弃千寻,还有那两名我不认识的成员,是吗?”
“啊?”素世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祥子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在她看来,除了千寻,祥子根本不认识新乐队的其他人,这些人的去留哪里值得追问?
但她不敢耽搁,急忙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只希望着祥子能看见自己的“付出”:
“从一开始,千寻就只是我雇来帮忙的!我本来只想用新乐队的幌子让立希和灯回来,另外两个成员是后来她们自己凑过来的,我从来没打算用她们代替小祥和小睦!”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急切的恳求,像是在证明什么:“真的!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小祥和大家能回「CRYCHIC」,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我们的乐队!”
这下,祥子彻底明白了。
这支无名乐队从一开始就是素世为了复活「CRYCHIC」织的“嫁衣”,千寻、那个粉发女孩、银发女孩,全都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等目的达到,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掉。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千寻她们,对吗?”祥子的声音瞬间冰冷下来。
抬眼时,眼底的温和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不!不是利用!只是……只是请她们帮帮忙而已!”素世慌忙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她能感觉到祥子声音里的不满。
可再怎么狡辩,事实也不会改变,利用就是利用。
祥子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轻声道:“真是……太自私了。”
“诶?小祥你说什么?”素世没听清,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我说你真是个自私到极点的女人!眼里只有你自己的执念!”
祥子彻底爆发了,之前的和蔼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怒目圆睁的厌恶。
她了解千寻。
千寻虽然缺钱,却绝不会为了一点报酬拼到病倒,甚至赌上健康去完成Live,她可不是傻子。
唯一的解释是,千寻确实对这支乐队有了真感情,把成员当成了伙伴,在其中倾注了全部的真心。
而眼前这个女人,居然把千寻的真心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等自己的目的达成,就准备一脚踢开……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更何况,长崎素世难道觉得她丰川祥子是什么无感情的机器人吗?凭什么笃定自己会冷血到能对这种利用他人、“借尸还魂”的算计毫不在意?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自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为了「CRYCHIC」的大家能重新幸福啊!”素世见局面彻底失控,慌忙伸手抓住祥子的手腕,“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每天都开开心心地一起排练、一起聊天……”
“难道小祥不觉得那时候的我们很快乐吗?”她急切地反问,带着点绝望的恳求,“‘乐队是命运共同体’,这句话不是小祥你当初说的吗?”
“立希和灯肯定也在等你回去!她们心里一定还想着「CRYCHIC」!”
看着素世这副近乎疯魔的模样,祥子只觉得一阵恶心,用力想抽回手:“是,以前确实很开心,我做梦都想回到那个时候!”
“但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尤其是让千寻痛苦!”
此刻,她对千寻的歉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千寻为了自己承受了那么多,最后还要被眼前这个女人当成棋子玩弄,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歉意越深,她就越觉得素世面目可憎,终于用力甩开了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你认可我说的乐队是命运共同体,那你把现在这支新乐队,当成命运共同体了吗?”祥子的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你做的事根本就是在和这个原则背道而驰。真正践行这条原则的,反而是你当做棋子来使用的千寻啊!”
立希暂且不论,灯的成长是她看在眼里的——刚才在舞台上的灯,远比在「CRYCHIC」时更耀眼。
所以,真正让灯在“成为人类”的路上迈出更远一步的,不是她丰川祥子,也不是「CRYCHIC」,而是这支被素世当成“嫁衣”的无名乐队!
她猜,千寻在其中肯定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无论从乐队的组织,还是音乐的创作都是这样。
她太清楚灯和立希的性格了,她们绝对不会做出“牺牲千寻换回「CRYCHIC」”这种无耻的决定,也绝对不会支持素世这样的想法的。
长崎素世,你不仅利用千寻,还要拿立希和灯当借口,试图博取我的同情吗?
“你把千寻的真心、千寻的心血当成什么了?”祥子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嗤之以鼻的厌恶,“是用完就可以随手丢掉的餐巾纸吗?”
她再也不想和素世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想离开这里。
可素世却突然扑上来,再次抓住她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被带得双膝跪地都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祥子,声音里满是哀求:
“只要小祥愿意回「CRYCHIC」,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
祥子缓缓回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素世的脸庞依旧美丽,可此刻在祥子眼里,那副急于挽回的模样却透着令人作呕的丑陋。
“你明明只是个学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左右别人的人生?”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千寻都在面对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愿意做’——这种沉重的话,你怎么有胆子轻易说出口的?”祥子加重了语气,“不要把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挂在嘴边!”
素世听到“千寻”两个字,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来祥子是在担心千寻的事!
她急忙抬头,脸上强行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小祥根本不用担心千寻!我会帮她安排好一切的!我也很关心千寻,早就帮她想好了退路,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还有新乐队的另外两个人,我也会妥善安排的!”
“对了!千寻不是很缺钱吗?我有钱!一百万、五百万、一千万……就算是五千万円,我也能给得起的!就算我手头的钱不够,只要我去求妈妈,都能搞定的,绝对不会亏待千寻的!”
素世满心以为,用钱就能弥补对千寻的亏欠,就能让祥子满意。
可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素世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懵了,脸颊瞬间泛起红肿的掌印。
她茫然地抬头,却看见祥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平日里冷静的眼神此刻满是崩溃的愤怒。
为什么,难道我没做对吗?
素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脸颊的疼痛都忘了。
“是啊,长崎素世,你很有钱。”祥子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几千万你都给得起!可那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祥子再也不看素世一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留下素世一个人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祥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红肿与眼底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连眼泪都忘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