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并未因拒绝而动怒,他转身走向那排空缺的书架,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本硬皮书的书脊。书封上没有标题,只有一条长达数百位的数字编号。他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像旧书翻页时的沙沙声:“你以为拒绝就能逃离?你已经在可知域上划开了一道裂痕,波尔卡的手术刀迟早会落在你颈边。”
“那婆娘想杀我的话早就动手了,就和杀掉帝皇鲁珀特一世一样。”言十一抄起手杖敲了敲地面,金属杖尖与石砖碰撞出清脆声响,“但是她打不过我,所以你才不得不出面,不是吗?”
他抬下巴指了指那排空缺的书架,“你的演算塞满了整个图书馆,就没腻过?”
老人转过脸,漆黑眼眸中倏然浮现出碎钻般的光点,那是言十一被波尔卡逼至绝境的画面,手术刀刺破帷幕,冰冷的刀刃割向言十一的脖颈,意料中的鲜血并未喷溅,反而是言十一顺势贴近,对着糖果色女士挥出一记凌厉的破颜拳。
那是寂静领主唯一一次被打成猪头,言十一在被追杀的日子里摸透了波尔卡的全知域,偏转了本该命中要害的手术刀,微毫的瑕疵引发全知域崩溃,导致事件的概率脱离了她的掌控,被言十一摁在角落里饱以老拳,连遮蔽容貌的面纱都被打飞。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般在他眼底流转,却很快消散,只剩一片深邃:“这些都是‘必须’,是客观理性上推迟‘终末’到来的最优解。”
“所以你为这世界规定了剧本,让所有的事与物都按照你的剧本走?就算是智识的星神也未免太狂妄。”
“狂妄?”老人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漆黑眼眸中的光点慢慢聚成言十一的轮廓,“你见过即将崩塌的堤坝吗?水流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碎石,势不可挡。我做的,只是用演算的砖块堵住那些裂缝。”
他转过身子,书架上的书突然开始自动翻页,纸页翻飞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终末是必然的,但我能让它来得晚一点,哪怕只是一瞬。”
言十一皱着眉,手杖尖戳了戳脚边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的文字突然扭曲成波尔卡的手术刀,他抬脚把书踢飞,纸页散落在地:“所以你就把所有人都当成砖块?包括那些天才?”
他指着老人的眼睛,“你以为用‘天才俱乐部’当借口,就能掩盖你把人变成傀儡的事实?”
老人弯腰捡起那本书,轻轻抚平褶皱的书页,放回书架:“傀儡?不,他们是自愿的。就和世间共识一样,天才是我思考的延伸。”
“别装出一副‘我很伟大’的样子。”言十一站起来,手杖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永远没有所谓的最优解,任何一个变量都会颠覆最优解本身。”
他走到老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怕,怕有人打破你的演算,怕你的堤坝挡不住水流,怕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博识尊,你其实比谁都胆小。”
老人没有说话,黑暗的眼眸里浮现出言十一被波尔卡追得跳崖的画面,手术刀划破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崖边的草。然后是言十一反过来抓住波尔卡的手腕把她按在地上,挥拳狠狠砸向她的脸,面纱应声碎裂,姣好的五官被砸得高高肿起,整个面容扭曲变形得像案板上待卖的猪头。
“你说得对,我怕。”老人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在我成神的瞬间,我就看到了未来的结局。”
“我想过改变,但无论我如何演算,结果无一例外都指向终末。所以我抹杀了所有让‘终末’提前的可能性,留下最长的一条,直到找到新的可能性。”
他抬头,黑暗的视线里浮现出图书馆外的景象,一片虚无,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言十一愣住了,他没想到博识尊会承认。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清瘦的身子裹在旧外套里,像一本被翻旧的书,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把这种情绪甩出去。
“所以,为了挖掘出新的可能性,你选中了黑塔?”
“黑塔没有盖子。”老人抚过书架上一本烫金封皮的书,书页突然自动翻卷,露出黑塔在实验室里抱着爆炸后的仪器大笑的照片,她的白大褂沾着不明液体,眼镜歪在鼻尖,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的思维没有固定在特定的领域,和你一样全凭兴趣使然,总能在我认为‘不可能’的地方,凿出一道裂缝。”
“屡屡犯禁却不派疯婆娘处理掉,这不像你的作风。难道漫长的岁月让机械也生出了一丝感性?”
“黑塔的破壁完全在我掌控范围内,就像用小锤子慢慢敲开缝隙,哪像你,直接抡起大锤就砸。”老人轻叹道,“如果你能收敛点,你就是现在的黑塔。”
“别,当上令使就得和你绑在一起,谁爱当去当。”
言十一凑过去瞥了眼照片,用手杖戳了戳脚边的书堆:“要是她真的按照你的规划打破‘可知域’,你会让她活下来?还是让波尔卡给她一刀?”
“我会让她活下来。”
老人的黑暗眼眸里浮现出年幼时的黑塔把玩克莱因瓶的画面,瓶中的复数空间结构在她手里像积木一样重组。这个克莱因瓶是天才迷图出品的儿童益智玩具,试图为全世界的孩童叩开物理学的大门,结果不出意外的销量惨淡。最终被长大后的黑塔收录进她的奇物收藏,得名“天才的迷茫时间”。
“因为她是‘变量’,而变量才能带来新的演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星际物理概论》,轻轻放回书架,“你以为我真的想当堤坝?我只是不想让终末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言十一突然笑了,不是之前的讽刺,而是带着点无奈的嗤笑:“一边抹杀旧的可能性一边又挖掘新的可能性,博识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矛盾。”
他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出口,那里有一扇发光的门,是老人用来送他回去的,“我不会加入天才俱乐部,但看在赞达尔的面子上,我会留着你的邀请函,免得你死了没人给他的好大儿收尸。下次要找我,记得给我事先准备好茶。”
博识尊看着他的背影,黑暗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好,下次我会准备的。”
他转身走向那排空缺的书架,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本硬皮书,书脊上的数字编号突然跳动起来,变成了言十一的名字,却又旋即恢复为原本的数字编号。
老人对此见怪不怪,起初是因为波尔卡清理失败而对言十一心生好奇,然而在观察言十一这个人后,得到的结果令他困惑不解。到后来,渐渐也就习以为常。
言十一的身影消失在发光的门后,图书馆里又恢复了寂静。老人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空缺的书架,轻声说:“等我写完最后一本书,我们再聊。”
他的声音像旧留声机里的唱词,慢慢消散在书海之中。
书架上的书突然开始自动翻页,纸页翻飞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低语。而那排空缺的书架上,三本硬皮书静静立着,书脊上的数字编号,正慢慢增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