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停下脚步,在堆满书籍的过道中央站定,小心翼翼地将一直揣在腰间的硬皮书塞进身旁一个空着的书架上。随后,他那布满皱纹的手并未立刻收回,而是轻轻抚过身边书架上那些陈旧书脊的凸起,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好久不见了,言十一。”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如同旧留声机里磨损的唱词,低沉沙哑,还夹杂着经年累月浸润在旧书堆里才有的、那种近乎尘埃与墨迹混合的独特气息。
“博识尊,你要找我就好好先提前知会我一声,”言十一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别像这样突然把我拉进你的图书馆。”
伴随着一阵书本滑落的哗啦声,他从书堆里翻出一张蒙尘的旧椅子,拖到稍显空旷处,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椅腿在光滑地板上划出尖锐摩擦声。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和散落满地的书籍,脸上写满了嫌弃:“连杯茶都没有?你的待客之道难道就剩这无处下脚的书堆么?赞达尔那个书呆子,难道没在你那二极管和齿轮拼凑的脑子里,塞进点星际通用礼仪?”
老人闻言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发出低沉轻笑。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图书馆里,漫长岁月中他曾迎接无数来自寰宇的求知者。他们怀揣千奇百怪的疑问而来,无不渴望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但言十一却是第一个未提任何问题,反倒像训斥不懂事的后辈般,毫不客气地对他进行指责的人。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言十一的抱怨,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看似随意地虚点了几下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空间涟漪,一张边缘缺了一角的古朴木桌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桌上两只素雅的青瓷茶杯已经摆好,杯口上方,淡青色的茶烟正扭动着细弱的尾巴,袅袅婷婷地向上升腾。老人缓步走到桌旁,提起那只同样古朴的锡壶,琥珀色茶汤泛着温润光泽,稳稳注入其中一只茶杯。
“不必如此戒备,”老人一边倒茶,一边平静地说道,声音仿佛能穿透人心,“波尔卡不在这里。”
“难说,”言十一撇了撇嘴,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上次见面,那个疯婆娘不就毫无征兆地突然从哪个书架后面蹿出来,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刀子?要不是我反应够快躲得及时,这张脸恐怕早就被她划破相了。”
老人将倒好的那杯茶轻轻推到言十一面前。在这个过程中,言十一搭在椅背上的手始终暗中紧握着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警惕的余光紧盯着老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生怕对方会不会突然来个“摔杯为号”,然后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寂静领主波尔卡·卡卡目便率领着一群刀斧手破门而入,把他细细剁成臊子。
“波尔卡,她本质是个好孩子,”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容,又有些无奈,“只是在行事方式上,确实有些过于偏激了。”
“那你真该好好管管这个婆娘,”言十一毫不客气地指出,“她为了确保你那所谓的‘演算的时刻’能够丝毫无碍地进行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看她都快成你的魔怔人了,眼里只有你那套演算结果。”
言十一嘴上说着,终于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小口。甘冽清新的茶香随着温热的茶汤一同滑入喉间,在舌尖留下浓郁的余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围密集的书架丛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位置上——那是这片书海丛林中唯一一个完全空缺着的书架,显得格外突兀。而老人刚刚亲手塞进去的那三本硬皮书,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成了这偌大书架上唯一的读物。
“你快写完了?”言十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三本书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差不多吧,”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等到这一架子的书都被填满,我的整个机体就会停止所有的计算,然后,静静地等待‘终末’的到临。”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副一直遮住他眼睛的墨镜。露出的是一双如同干涸了千百年的古井般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纯粹的深邃。然而,就是这双漆黑的、非人的眼睛,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注视”的意味,让言十一能明确地感觉到,对方正“看”着自己。
“所以呢?”言十一在那种无形的注视下并未退缩,反而扬起下巴,“巴巴地把我叫来,是打算提前交代后事?还是临终前突然思乡心切了,想让我带你去找你那把自己切成九等分的老爹?”
“我的书尚未写完,交代后事自然为时尚早。”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那黑暗的“视线”也未曾移开,“我找你,是想再一次向你发出邀请,加入天才俱乐部,言十一。”
“免谈。”言十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博识尊所进行的“演算的时刻”,其本质就像一本正在被不断编纂、不断修正的预言书。在博识尊演算所锚定的“可知域”范围内,寰宇中所有注定发生的重大事件,其轨迹如同早已被编排好的剧本,将分毫不差地一一实现。
而为了确保未来能完全依照他演算的“时刻”发展,博识尊以“天才俱乐部”这个看似崇高的组织为幌子,其真实目的却是将那些在各自领域拥有突破性天赋、有可能打破“可知域”边界的人筛选出来,集中到眼皮底下进行监视。
更关键的是,他指派了寂静领主波尔卡·卡卡目作为自己的头号“纠正者”。这位冷酷的执行者,唯一的职责就是抹杀。只要观测到任何人有涉嫌跨越可知域边界的迹象,便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迄今为止,已有数位声名赫赫的天才俱乐部成员的离奇死亡都被怀疑与波尔卡脱不了干系。
言十一因为在术数领域上展现出了试图突破博识尊所锚定可知域边界的可能性,从而登上了波尔卡的追杀名单。
然而,波尔卡很快发现,这个目标滑溜得像条泥鳅,不仅异常能躲,甚至能在几次有限的正面交手中,凭借诡谲的手段略占上风。于是,策略不得不从动武,转变为如今的怀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