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草寺的喧闹被甩在身后,六人沿着略显安静的街道向车站走去。
这个时间点的人群也并不算稀疏,方才摩肩接踵的压迫感依然持久的残留在这临时组成的队伍里,使他们无声地调整着彼此间的距离。
七草姐妹走在最前面一些的位置,叶月侧着头,似乎正轻声对日花交代着家里可能需要准备的茶点之类的事情,日花则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飘忽不定,偶尔会因为身后传来的只言片语而微微一僵。
这种分明是一个团体,却又隐隐划分出几个小圈子的微妙氛围,让朝衡感到些许棘手。
在一个拐角处的老铺前,他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确认钱包在身上。
“稍等一下,”
他对其他人说,随后抬手指了指那间挂着“鹤屋”暖帘的和果子店,
“我买点东西。”
走近,随后步入其中,店铺的空气中飘着甜红豆和糯米的香气。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精致的日式点心,色彩柔和,造型雅致。
而在柜台后,穿着传统围裙的老店主正微笑着向这名进入店铺的顾客打招呼。
选择伴手礼是个需要微妙把握的事情,太过贵重显得刻意,太普通又显得敷衍。
考虑到自己和七草家的复杂关系,朝衡自然是需要慎重的选择,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必然的结果。
他最终选了一盒适合配茶的黑糖落雁,和一盒造型雅致、口感不会太甜的金锷饼,叶月母亲刚出院不久,口味应该偏清淡些。
付钱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关心的,有好奇的,或许还有觉得他多此一举的。
当被包装好的纸袋提在了手里,那种微妙的、作为拜访者的实感才真正落了下来。
随后,朝衡转身,对等在外面的众人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笑:
“久等了。”
……
电车摇晃着驶出东京都心,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密集的都市建筑转变为更开阔的住宅区和零星的农田,车厢里的人比市区少了很多,他们得以找到位置坐下。
在到达埼玉之前,叶月低声和朝衡聊了一会家里的情况,母亲最近的精神状态、饮食偏好等琐碎却必要的信息。
她的声音平稳而周到,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可靠的事务员和长女的角色。
日花坐在姐姐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视线低垂,盯着车厢地板随着列车行进微微震动的接缝处。
她心里有点乱。
完全没料到一次寻常的新年参拜会变成这样。
朝衡,还有那三位……尤其是朝衡。
上次他在家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个傍晚,玄关里潮湿的空气,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和那些颠三倒四的道歉。
而此刻,他就要再次踏入那个空间,带着完全不同的一群人。
这感觉像是在舞台上演砸了一场重要的戏份后,不得不立刻换上另一套行头,在没有排练的情况下重演一遍,而最严厉的评论家就坐在台下。
即便那次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对于七草日花来说,那一天好像还没有完全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昨天才进行过一样的,在脑海中十分清晰。
七草日花的对面,冬马和纱的目光从车窗倒影上移开,落在斜对面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七草日花身上。
真是个别扭的人。
在心里,和纱如此想道。
这个人,她在自己面前,在浅仓透和樋口円香面前,甚至在她姐姐面前,都能表现得像个正常又懂事的年轻女性。
可一旦视线涉及到朝衡,就像变了个人,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要么沉默得像块石头,要么就变得异常尖刻。
这种别扭至极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忍不住的,和纱在心里嗤笑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身边似乎总是聚集着这种类型的人。
表面上一套,心里又是另一套,把简单的事情搞得无比复杂,而且他自己好像毫无自觉,或者说,习惯了在这种复杂的人际蛛网里穿行?
真是种莫名其妙的本事。
想到这,冬马和纱又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岂不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她很别扭吗?
在和纱思考着的时候,列车广播报出站名。
坐在朝衡身边的叶月站起身:
“要到了哦?各位。”
走出埼玉县的这个小镇车站,昨夜下过雨的空气似乎比东京更冷冽些,带着些许泥土和植物清冽的气息。
住宅区很安静,偶尔能看到门口挂着新鲜门松的人家,透着新年的气息。
跟着叶月姐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传统样式的一户建前停了下来,周围打理得很干净,门前角落里摆放着的几盆山茶花结着殷红的花苞。
“我们回来了。”
叶月一边推开玄关门,一边朝里面说道。
“回来啦?”
一个温和却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一位围着素色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的中年妇女出现在玄关尽头。
她的面容与叶月有几分相似,带着病愈后初期的清瘦,但精神看起来很好,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看到叶月身后的众人,她显得有些惊讶,但立刻化为热情:
“啊啦,还有客人呀?欢迎欢迎!快请进!”
“母亲,这位是朝衡社长,这几位是他的朋友,浅仓小姐、樋口小姐、冬马小姐。”
叶月侧身介绍着,语气自然,
“我们在浅草寺碰巧遇到了。”
“新年好,七草阿姨。好久不见,贸然来访,打扰了。”
朝衡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将手中的纸袋递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七草母亲连忙接过,笑容更深了:
“太客气了!快请进,外面冷吧?叶月,日花,快带大家到客厅暖和一下。”
她的目光在朝衡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包含了远比简单客套更深的情绪,
“一直听叶月说起,受您很多照顾了,特别是之前那段时间,真是多亏了您……”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份感激之情清晰可见,朝衡知道对方指的是叶月需要兼顾工作和频繁医院探望的那段艰难时期,他提供了灵活的工作安排和经济上的支持。
“您言重了,”
朝衡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坦然,
“叶月是非常得力的助手,是我依赖她的帮助才对……能顺利康复比什么都好,看到您气色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他的回应得体而谦逊,既没有居功,也没有过分谦卑,恰到好处地接住了这份感激,并将其转化为对叶月工作能力的肯定和对老人家的真诚关怀。
成熟稳重的姿态让人安心。
在朝衡身旁的叶月微笑着,适时地插话:
“母亲,您准备的茶点呢?可不能怠慢了客人哦。”
“对……!光顾着说话了,各位快请进,茶和果子都准备好了!”
七草母亲拍了下手,热情地引着大家进入室内。
脱鞋进入温暖的室内,客厅里的被炉已经打开,桌上摆放着精美的茶具和一盘已经切好的新年蛋糕。
暖洋洋的空气让人立刻放松下来。
“请坐请坐,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七草母亲招呼着,目光尤其落在透、円香和和纱身上,
“叶月,日花,好好招待朋友们。”
“交给我吧!”
日花的声音变得明亮起来,脸上绽开出与方才在电车上判若两人的灿烂笑容,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
她动作利落地开始帮忙摆放坐垫,语气轻快地对透她们说:
“浅仓小姐,樋口小姐,冬马小姐,快请坐这边,暖和一点。母亲特制的焙茶很香哦,还有这个蛋糕,是附近很有名的店买的,不太甜,应该会合口味。”
她表现得懂事、大方、热情周到,就像一个最正常不过的、招待姐姐和姐姐的朋友来家里玩的年轻女孩,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她为透斟茶,向円香推荐茶点,甚至还能和和纱聊上几句关于音乐的话题,虽然那话题流于表面,但态度无可指摘。
冬马和纱接过日花递来的茶杯,感受到瓷器的温热,心里那份荒谬感又升腾起来。
又来了,这副无可挑剔的待客面具。
如果不是这一路上亲眼见过她在朝衡面前那副僵硬、闪躲、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样子,简直要以为这是两个人。
在冬马和纱的身旁,浅仓透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些微妙的气氛,专心品尝着各种点心,偶尔发表一些“这个好吃”、“那个颜色很漂亮”的评论。
樋口円香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安静的观察姿态,但和纱能感觉到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观察过身边的人之后,微微侧目,冬马和纱瞥了一眼正和七草家的母亲、长女自然交谈的朝衡,他倒是神态自若,就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日花的“表演”,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边围了多少这种表里不一的麻烦家伙?
这个问题现在的冬马和纱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小口啜了一口焙茶,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郁的香气滑过她的喉咙。
或许知道,只是懒得点破,又或者……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微妙又复杂的人际气流中保持平衡。
从小到大,朝衡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吸引到各种各样别扭又麻烦的家伙。
和纱有些愤愤然地想。
他自己就是个心思深沉、麻烦不断的家伙,结果身边还总是围拢着各种各样同样不擅长直率表达、内心纠结复杂的人。
然后就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连带着周围的人也跟着一起陷入这种微妙的、充满未言之语的尴尬气氛里。
她小口地吃着点心,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莫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冬马小姐,蛋糕还合口味吗?”
日花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询问道。
“嗯,很好。”
室内的暖意熏得人有些懒洋洋,耳边是七草夫人温和的唠叨、朝衡沉稳的应对、叶月偶尔的补充,以及旁边日花持续进行的、过于热情的招待辞令。
最终,她的视线落回朝衡身上,在对话告一段落后,他正低头看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悔来这里了?又或者觉得社交很麻烦?
只能猜测,但冬马和纱向来不擅长,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猜准过朝衡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