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草家的客厅。
暖炉桌释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混合着焙茶氤氲的香气和甜点残留的糖霜味。
朝衡并不在这里,浅仓透小口啜着杯中温热的液体,眼神有些放空地追随着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轨迹。
而旁边,樋口円香坐着,她在与七草夫人交流过后,就回到了这里。
但眼睛,她的眼神在关注着不远处的位置。
那位姓七草的阿姨——叶月和日花的母亲——话语温和而热情,带着病愈后特有的、对日常琐碎充满感激的活力,她与朝衡的交谈流畅自然,话题围绕着康复后的生活、叶月工作上的琐事,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新年见闻。
朝衡应对得体贴周到,语气沉稳,偶尔流露出的关切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绝非疏离的客套。
让人很困惑的,他在那里,仿佛天生就该融入这种家庭式的温暖氛围,却又奇异地带着属于旁观者的置身事外。
在円香以外,浅仓透回过神来以后,也在看向那边——这样的朝衡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迅速找到合适位置的从容,陌生的是,他比平时与他人相处的时候显得更加放松,倾听七草阿姨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纯粹的温和。
是因为新年的关系吗?还是因为这个空间里的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透不太确定,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对于朝衡而言,似乎比283事务所,或者其他的、家以外的地方,要更柔软。
视线转向七草叶月。
叶月正微笑着为母亲的茶杯续水,动作流畅而熟练,绿色长发垂下几缕,拂过她沉静的面颊。
作为事务所不可或缺的事务员,也作为家中的长女,叶月此刻的表现无可挑剔,细心周到地照应着每一位客人,适时地加入母亲与朝衡的谈话,或是对日花递过一个提醒的眼神。
但透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叶月的目光与朝衡偶尔相遇,那里面不只是下属对社长的恭敬,也不仅仅是旧识之间的熟悉感。
有一种极细微的、难以名状的默契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仿佛共享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仅仅是一种无需言语表述的理解。
円香显然也注意到了,但是她也同样没说什么。
“真是太好了呢。”
在这个沉默的时间,透轻声的开口说了一句。
樋口円香正拿起第二块金锷饼,闻言动作微顿:
“什么?”
“大家都在一起。”
透的视线扫过客厅里各自形成小圈子却又奇异地共处一隅的众人,最后落在朝衡身上,
“而且,看起来也很放松,朝衡。”
不需要顺着友人的目光看过去,円香刚才就已经知道了。
确实,朝衡看上去是放松的,但他偶尔瞥向七草日花的眼神里仍带着难以捕捉的关切,而日花——她正以惊人的热情向冬马和纱介绍着茶点的来历,笑容灿烂得几乎刺眼。
“演技太用力了。”
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后円香咬了一口点心,甜度适中,外皮酥脆,是她喜欢的口感。
透眨眨眼:
“日花小姐很努力哦。”
“努力过头就是虚假了。”
円香放下咬了一口的点心,端起茶杯,
“那个人……最讨厌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
随后,她们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茶。
七草夫人正在询问朝衡关于事务所的近况,叶月适时地补充细节,气氛融洽得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日花的声音偶尔会拔高,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冬马和纱显得有些不适应,但朝衡时不时的会带着她加入话题,避免她感觉自己被鼓励,顺带着将七草日花在初星学园的工作进行展开的聊聊。
时间流逝了一段,大概是在这边的话题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
“要去附近的院子里看看吗?”
透提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好像有棵很漂亮的梅树。”
尽管不清楚对方与朝衡的关系,七草夫人还是很快的对这位女性客人做出了响应:
“啊啦,那棵老梅树今年结了好多花苞呢!日花,带客人们去看看吧?”
日花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但仍迅速起身:
“当然好!浅仓小姐,樋口小姐,冬马小姐,请跟我来。”
冬马和纱明显犹豫了一下,但透已经站起来,円香也放下茶杯和点心,她只好跟着起身。
庭院不远,走进看看,空间也不大,但打理得十分精致。
这里立着一颗老梅树,上面缀满了深红的花苞,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粒粒饱满的宝石。
而在梅树以外,这里还有很多别的盆栽或灌木,日花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株植物的来历,语气轻快,但透注意到她的视线不时飘向客厅的拉门。
“七草小姐很了解植物呢。”
透说。
“因为我母亲很喜欢园艺,我从小就跟在旁边学。这棵梅树还是我小学时和姐姐一起种下的。”
在回复的时候,七草日花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真实了许多。
这也让円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和你姐姐?”
“嗯,那时候父亲刚……”
日花的话头戛然而止,笑容重新变得程式化,
“啊,这边还有母亲精心培育的山茶花,虽然还没完全开放,但花苞已经很美了。”
就在这时,客厅的拉门被推开,朝衡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对众人示意了一下:“抱歉,接个工作电话。”
他走向庭院的另一侧,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而在身后,日花的话卡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朝衡的背影,刚才那股表演出来的活力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日花小姐?”
透轻声唤她。
日花猛地回神,笑容勉强:
“啊,抱歉!我们继续看花吧?”
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明显不在这里了。
几分钟后,朝衡结束通话转身,正好与日花的视线撞个正着,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
“电话,打完了?”
见状,樋口円香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主动开口帮这两人解了围。
对于七草日花的事情,円香多少也有些在意,毕竟她也算是当事人。
朝衡点点头,但目光仍停留在日花脸上:
“打完了,在赏梅?”
“日花小姐正在给我们介绍庭院呢。”
透说,
“她说那棵梅树是她和叶月小姐小时候一起种下的。”
朝衡的眼神柔和了些:
“是吗?长得很好。”
日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嗯…还好。”
一阵寒风吹过,梅树的枝丫轻轻摇曳,樋口円香轻哼了一声,随后开口:
“有点冷了,我先进去了。”
她说着看了眼透,又看了眼和纱。
透立刻会意:
“那我也……”
“我再待一会。”
冬马和纱说,她靠在廊柱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再次,円香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只好和透先返回屋内。
通过没有关上的拉门,她们能看到朝衡和日花站在梅树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正在交谈什么。
叶月正在帮母亲收拾茶具,见状动作慢了下来。
“要关上门吗?”
透轻声问叶月。
叶月摇摇头,微笑:
“不用,这样通气更好。”
客厅里,七草夫人开始询问円香和透关于新年的计划,语气亲切自然,但叶月的注意力明显分散了,她擦拭桌面的动作变得缓慢,视线不时飘向庭院。
庭院里,朝衡和日花的对话似乎正在进行中。
日花一开始还低着头,渐渐地说起了什么,手势也开始变得多一些,朝衡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那时候真的很抱歉。”
日花的声音随风飘来一些片段,
“但是……”
朝衡的回答听不清,但能看到他摇了摇头,表情平静。
日花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我不是要…只是…”
一阵风吹走了后面的词语,但能看到朝衡说了句什么,日花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很慢地,她点了点头。
透小口吃着剩下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円香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又过了几分钟,庭院里的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朝衡对日花笑了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容,而是更轻松、更真实的那种。
日花也回以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微笑,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拉门被推开,朝衡和日花前一后走进来,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尴尬感在很快的消失。
“谈完了?”
七草夫人用一种相当慈爱地眼神看着进门的他们两人。
“嗯。”
日花轻声应道,声音比之前轻柔但更自然,
“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而在这边的两个母女交流的时候,朝衡看向了叶月,并与她进行了沟通:
“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情,可能需要提前处理一下。”
叶月立即放下手中的抹布:
“很紧急吗?”
“倒也不是……和事务所关系不是很大。”
朝衡看了眼时间,
“不过,我们可能该告辞了,已经打扰很久了。”
七草夫人立刻表示挽留,但朝衡温和而坚定地婉拒了。
于是,一行人开始准备离开。
在玄关穿鞋时,叶月自然地接过朝衡的外套递给他,就在朝衡伸手接过的瞬间,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
两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有立即缩回手。
“下周的日程安排…”
叶月轻声说,声音只有朝衡能听见,
“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周一下午空出来了。”
朝衡看着她,叶月的耳朵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好。”
朝衡接过外套,声音同样放低,
“那…到时候见。”
叶月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淡却足够明显的弧度。
回程的电车上,人比来时多了些,但也还是有足够多的空位。
坐下没多久,透靠着円香的肩膀几乎要睡着了,朝衡坐在对面,冬马和纱坐在他的旁边靠着他睡觉,神情安详。
“解决了吗?”
在周围没有闲人或者别的乘客经过的时候,樋口円香向朝衡问道。
朝衡看向她,有些疑惑:
“什么?”
“和日花的事。”
日花的事情啊。
对这件事,朝衡并不打算做什么隐瞒,毕竟他与日花之间的关系很明显,不出意外的话,双方基本没有继续深入的机会。
因此,他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嗯,算是吧。”
这时候,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和好了?”
“本来也没有真的在吵架。”
朝衡笑了笑,
“只是有些话需要说开。”
没有完全相信他,円香的视线看着在自己的对面坐着的这位男士,沉默的看着。
双方并不短暂的对视了片刻。
随后,朝衡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是的,和好了。”
透满足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円香肩上。
电车规律地摇晃着,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叶月小姐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
透闭着眼睛咕哝道。
朝衡没有回答,但円香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掌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