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的东京,空气清冽,呵气成霜。
浅草寺雷门前早已被人潮填满,各式各样的节日服饰与厚外套交织成流动的彩带,喧闹的声浪与求签摇筒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
在入口处稍靠后的位置,朝衡的身旁是三位女士。
一只手抱着身旁的男士的手臂,浅仓透仰头看着巨大的灯笼,短发在冷风中微微拂动,青色眼眸里倒映着朱红的门框与蔚蓝的天空,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她能理解的颜色信息。
在透身侧半步的位置,樋口円香正在用手机给什么人回复着消息,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很白皙,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倦怠的平静表情,只是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对拥挤人潮的不适。
冬马和纱则站在朝衡的另一边,黑色长发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眼神里同样的带着点对人潮的不适应,却又在不经意扫过朝衡时流露出暖意。
“星南……不来呢。”
看了天上的灯笼一会之后,透突兀的说了一句。
“嗯,她家里有客人要接待。”
朝衡应了一句,顺便想起了今天早晨十王星南在电话里那混合着遗憾和抱怨的语气。
円香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对星南的缺席表示理解,还是对眼前这摩肩接踵的局面发表无声的评论,她下意识地朝朝衡这边靠拢了极小的一步,几乎,像是在寻找一个避开人流的微小港湾。
和纱没说话,只是将围巾又拢紧了些,目光投向寺内深处香烟缭绕的正殿方向。
随着人流缓慢移动,穿过雷门,走过长长的铺石参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叫卖声不绝于耳。
人实在太多了,前进的速度堪比蜗牛,体温与呼吸几乎要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出白雾。
透偶尔会停下脚步,对着某样造型奇特的破魔箭或人形烧露出好奇的表情,但很快又会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
円香则微微蹙着眉,尽量避开与他人的肢体接触,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无形的点,和纱倒是显得镇定些,只是偶尔会被过于兴奋跑闹的孩子撞到,然后眉头短暂地皱一下。
朝衡走在稍后的位置,目光掠过她们三人的背影,一种混合着平静与微妙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缓慢流淌。
这样的组合,在这样的日子,一同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像个奇迹。
又或者说,是经过无数次碰撞与调整后才达成的不稳定的均衡。
过了一会,四人好不容易挤到正殿前,巨大的香炉里烟雾弥漫,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人们争先恐后地将烟雾往自己身上揽,祈求好运。
透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用手扇着烟,円香则退得远远的,显然对这种过于“热情”的祈福方式敬谢不敏。
合什祈祷。
每个人的动作都短暂地沉浸入属于自己的静默瞬间。
闭上眼睛,耳边是无数人的祈愿汇聚成的模糊嗡鸣,朝衡能感觉到身边三个人的存在,她们的气息,她们此刻的专注。
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似乎很多,又似乎一时难以具象。
但是,最终,脑海里浮现的是一片模糊的、关于“平稳”的希冀。
至于身旁的她们。
对于她们各自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朝衡或许能猜到一部分——那些关于事业、健康、或许还有彼此关系的、未曾宣之于口的祈愿。
参拜完毕,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接下来……”
朝衡刚开口,打算提议去旁边稍微人少点的地方逛逛,或者找个地方喝点热饮。
话音未落,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
“啊……社长?还有……各位?”
朝衡循声转头,看见七草叶月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御守的摊位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格纹围巾,绿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显得温婉而知性。
七草日花站在姐姐的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接触到朝衡一行人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迅速掠过僵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与他人相处时候的表情——带着些能够称得上开朗的笑容。
“叶月,日花?”
在看到对方之后,朝衡率先打了招呼,语气自然,
“新年好。”
“新年好,社长。”
叶月微笑着回应,目光礼貌地扫过朝衡身后的三人,
“樋口小姐,浅仓小姐,冬马小姐,新年好。”
“新年好。”
很礼貌的,円香朝着七草小姐点了点头。
她对于这位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七草叶月小姐很尊重,一方面是对方比自己年长,另一方面则是对方在处理工作和人际关系上,非常的分寸,还有就是自己得到过对方的帮助。
透眨了眨眼,看着叶月,又看看日花,慢悠悠地说:
“……新年好,很多人呢。”
和纱也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日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和了然。
相比起其他人,她们两人的相处时间在这一年里应该是最多的。
毕竟,在朝衡离开初星学园后,S altatio Musica的很多培育工作都是由七草日花负责,只不过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因此也就没什么太多交流。
短暂的寒暄过后,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参道上人流如织,他们六人站在这里,显得有些碍事,不时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切割着本就脆弱的谈话空间。
“……刚参拜完?”
叶月找了个话题,语气温和,试图化解几人之间的微小尴尬。
“嗯。”
朝衡点头,
“正准备随便走走,不过人比想象中还多。”
“是啊,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会和妹妹来这里的叶月表示理解,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日花说想来看看,我就陪她来了。”
说着,七草叶月轻轻碰了碰日花的手臂。
日花像是才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飘向旁边的摊位,刻意避开了与朝衡的直接对视。
这种不自然的反应,朝衡能清晰地感觉到。
上次在埼玉的七草家,那个哭泣着道歉、寻求和解的日花,与此刻这个忽然浑身竖起无形尖刺的日花,重叠又分离。
时间过去了,伤痕或许淡了,但某些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依旧存在。
但是,为什么呢?
或许他知道答案,可他并不想要知道,又或者说,此时此刻“他们两人”都“默契的”不方便知道。
“要……一起走走吗?”
看了看朝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位女性,七草叶月的语气带着试探性的提议,似乎觉得既然碰到了,分开走反而更奇怪。
对于透而言,她向来是觉得无所谓的,不过円香瞥了朝衡一眼,却没表示反对,只是也没有多少热情。
而在朝衡这边,他在思考。
拒绝显得生分,接受大概率又会让日花不自在。
但是,究竟是他自己认为日花会不自在,还是日花真的会这么觉得呢?
他在思考。
“也好。”
脑海中好像过了十几分钟,但现实却只是过了两秒,朝衡做出了回答,
“不过这里人太多了,恐怕也走不快。”
于是,四人行变成了六人行。
队伍变得更加臃肿,在人潮中移动也就愈发困难。
叶月很自然地走在朝衡身边稍靠后的位置,保持着类似于事务员与社长之间恰当的距离,但又稍微近一些,偶尔会轻声介绍一下周围有趣的店铺或浅草寺的典故,语气平和,像是在做一份额外的新年导游工作。
时不时的,透会和叶月进行交流,让人有些搞不懂谁才是本地人,以至于樋口円香都有点无话可说。
日花则走在朝衡的旁边,有种欲言又止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因为冬马和纱的距离也很近。
气氛谈不上热络,甚至有些微妙的凝滞,交谈声断断续续,大多是关于周围景物的无关痛痒的评论。
人挤人的不适感逐渐放大,肢体不可避免的碰撞带来更多尴尬而非亲近。
“好像……更挤了。”
在又经过了一处人潮较多的地方,透说了一句。
円香轻轻叹了口气,这在她而言已是表达强烈不适的信号,她向着朝衡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
和纱也蹙起了眉,显然对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感到不耐烦。
朝衡停下脚步,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同样面露难色的叶月和日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开口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纯粹是人看人。找个地方坐坐?或者……干脆撤退?”
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叶月也觉得没必要继续逛下去了,说到底她今天没有做导游的兼职:
“我也正想这么说。再挤下去,新年参拜的好心情都要挤没了。”
“去哪里?”
透问道,眼神里带着询问。
一时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朝衡身上,让瞬间感到了某种决定性的压力。
咖啡馆?餐厅?似乎都太过寻常,而且元旦这天,恐怕也人满为患。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七草叶月温和的脸庞,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上次去七草家,是为了解开一个复杂而沉重的心结,今天,或许可以换个心情,以一个更轻松的理由造访。
因此,他的面孔转向叶月,语气带着试探性的礼貌: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们是否可以去府上叨扰一下?算是新年的问候。”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了一句,
“上次去得太匆忙,这次正好日花也在。”
这话问得有些出乎意料。
在听到之后,七草叶月明显地愣了一下,绿色的眼眸中闪过惊讶,随即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日花也抬起头,看向朝衡,眼神里混杂着惊讶、警惕,还有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慌乱。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周围嘈杂的人声作为背景音。
叶月很快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不打扰,各位能来,我们很欢迎,只是家里可能有些简陋,怕招待不周。”
“没关系,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拜访过阿姨了。”
这个提议没有被直接拒绝,这让朝衡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