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又兴许是他们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现在不是搞内讧的时候。
总而言之,在短暂的交手后,杜卡雷收回了他一直在阴阳怪气,故意挑事的态度,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了营地。
在临走之前,他还不忘特意调侃一下冷着脸看他的特雷西斯,颇为愉悦地摆出一副前辈长者的姿态,叫特雷西斯继续努力,争取有一天可以打败他。
特雷西斯不是喜欢逞嘴上功夫的人。
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叮咬,他心无波澜,只当作是蚊虫在叫。
然而当杜卡雷提出离开之前要和卡斯巴尔握一握手以示尊重的时候,特雷西斯立马就应激了。
旁边的特蕾西娅更是眼疾手快,再次直接握住卡斯巴尔的手心,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卡斯巴尔牢牢护在身后。
俩小孩几十多岁的人了,性情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一旦牵扯到卡斯巴尔的事情,就会变得像是护食的幼犬,不容许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最后杜卡雷都走了几十里远了,兄妹俩也还是没有放下戒心,一人负责守着一边,互相配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视周围的风吹草动,比杜卡雷身边的那些侍卫还侍卫。
卡斯巴尔可不想让这种奇怪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他待会儿还有作战任务要安排呢,于是伸出大手,一手按住一个脑袋,用力揉搓着头发。
“特雷西斯,特蕾西娅,可以了,知道你们担心我,但那家伙已经走远了,在这场战争结束前,他估计都不会再过来找我们麻烦。”
被人忽然这么用手往头上一压。
特雷西斯倒没什么表情变化,顺从的任由卡斯巴尔把他的发型彻底揉乱。
他一直以来都清楚,比起可靠的义弟,他最为尊敬的兄长似乎更倾向于把他当成儿子看待。
说实话。
弟弟也好,儿子也好,特雷西斯都无所谓。
他只求能够保护好卡斯巴尔,成为卡斯巴尔手上最锋利的剑。
但……
特雷西斯的目光默默往旁边偏移,看向了他的亲妹妹,特蕾西娅。
不同于没有半点反应的他,特蕾西娅似乎很喜欢被卡斯巴尔乱揉头发,她笑得很开心,柔和的脸庞上写着十足的满意,还有一抹少女般的浅红。
即便是再不解风情,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萨卡兹也能看出来。
那是对心爱之人才会流露的反应。
而作为血脉相连的兄长,特雷西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看出来了,他的亲这位妹妹,对亲手抚养他们俩长大成人的义兄抱有别样的情愫。
尽管特蕾西娅一直在以【哥哥】这个一点也不像她经常会挂在嘴边的昵称来称呼卡斯巴尔。
如此做的用意,除了因为卡斯巴尔爱听以外,还有一部分原因,似乎是在给她自己强调身份,避免做出什么糊涂的事情。
但说句实话。
这件事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只是从关系上来讲,特蕾西娅要是哪天真的和卡斯巴尔成功在一起,那辈分可就彻底乱了。
卡斯巴尔将会同时兼任他最尊敬的兄长,父亲,以及他的妹夫。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特雷西斯默默停止了思维的继续发散,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早了,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在这场战争里保护好卡斯巴尔和特蕾西娅。
唯有他们三个人都能活下去。
才有资格去展望未来的事情。
“哥哥,你刚刚有负伤吗?”
特蕾西娅很自然地伸手去扶卡斯巴尔的身体,温和的眉眼间藏着对刚刚那场战斗的忧虑。
“那个人的实力确如传闻所说深不见底,就连特雷西斯也没能从他手上占到便宜,刚刚如果不是哥哥你出手及时,硬抗了他一剑,特雷西斯现在很可能已经身受重伤了……”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当时杜卡雷的血刃已经彻底打出了特雷西斯的破绽,只要他往下再一挥刀,那把锋利的血刃就会在瞬间撕裂特雷西斯的战甲,斩出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的巨大创口。
即便特雷西斯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也绝对吃不消这么严重的伤。
要是那个杜卡雷还在血液里掺了什么诅咒或者毒素,导致伤口发炎进一步恶化,引发各种疾病。
在这个瞬息万变,甚至被敌人四面包围的战场上,特雷西斯几乎就等于和死人无异了。
如此严峻的后果让特蕾西娅当时的心脏都快骤停了,她无法想象她和卡斯巴尔如果失去特雷西斯的未来。
可也就是在那个几乎绝望的时候。
卡斯巴尔居然能赶在那柄血刃还未挥下之前,把特雷西斯护在后面,不偏不倚的接下了那一刀。
特蕾西娅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们和杜卡雷之间的距离,足足有数十米。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精英萨卡兹战士,要想横跨这个距离也需要耗费数秒的时间,而且还是从一开始就保持冲刺的状态。
但卡斯巴尔只花了一息不到的功夫。
而且比这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卡斯巴尔似乎还不受惯性影响,从他瞬间消失,再到他赫然出现在特雷西斯身前,他的重心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这一系列与常识产生冲突的事实,让特蕾西娅深深感到忧虑。
她非常担心卡斯巴尔是不是透支了身体,又或者是付出了什么巨大代价,才得以完成这种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假使情况真的如此,哪怕要豁出自己的生命,特蕾西娅也要帮卡斯巴尔恢复好身体。
“自然是没有受伤,我的身体很好,当然,我这么说你肯定不会信。”
卡斯巴尔知道自己不论怎么说肯定都没有信服力,所以打算直接让对方眼见为实,“我现在配合你好好检查身体,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没问题了,哥哥。”
特蕾西娅的脸上重新出现笑容,让她亲自来确认的话,那她就能放心不少了。
战场上隐瞒或者轻视自己的伤情,导致自己在之后丢去性命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而卡斯巴尔又向来是有事自己抗,绝不让别人知道的性格,由不得她不担心。
“抱歉,兄长。是我没有沉住气。”
现在轮到特雷西斯道歉了,他深深的向卡斯巴尔低下脑袋,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这一次我没有判断好他的实力,等到下一次,我会亲自摘下他的头颅。”
特雷西斯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打算要宰掉杜卡雷,让这个口出狂言的血魔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面对特雷西斯的决定,卡斯巴尔并不打算阻止,反而还加以给出建议。
“特雷西斯,死亡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是个甜蜜的归宿。如果你真的厌恶他的话,杀了他就太便宜他了。
“这种枯燥乏味还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才是那个杜卡雷最恐惧的地狱。”
特雷西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长久以来,他过着的都是在刀尖上起舞的日子,血腥而暴力。
像卡斯巴尔现在说的这些话,隐隐约约之中好像点开了他看待事情的另一种角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大兄。”
“明白了就好,帮我拿一下那边那个桌子上的地图,对,就是那张笔墨还没干的地图,然后再把那个躲在帐篷外面的家伙抓进来。”
“耶?这也能被发现?”
帐篷外面传来某只血魔错愕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道被抓起来的惨叫。
再然后,就是在帐篷里面看到她了。
“卡斯巴尔,你听我解释啊,我是想陪你一起去来着,但半路上咱们的病人突然又唠哪哪疼了,我迫于无奈之下这才转身回去的,绝对不是因为不想——”
漂亮的血魔似乎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这才刚被抓进帐篷里面就立马开始给自己的跑路行为进行辩解。
如此熟练的滑轨姿态,显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卡斯巴尔并没有在意血魔的辩解,只是在默默检查着特雷西斯拿过来的这张地图,与昨晚的记忆挨个进行对照,确认是否哪里有细节存在差错。
与此同时,特蕾西娅已经帮他脱去了上衣,正在拿绷带帮他包扎一些前段时间战斗留下来的创口。
等到卡斯巴尔彻底检查完,确信这张地图没有任何纰漏之后,他才挥了挥手,示意帐篷里的几个人都凑过来,然后忽然向特雷西斯问道。
“特雷西斯,你讨厌杜卡雷吗?”
这种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特雷西斯怔住了。
他不明白卡斯巴尔为什么突然要问他这种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但他还是好好回答道。
“我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侮辱你的人。”
“特蕾西娅,你呢?”
“我和特雷西斯在这方面的想法是一致的,哥哥。”
卡斯巴尔有些稍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明明军事素养不高,却还要装模作样地看着军事地图的血魔。
“最后是你了,华法琳。”
被称呼为华法琳的血魔思考了一下,然后悠悠叹了口气回答说。
“……嗯,我不喜欢活在那个家伙的统治里,作为血魔,我没有待在他的身边,而是出现在这里跟你一起治疗病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听完三人各自的想法后,卡斯巴尔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将手指指向了上面的一个位置,然后张口说道。
“那假如我说,现在有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只要我们能成功抓住,就算是杜卡雷也要乖乖向我们低下头颅。”
“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做吗?”
……
……
可以俯瞰整片军营的高山上。
凯尔希站在这里,默默凝视着远方的战火不断。
她浑身上下都被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所掩盖,让人无法看清她具体的面貌,甚至连身形都无法判断。
从山脉吹来的风抖动了无数尘沙,将战场上浓厚刺鼻,混杂着鲜血,硝烟,以及绝望的味道吹到每一片角落。
如今所有的战线都传来接连不断的捷讯,就连当代魔王以勒什都死在了他们的兵刃之下。
如此巨大耀眼的战功,翻遍整个泰拉的历史也是前所未闻,从没有谁听过,那个素来以强大闻名的萨卡兹魔王,有一天居然会死在外敌手上。
但这还不够。
凯尔希回想起了她漫长人生里,那份唯一的慰藉在进入石棺之前交托给她的嘱咐——
【你要在这个时间点,去帮助一名叫做卡斯巴尔的巫妖,像协助我一样,尽心尽力的辅佐他。】
凯尔希不明白这份意义不明的指令,更不明白预言家究竟是如何在泰拉文明还没有形成之前,就预料到这片大地现在的情况。
而不是自降身份,要抛下肩上维系文明的重任,跑去当一个默默无闻之徒的左膀右臂。
“……大人,您原来在这里。”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凯尔希慢慢转过头,用特意处理过的嘶哑声线回答道。
“我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向我汇报你们的战果。”
“不,大人,这次……不是捷报。”来人的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不是捷报?”
凯尔希皱了皱眉,但也并没有太当回事。
卡兹戴尔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老牌大国,就算如今被打的节节败退,只要动用他们深藏起来的底蕴,也能搬回来一些局势。
但这都是徒劳。
魔王伏诛,远征军距离包围卡兹戴尔,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天的路程。
这群萨卡兹的败局已定了。
“长话短说,哪条前线出了问题,我来处理。”
“……也不是前线出了问题,我们的攻势情况仍然良好。”
“不是前线,那还能是哪,联军之间的摩擦又壮大了么。”
“回禀大人,都不是……”
来人有些不敢直视凯尔希。
他努力平复心情,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份忽然拍在整个远征军脸上的噩耗说了出来。
“是我们的粮仓暴露位置了。”
咯噔。
咯噔。
这一瞬间。
凯尔希感觉她的心脏好像都慢了半拍。
她好像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敌人在您下达了调离后方部曲增援前线的命令之后,立刻袭击了位于维多利亚军后方的大粮仓,防守部队连同负责后方的情报部队全军覆没。”
“现在维多利亚方面军还剩下的粮草,仅够前线维持三天——”
“给我查。”
凯尔希极其少见的打断了对方说话。
冷漠的声音从她的黑袍下钻出,那是她作为一名即将大功告成的军队统帅最为愤怒的命令。
远征军本就是由三个不同的国家派遣出来的军队合在一起的,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配合,往前追溯的话甚至还能追溯出一堆国仇家恨出来。
她不敢想象,如今维多利亚军的粮草全面告急,高卢人和莱塔尼亚人会不会趁机挖苦,而维多利亚人又会不会心生怀疑是别的两支军队出卖了他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成,就将万劫不复。
而军队之间的隔阂一旦裂开,那就必败无疑……!
凯尔希这下是真的怒急攻心了。
仗都打到这份上了。
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赢了。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问题!?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从上到下的彻查一遍!”
……
……
……
一百多年后。
百灶的一处小宅院里。
凯尔希默默看着种在院子里的竹林,思绪时不时会想起一些当初的旧事。
她捧起一杯泡好的热茶,浅浅抿了一下。
然后呼出一口苦涩,沉闷,甚至还有些憋屈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