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刻钟,抑或是更久的时间,在这绝对黑暗、死寂的深渊之底失去了度量的意义。
意识如同沉入冰海最深处的碎片,缓慢地、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冰冷坚硬、略带湿滑的触感,像是某种从未见过天日的岩石。紧接着是听觉,死寂,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和逐渐清晰、有些急促的心跳。最后是沉重的、如同被碾碎过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尤其是腰腹间传来,提醒着她方才那濒死的冲击。
鹤居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黑暗。
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包裹着她,吞噬了一切。睁眼与闭眼,似乎并无区别。
短暂的茫然过后,沉寂迅速重新冰封了那双眸子,将方才昏迷中翻涌失控的记忆碎片再次强行镇压、深埋。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躺着,调动所有感知。
还活着。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没有被渊渟那恐怖的阴影巨爪碾碎,没有在这无尽坠落中化为肉泥。那么,宫司爷爷的托付,弥生姐姐的牺牲,老黄头那柄短刀的重量……这一切,就依然压在她的肩上。道路,无论多么崎岖黑暗,依然在她脚下延伸。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于古老岩层和某种未知矿物的气息,吸入肺腑有种轻微的刺痛感,但并无明显的毒瘴。体内的灵力在昏迷中自行恢复了些许,如同干涸河床底渗出的细流,虽然微弱,却带来了力量感。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剧痛伴随着动作传来,但骨骼似乎无碍,只是肌肉和经络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她小心翼翼地支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喘息了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心口。
玉环还在。温润的触感依旧,只是那光泽……似乎比记忆中最黯淡的时候还要微弱几分,像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尘翳。指尖细细摩挲过环身,光滑依旧,并无任何异常痕迹。
那昏迷前惊鸿一瞥、如同毒蛇般蜿蜒的黑色细线……仿佛只是濒死之际的幻觉,从未真正存在过。
鹤居沉默地收回手,不再深究。无论是否存在,此刻都无力改变。活下去,走出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她开始仔细摸索周身。包袱还在背上,油布包裹的伏魔典籍硬硬的硌在背后。怀中的黑木小盒也安然无恙,伏魔令那沉甸甸的冰冷感依旧。很好,最重要的东西都没有丢失。
她再次闭上眼,摒弃杂念,意念沉入丹田。玉环的温润暖流虽然微弱,却稳定地传来。她引导着体内那涓细的灵力流,沿着熟悉的轨迹缓缓运转周天,滋养着受损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和隐痛。每一次循环,力量便恢复一分,身体的剧痛也减轻一丝。
或许调息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虚弱已然褪去,重新被冰封的沉寂和锐利取代。虽然距离全盛状态相差甚远,但已有了行动和自保之力。
她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扫向无尽的黑暗。
需要光。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丹田内恢复的灵力被引动,循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引火术”轨迹运转。不同于最初只能点燃枯叶的微弱,此刻的灵力虽不沛然,却足够精纯凝练。
呼——
一团拳头大小、稳定燃烧的橘红色火焰,骤然自她掌心跃出!
光明!
炽热的光芒瞬间撕破了亘古的黑暗,将周围有限的空间照亮!火焰跳动着,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仿佛给这片死寂的深渊注入了短暂的生机。
借着手掌燃起的火光,鹤居迅速打量四周。
她身处一条极为宽阔、似乎天然形成的巨大裂隙底部。两侧是高达数十丈、光滑如镜、闪烁着幽冷湿光的黑色岩壁,向上延伸,迅速消失在火光无法企及的黑暗之中。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黑色岩石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湿气。空气凝滞,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再无任何声响。
前方和后方,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不知通向何方。
鹤居没有丝毫犹豫。她选择了与之前坠落方向大致相反的一侧——那阴影巨爪来自上方,向下、向更深处,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她托着掌心的火团,迈开了脚步。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裂隙底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火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不过方圆数丈,之外便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浓黑。冰冷潮湿的空气缠绕着她,试图侵蚀火焰的温暖。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感知提升到极致,不仅依靠视力,更依靠玉环那微弱的共鸣和对周围气流、气息的细微捕捉,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任何危险。
脚下的地面逐渐变得不再平坦,出现了更多散落的碎石,甚至有些地方需要小心攀爬。岩壁的形状也开始变得怪异,出现了更多嶙峋的怪石和深邃的侧向裂缝,如同巨兽口中交错的獠牙。
突然,玉环的温润暖流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鹤居脚步瞬间停顿!掌心的火团也随之稳定下来,不再跳跃。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火焰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心跳,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流水般的“沙沙”声,从前方某个侧向的、更加幽深的裂缝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性,不像是自然的水流。
鹤居眼神一凝,掌中火焰的光芒向内收敛,变得更为凝聚。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条侧向裂缝,将火光缓缓探入。
光芒驱散了裂缝口的黑暗。
只见裂缝深处,并非预想中的岩石或水源。那里面,竟然生长着一片片、一丛丛……散发着微弱幽蓝色荧光的、形态奇特的苔藓和菌类!
这些发光的苔菌如同铺展的诡异地毯,覆盖了裂缝深处的岩壁和地面。那“沙沙”声,正是它们极其缓慢地生长、蠕动时,菌丝与岩壁摩擦所发出的细微声响!
幽蓝的荧光映照着鹤居沉寂的脸庞,在她眼中投下两点冰冷的蓝芒。
这死寂的深渊之底,竟然存在着如此诡异……却又蕴含着微弱生机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发光的苔菌,望向裂缝更深处。幽蓝的光芒隐约照出,这条侧向裂缝似乎通往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鹤居没有丝毫迟疑,托着火焰,一步踏入了那片幽蓝色的、缓慢蠕动的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