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无限延长。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冰冷刺骨的罡风撕裂着护体的青黑光罩,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黑暗,纯粹到令人绝望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感知。唯有怀中伏魔令那尖锐如冰棱的悸动,和玉环持续传来的、却已明显黯淡的温润暖流,证明着她尚未被这无边深渊彻底吞噬。
在这失重与黑暗的永恒刑罚中,鹤居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破碎的光影,不受控制地在她几近混沌的识海中疯狂闪回、冲撞——
春日的溪流,粉白的樱瓣逐波而下。一只小小的竹篮,篮中安睡的女婴,额心一点温柔的触感。老宫司苍老却温厚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尘埃,清晰地在耳边响起:“鹤栖于野,其鸣清安……从今往后,汝名——鹤居。” 那声音里的祈愿与温暖,此刻却像烧红的针,刺入冰冷的心脏。
神社檐廊下,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弥生姐姐覆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纸上划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她最后一笔用力过猛,画出一条拖着长尾巴的“怪鱼”,引得旁边研墨的小巫女噗嗤笑出声。她也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在廊下荡开…… 那笑声如此鲜活,此刻却凝固成冰,碎成齑粉。
朱红的鸟居下,刺目的猩红血泊。千代姐姐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瞪得极大的、瞳孔涣散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翕动的嘴唇:“……来了……挡不住……快……走……” 那绝望的气息,那浓重的血腥,瞬间充斥了鼻腔,扼住了咽喉!
宫司爷爷燃烧着生命本源的金色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灵魂上。他嘶哑欲裂的咆哮:“弥生!带鹤居走!快走!!!” 还有弥生姐姐最后决绝的眼神,染血的双手将典籍和玉环塞进她怀里,用灵魂嘶吼出的:“拿好!活下去!” 以及……身后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无尽腥臭与死亡的深渊巨口……
冰冷的河水,单薄的小舟。老黄头那张布满皱纹、带着笨拙关切的脸孔。粗声大气的话语:“爷爷这儿,多双筷子的事。” 灶火噼啪,鱼汤氤氲的热气。老汉在晨光中严厉地教授搏命技巧:“脚要稳!像钉船钉!” “被扑倒了别慌!学那泥鳅,扭!” 还有……那柄递过来的、深褐色刀鞘的短刀,和他眼中复杂的忧虑……
济世堂弥漫的药香,老医师沉稳的眼神。藤野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叙述。王瘸子那空荡荡、血淋淋的断臂。石窝子村老药师浑浊眼底的警惕与那一包无声留下的干饼……
无数张面孔,无数个片段,如同崩裂的冰河,裹挟着所有的温暖、悲伤、绝望、挣扎与微小的善意,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疯狂奔涌、撞击!那些她拼命冰封、试图以沉寂和杀戮掩盖的过去,此刻被绝对的下坠和濒死的恐惧彻底撕开,血淋淋地摊开在黑暗深处。
痛。 比腰间的冰毒更刺骨。 比妖血腐蚀更灼心。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巨大疲惫和孤寂,如同这深渊本身,彻底吞没了她。
原来……从未忘记。 原来……依旧会痛。
意识最后的光亮,如同残烛耗尽前最后的跳动,映出这纷乱破碎的一切,然后——
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晕了过去。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在青黑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的护罩中,向着未知的深渊底部,加速坠去。
就在她即将如同陨石般砸向下方那片更深沉、更死寂的黑暗时——
紧贴心口的玉环,那温润的光华早已黯淡如风中残烛,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最后的意志唤醒,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到极致、却也悲壮到极致的青色光晕!
嗡——!
青光不再仅仅包裹她,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水般迅速向下蔓延、铺展,在她身下形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由纯粹灵光编织而成的光网!光网之上,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流转生灭,散发出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托举之力!
噗!
鹤居下坠的恐怖势能狠狠撞在青色光网之上!光网剧烈凹陷、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其上流转的符文瞬间明灭了大半!但终究……将那致命的冲击化解了十之八九!
她的身体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被那残存的、温柔的托举之力轻轻拂动着,最终,悄无声息地、平稳地落在了一片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
青光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如同燃尽的星辰,迅速黯淡、收缩,重新变回那枚温润的玉环,静静贴在她的心口。只是那光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深渊之底,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带着一种古老的、尘封的死亡气息。
鹤居躺在冰冷的黑暗中,意识沉沦,呼吸微弱,仿佛已然与这死寂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在她毫无知觉的心口处,那枚光泽微弱的玉环表面,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黑色细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悄然浮现!
那黑线细如发丝,却黑得纯粹,黑得令人心悸,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诅咒。它在温润的玉质内部缓缓流动、蜿蜒,所过之处,玉环本身那微弱的青光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暗,变得更加黯淡。
这黑色的细线,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烙印?抑或是某种力量侵蚀后留下的、活着的伤痕?
它无声地流淌着,缠绕着,仿佛在汲取着玉环最后的力量,又像是在标记着某种不祥的契约。
在这绝对黑暗、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深渊之底,这玉环上悄然浮现的诡异黑线,成为了唯一流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却也散发着最深寒意的事物。
它静静流淌,映照着身下少女苍白沉寂的容颜,和这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古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