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鼓噪起来。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窘迫和惊慌。她最不想的就是让未央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哭泣、脆弱不堪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想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所有的动作都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变得僵硬而笨拙。
“未、未央酱……你怎么……”
她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鼻音,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却适得其反。
未央并没有在意她试图掩饰的慌乱,也没有追问她为何哭泣或奔跑。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了拉着她胳膊的手,转而指向路边一个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低矮的花坛边缘。
“坐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命令。
爱音愣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预想中未央可能会问她怎么了,或者直接拉她回去,甚至可能像立希那样说些冰冷的话……但都没有。
他只是让她坐下。
未央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自己先走到花坛边,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看还僵在原地的爱音,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位置。
爱音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挪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花坛边缘的石材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裙传来一丝暖意。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不敢看他。
未央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他拧开瓶盖,然后自然而然地递到了爱音面前。
“喝点水。”
爱音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矿泉水瓶,又抬头看了看未央。他侧着脸,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流,夕阳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银色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却放松,仿佛只是陪她在这里看看风景。
这一刻,他没有追问,没有说教,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评判。只是简单地陪她坐着,递给她一瓶水。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涩涩的情绪蓦地涌上爱音的心头,比刚才的委屈和羞耻更让她想哭。她默默地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灼热的掌心稍微舒服了一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微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平复了那哽咽的感觉。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傍晚的花坛边,身后是郁郁葱葱的灌木和偶尔飘落的花瓣。喧嚣的街道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未央安静地陪着,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
爱音紧绷的神经和激动的情绪,在这段意外的、沉默的陪伴中,一点点地、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下来。她依旧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立希,英国的记忆依然让她感到刺痛,但至少在此刻,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慌乱地奔跑在街上了。
车流与人声交织成模糊的背景音,爱音捧着那瓶冰凉的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未央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街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份沉默的陪伴,像是一道温柔的水流,慢慢浸透了爱音心中那道由羞耻和委屈筑起的堤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尘,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残余的哽咽,忽然开口:
“未央酱……我……我其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继续低声说下去:
“我之前不是在英国留学嘛……大家都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淹没在街道的嘈杂里。
“但其实我搞砸了。完全……搞砸了。”
未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粉色发顶上,安静地听着。
“语言怎么也学不好,上课听不懂,作业也不会做,和别人说话也总是结结巴巴的……”爱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手指用力地捏着水瓶,“大家好像都很轻松,只有我怎么努力都跟不上,好像……好像我是个笨蛋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颤抖。
“每天晚上都好想家,好想回来……但是又不敢说,觉得那样太丢脸了,只能自己偷偷哭……”
“后来就真的受不了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难堪,“我逃回来了。什么都没处理好,就那样跑回来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仿佛等待着一场预料中的、如同立希那般冰冷的评判或嘲笑。她把内心最脆弱、最不堪的部分袒露了出来,暴露在这个她最在意的人面前。
未央沉默了片刻。晚风吹起他的发丝,拂过他平静的侧脸。他并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爱音的心慢慢沉下去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平日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近乎温和的语调。
“那里的雨,”他轻声说,目光似乎望向远处沉入都市天际线的夕阳,“很冷。”
爱音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未央并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
“那种潮湿的冷,会钻进骨头里。听不懂的语言,像永远隔着一层雾。”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爱音耳中,“独自在陌生的地方,很难。”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映出爱音怔忡的表情。
“感到困难,选择回来,并不是需要羞愧的事。”
爱音呆呆地看着他,眼眶再次迅速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羞耻,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被理解的酸涩和温暖。她从未想过会从未央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可是,这是逃避……”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委屈。
“选择离开一个让自己感到痛苦的环境,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
爱音望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慌乱无助的泪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仿佛被未央这几句平静却有力的话语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未央看着她哭花的脸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到她面前。
爱音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胡乱地擦了擦脸。
未央重新将目光投向街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平稳,却不再让人觉得冰冷:
“休息好了吗?该回去了。”
爱音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