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个问题后,素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她紧紧盯着未央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只要能拿到祥子的住址,她就有机会亲自去确认,甚至……去实施她重组CRYCHIC的计划!
在素世的预想中,未央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或许会出于保护祥子的隐私而拒绝告知,那么她就需要思考下一步如何说服或迂回。如果不知道,那或许意味着他与祥子的关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密切。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上杉未央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或犹豫,便直接摇了摇头,用他那特有的、清澈而平淡的嗓音回答道:
“不知道。”
他的语气极其自然,没有任何迟疑,看不出丝毫说谎或隐瞒的迹象。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长崎素世的预料!
她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担忧和恳求表情甚至出现了一刹那的凝固。
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几乎是在下一秒,一个坚定的念头就迅速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个判断,让素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混合着失望、焦躁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只是想关心祥子啊!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更加急切的追问和辩解。
不行,不能急,不能让他讨厌自己。
如果引起他的警惕和反感,以后就更难接近了……
她微微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丝,露出一抹苦涩而又带着理解意味的笑容,声音轻柔得仿佛叹息:
“……这样啊。果然……祥子她,还是不想被打扰吧……”
她巧妙地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重新抬起头,眼神中虽然还有一丝残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故作坚强的理解:
“没关系……我能理解的。或许……她现在更需要一些安静的空间吧。”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平静和迅速转换的思绪。
没关系,这条路不通,还有别的办法。只要继续接近他,总会有机会的……
不能急,长崎素世,你不能急……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将那份想要立刻知道祥子下落的焦灼感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突兀的震动声,从未央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传来。
“嗡——”
这声音打断了素世轻柔的话语。她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落向那部纯黑色的的手机。
未央的视线也随之垂下,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亮起的屏幕。一条新信息的预览框清晰地显示出来。
发信人:高松灯。
内容:“未央同学!不好了!爱音同学和立希同学在咖啡馆吵起来了,爱音同学刚才跑出去了!我去追她但是没追上!她跑得太快了!怎么办啊?!”
信息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惊慌和焦急。
未央皱了皱眉,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长崎素世,打断了对方尚未说完的话:
“抱歉。突发情况。我先走了。”
素世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凝固了一刹那。她精心维持的节奏和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打断,让她心底涌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愕然和深深的遗憾。
她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虽然看不清内容,但从未央这突如其来的、毫不迟疑的反应来看,必定是相当紧急且与他密切相关的事情。
是他乐队的人吗?还是……
无数个疑问瞬间在她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强烈的不甘和好奇。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任何探究或阻拦的意图。
几乎是本能地,她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一瞬间的错愕调整回了那副善解人意的温柔模样:
“啊,是这样吗?没关系的,未央同学有急事的话请快去处理吧。”她微微欠身,语气体贴而毫无芥蒂,“希望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如果需要帮忙的话,请不用客气。”
未央对于她这迅速的理解和得体的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谢谢。再见。”
他站起身径直向咖啡馆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长崎素世维持着脸上的温柔浅笑,目送着他挺拔而冷淡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咖啡馆的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嘴角的笑容才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缓慢地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上。
………………
千早爱音正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奔跑着,书包随意地甩在身后,脚步凌乱而急促,仿佛想要甩掉什么紧紧追赶着她的东西。她粉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泛红的脸颊和额角,呼吸因为奔跑而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那双总是明亮而充满活力的碧色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通红,写满了委屈、慌乱和一种深深的刺痛感。
周围嘈杂的人声、车流声仿佛都离她很遥远,她的耳边反复回荡着椎名立希那句冰冷而尖锐的质问,像一根淬毒的针,一次又一次地刺入她最脆弱的地方:
“你在想逃避吗?”
这句话,带着立希那特有的、毫不留情的直白和嘲讽,在她脑海里无限循环,音量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碎她的鼓膜。
她只记得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浑身血液都冻僵了。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所有试图证明自己的话语,全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是本能地、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咖啡馆角落,逃离了立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逃离了高松灯惊慌失措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她只是拼命地迈动双腿,任由风刮过耳畔,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内心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苦回忆。
“逃避”……
这个词,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底那个被层层锁住、最不愿意触碰的潘多拉魔盒。
英国。
阴雨连绵的天空,灰蒙蒙的古老建筑,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陌生的湿冷气息。
课堂上教授语速极快的讲解,周围同学流利的对话和笑声,她却像是个局外人,只能捕捉到零星破碎的单词,如同在听天书。
宿舍里孤零零的夜晚,对着怎么也看不懂的文献和作业,焦虑得胃部抽搐。
试图加入小组讨论时,那因为口音和语法错误而引发的、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微笑。
手机上,国内朋友分享着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那些曾经属于她的热闹和关注,渐渐离她远去。
日益沉重的孤独感,像是不断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自信和勇气。
语言不通带来的挫败,课业跟不上的压力,无法融入新环境的无助……所有负面情绪堆积起来,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真的拼命练习口语,熬夜查资料,试图微笑面对每一次挫折。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隔阂感和落后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直到某个下着冷雨的清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的自己,一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悄然浮现:
“回去吧。”
“回到熟悉的地方去。”
“回到……能让你轻松呼吸的地方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狂滋生。
最终,她妥协了。她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让她感到羞耻的方式——逃避。她收拾了行李,几乎是仓皇地订了最早的机票,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逃离了那座城市,逃回了日本。
“英国留学”的光环瞬间褪色,变成了一个难以启齿的、失败的烙印。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用阳光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脆弱和自卑,绝口不提在伦敦的具体经历。
她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椎名立希那句“你在想逃避吗?”,像是一道闪电,精准地劈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将她那颗因为失败和逃跑而变得敏感脆弱的心,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的……我在逃避……
我一直都在逃避……
在英国是……现在……也是……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跑得更快了,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不堪的自己,逃离那个被看穿的、狼狈的真相。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绕过一个个行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无处宣泄的委屈和痛苦。
她只是想好好组乐队,想和大家一起变得闪耀,想重新获得关注和认可……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练习了,为什么……为什么立希同学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逃避”这个词……
就在她心神恍惚,几乎要撞到路边灯柱的时候,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但坚定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爱音猛地一惊,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般瑟缩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平静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
上杉未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