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咔嚓——
挂锁扣紧的声音。
珀重新坠入了一片黑暗中,紧缚住的双手握不住那沉重的铸铁板。她想逃跑,但沉砂池天花板的铁栅曾被设计用于沉降数以吨计的雨水,分外结实。
铁锁紧箍在钢栅闸外半米,还在上方,无论如何少女够不着。
多日未好好进食,小珀虚弱得没有多余的力气。
数次失败的尝试,让她无助地缩在角落——和那具沉重的开路器一起。
珀像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蜷在房间内的一角。
她轻声呢喃。
就像牢中人,与她身上的坠铁。
“我什么错事...都没有做过......”
沙哑的呜咽,细碎地回荡在漆黑的干池中。
“我只是...想活下去呀......”
她将耷拉下来的小脑袋埋在膝盖里,拼命忍住哭泣。
......
......
穆拖着自己身躯,他极少见地没有持着自己的步枪,而只是将它背在了身上。他拿过一旁满是烟灰的马口铁罐头,将配给的白糖袋撕开包装,往里倾倒,摇了摇。
这东西随着制式的军粮一包接着一包。糖摄入多了思维会迟钝,影响判断。所以,这玩意穆和亚尔无意间留存了很多。
作为工业制品,白糖一般会用来撑热量,达到纸面上的“营养数据”——
但真到了战场上,很少有人会全部吃得下去,甚至是吃完。
穆从携行具里翻翻找找,从胸口的小包取出一个满是锈痕的铁烟盒。
他从中取出一根带有褶皱的“白海”烟,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同样满是皱痕的脸。辛辣的烟味弥漫在下水道的闷热角落,盖过了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说完,穆将剩余的火柴扔进罐头里。
烟灰和白糖混合后能够点燃,持续一段时间——这是少有人知道的知识。
他们用这个方法照明。
最主要的,是为了空气的干净。
在长期密闭的空间内点燃别的物品是有毒的。酒精也有差不多的作用,但医用的存货早已被两人混着水麻醉精神,消耗殆尽。
“......小亚,有什么发现没有?”
周围亮堂了起来。
闻到烟味,亚尔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穆:
“......你很少会抽烟,除非遇到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穆的命令。
“多斯死了。”
四个字。
沧桑的话音非常细弱,在长长的下水管里很沉闷。
一阵漫长的沉默,混着烟草的空气凝固在原地,烟雾经久不散。
穆拿过了放在一旁的空弹匣,嘴上叼着烟,将身后的弹药盒打开。
亚尔沉重地呼吸着,想挠头发,手指被系紧了的纤维盔隔住——他只好不安地捂着脸颊,却又很快地揉着发酸的眼,继续看向潜望。
许久的安静。
直到,亚尔用视线巡逻完最后一片区域: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少年的话音中,带有一丝麻木般的知感——就像轻轻用铅笔划擦橡木板。
“...知道了。”
“......那个女孩...放了吗?”
“......”
穆又一次沉默,纸烟在黑暗中闪着火星:
“她还能去哪?后面十几公里是交战区,再往中心去,是那帮见人退就开枪的杂碎——我们是前沿,已经被打溃散了的前沿......你是知道的。”
“往城外走也不行,那是敌占区。”
这样的话已经说了无数次。
但每次听到,亚尔都觉得胸口很闷,像是窒息那般。
“......现在怎么办?”
他在问珀的未来——却总觉得这是在问他们自己。
“她情绪不太稳定。把长枪下了,带上小的,藏好些——你去跟她交涉,我替你班。”
穆将刚刚在手中压好的弹匣往墙上一磕,放在一旁。
“我?”
听到话音,亚尔呆愣住了。
“......难道,你还怕个小姑娘?”
见到亚尔的反应,穆沉稳地开了个小玩笑。他掐灭烟头,随意地往罐子里一丢,火光照着他疲惫的笑脸。
少年不解地放下步枪:
“不是这个原因——只是,为什么是我呀?”
“小偷,你不是会开锁吗?带上你的东西,把她腰上那玩意给取下来。”
“那是很久之前了,穆。现在别那么叫我。”
小亚无奈地将枪取下弹匣,拉栓验枪,再把保险扣上——紧接着,似乎是带着点生气,他把步枪往穆的怀里一撞:
“行,我去。”
少年刚想转过身,穆却叫住了他,往他扔了一包绿色的东西。那是一袋打开过的军粮,里面还有些吃的,和一些别的什么。
“给她的。”
“知道了——”
亚尔拿起一旁自己的塑胶箱,把手枪往怀里一揣,拿着另一盏灯,慢慢消失在穆的视野里。
“小孩......都这样。”
穆接过潜望。
......
......
......
好害怕啊......
适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
珀握着穆之前留下的水壶,摸着黑,很珍惜地喝了一小口——水很干净,至少没有别的味道。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多喝一些,又害怕着那两人不再回来。少女安慰自己,那个中年男人不会那样做——但人在黑暗中总会放大恐慌......
小珀的节俭来自于一种理智般的本能——这救过她的命。
眼睛于黑色中待久了,能看见极其微弱的光。她感觉到了一丝暖意的灯火,轻轻刺入眼前——珀连忙拧上水壶,紧缚的双手显得有些不便。
少女下意识站起身,往前刚走一步,沉重的拉扯感使她绊了一跤。
“开路器”,系在她身上的累赘。
没有去管身上的疼痛,珀吃力地抬起头,朝着顶上的铁栅说出了话:
“长官......”
“我、我可以走了吗?”
“不要叫我长官,我资历不够。”
小亚仔细观察许久,确认下方没有潜在危险后,他蹲下身,用钥匙打开了沉砂池的铁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没有班长的命令,我不能带你出去。但,我可以带你再去见他。”
少年穿着硕大的军装,提起胶箱和食物闪入池内。这里只有之前留下的一个空木盒,但小珀没有坐在那里,她觉得中间并不安全。
亚尔将罐头灯往盒上放下,火光照亮了皲裂的地板,还有瑟缩在角落的少女。
“真的吗?谢谢......”
摔倒在地的少女话音中带着一丝期冀,她那漂亮的瞳孔折射出了灯火的光。
看到这里,亚尔稍稍一愣。
他想起了伊伯晚上的星空。
还有月亮。
直到那些景色,被燃烧的石油黑烟覆盖。
少年没有带着冰冷的枪——这让珀感觉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她悄悄地站起身,安静地凑上前来,但也保持了将近三米左右的距离。
“什么时候呢?”
珀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很小。
“我带了些东西给你吃。”
听见有食物,小珀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
但她还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亚尔将纸盒放在木箱上,珀才忙不迭地拿过,笨拙地用捆绑的双手撕开盒子。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她连忙蹲下身去捡——
“慢点,没人和你抢......”
见她如一只饿了许久的小兽,少年觉得有些无奈。
余光中,他看到了小珀在撕扯一个熟悉的包装,想往嘴里塞......
他知道那是什么。
亚尔一急,伸出手想去阻止,却被珀当作是什么危险——少女下意识的被激了一下,抱着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军粮盒,十分迅速地缩回角落。
“喂,你刚刚拿的那个不能吃!”
他苦恼地敲着头盔,解释着:
“那是乌洛托品,固体燃料——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