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结在厚重的尘灰中,三人的脚步在下水道中蜿蜒着散开。闷热的空气和扬起的灰让珀睁不开眼——
少女望向前方,只能看到一缕火苗的幽光被男人擎着,淹没在周围的黑暗里。
恐慌在她的心中蔓延,小珀时不时地被冰冷的枪管抵住后背。
背包已被强制取下,对方的命令声在她昏沉的脑海里变得模糊,她只知道机械般地抱着铁板,就算自己的右手臂一直传出撕裂般的疼痛。
直到......
众人停在了下水道里的一个小房间内——这里曾是一小块沉沙池,是水路进入下水主网、用于沉淀泥沙的小空间。
现在,多日无水的管路早已将房间蒸干,只剩下皲裂的地皮,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们停在了这里。
珀很安静,分外地安静。她低着头,眼神带着些许空洞。
“亚尔,就这里。”
咔哒。
穆将保险悄然关闭,将枪抬起——他喉头动了动,想了很久,才继续说道:
“......捆住她的双手,清理干净四周的东西,只留下这个空箱子。”
亚尔将枪放在穆的身后,开始按他的指示照做,迅速地清空周围的物品。
穆的枪一直指着珀,而少女则是全程很配合,她沉默地放下“开路器”,甚至带着一丝麻木,让亚尔从身后进行细致的搜身。
“......没有武器,也没有定位装置。”
“我知道了。”
穆点点头。
之前被俘的经历让少女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她深知:
只有听话,才能在破碎的夹缝中生存。
哪怕只有几天......
甚至,几个小时。
都是活着。
“趴、趴在箱子上,双手背在身后。”
少年紧张地举着手中的伞绳,他有些生疏,努力地回忆着手册上的内容——就在他刚想继续时,穆用话语轻轻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只是个孩子,没必要这么做,小亚。让她转过身从前面栓好。绳结弄得结实些,不要太紧,和册子写的一样能插进去一根手指。”
“......明白。”
珀轻轻地抬起头。
她好像从对方的行为中找到些什么,少女空洞的眼神充斥上一丝情感,以及微弱的亮光。
或许是想道个谢......
但她开不出口,那很荒唐。
在珀被缚双手、稍安静地坐在木箱上煎熬了几秒后,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话:
“......你们...能放了我吗?”
声音很小很小,还很虚弱——在下水道里的这个房间内,在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中,却能带着些回响。
“现在不行。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从你身上。”
穆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停靠在扳机护圈上。在亚尔退回他的身后、抱起步枪时,他才朝着身边说道:
“你继续去巡逻,我单独和她谈谈。”
少年愣了愣,他的手不安地握着携行具上的束带。
“收到。”
“......把水壶留下。”
“......收到。”
用潜望去观察地面,这是每一天都必须要做的“任务”。无论途中遇到什么情况,这一项都不能中断——穆很清楚,对面会用各种办法越过他们的射界范围。
这当然也包括用航弹清洗。
下水道很坚固,但不代表这里的空气时刻都能存在......
知晓敌人的动向,要么就地阻击,要么,就带着亚尔去更安全的地方。
他们现在是一支残军,想要保持对外界的敏感,只能昼夜不停地躲在地下看着地上——穆也说不清楚,自己待在城郊的下水道里,是为了更好的活命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不是为了阻滞——也做不到。
手持电台还能用的时候,最多就是侦查......
而现在,活着就是一切。
某种意义上......
他们和眼前的这个少女,并无差别。
想到这里,穆从思考中回到现实——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举着枪走了神,不知有了多长时间。已经听不到亚尔的脚步声了,现在,只有自己和从外面带来的这位小家伙。
周围充斥着寂静。
男人稍稍眯了眯眼。
他想了想,将枪口放低,枪支大背,手指也依旧搭在护圈上:
“只要听话,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也会考虑放了你。我说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听清楚指令后,就说‘是’。”
珀的眼神稍黯淡了些许:
“......是。”
“背包从哪拿到的?”
小珀稍有迟疑,但还是有保留的说出了话:
“......一具尸体上,男的。”
她不太敢说那个男人当时还活着......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
至少,在自己跨越那片雷区时,他还没被枪打死。只是后面自己出于生存的需要,她回到尸体旁拿取了这个帆布背包。
穆为止一滞,一种窒息的感觉弥漫在他的心里——他知道这个包真的是多斯的,他也知道这东西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背上代表着什么......
一周的毫无音讯,基本可以判定凶多吉少。
但或许是心存着一丝侥幸,他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现在。
他不想再继续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珀,琥珀的珀......ID、ID坏了......”
似乎是想起之前的经历,小珀下意识地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却又迅速噤声。
穆在余光中瞥见珀手腕上的那具止血带,以及腰间被锁上的、硕大的铁环和铁板。
她是战俘。
对面的。
“什么时候被俘的?”
这个问题让珀身体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跑,但却从视线中看到了重新抬起的枪口,以及之前被亚尔锁上的出口铁栅,那本是隔离雨沙用的。
无论什么,都带着金属的色泽和冷硬。
“我真的是只跑出来的,相信我,我跟那些人没有任何关系!”
少女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呜咽般的哭腔,一种从头到脚的寒意侵蚀了她——珀抬起头,迅速地、却又无力地解释着。
“冷静下来。我是问你时间,不是问你目的。”
“.......我、我记不清了。”
见对方没有继续追问,少女稍稍安静了下来。她拼命地忍着自己发抖的身体,眼神又一次黯然下去,过了好长一会,才继续轻声呢喃:
“应该是三天?四天?......因为太饿太渴...我不小心睡着了。”
“...这是对面用来做什么的?”
穆用枪口指了指系在珀腰间的“开路器”,厚重的折叠铸铁板,一截铁丝,以及腰上的铁环。
“...他们强迫我,再把这个锁好......很结实,到现在也没能弄开。”
说出这些的时候,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然后......让我从地雷上走过去。”
空气沉默了许久——直到珀下意识地动了动,伞绳摩擦的沙沙声划破凝固。
“......我知道的就这些。”
声音在颤抖。
“长官......”
“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吗?”
就像一根细针,刺开了房间里的寂静。
还有两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