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聚在了微妙的尴尬中——珀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在糖灰灯的照耀下,于黑色的角落里闪着柔和的光。
“是吗......”
那盏灯燃烧的味道甜丝丝的。
她再次慢慢地走上前,眼前闪着一些情绪。珀忍着饥饿,将那个纸盒放在木箱上,一个个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要我帮你热一下吗?你的手不方便。”
亚尔问着——他总感觉眼前人像一只需要投喂的猫咪。娇小的珀缩在木箱旁,把那个当作桌子,少年正坐在对面,耐心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餐桌”。
“......”
话语换来的,是对方短暂的沉默。
珀轻轻地游移着双手,伞绳带着些摩擦的不适感。
见她没有拒绝,小亚也没说话。他熟悉地撕开燃料包装,将里面的铁片崴好,擦燃火柴——那是一个配发的简易卡式炉。
他将软罐头撕开小口,放在炉子上。
“......谢谢。”
少女轻声地呢喃着。
“...你要能理解我们——穆不会让你出去的,外面太危险。他的话很少,所以才让我过来——我们也不是坏人。”
除此之外,实际上,还有另一层考虑。
放走珀的话,亚尔害怕着眼前人的告密。
她曾经与敌军接触过,万一这块赖以生存的下水道被其他人发现......
尤其是对方的人,那他们,绝对会陷入危险。
精准的轰炸,使用云爆,或者精确制导的炸药,亦或者毒气,无人机——这里看似很安全,但每一种打击都将是致命的。
人体比想象的还要脆弱。
“穆...是他的名字吗?”
微弱的话音将亚尔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是——他之前是我们副班长。穆的话不多,也怕吓到你,所以才会让我过来。”
火炉里的无烟燃料块冒着热量,罐头散发起香气——小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太香了,如魂牵梦绕般的香气,比自己能闻到的任何东西都诱人。珀很久很久没有正经地吃过食物,甚至,为了生存她还会烤虫子,喝冷却水......
她盯着简易炉上的罐头。
里面有肉的味道。
“......你们和对面不太一样。”
“是吗?”
亚尔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只是坐在地板上,许久的沉默后,他张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是从哪来的?”
“......学院那边。”
“为什么会离开学院?按照战时条例,你们应该会被集中管理。”
“......”
珀耷拉着脑袋,张了张口,细碎地解释着:
“......没有人了,炸弹,从天上的飞机......很多。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他们说,顺着路跑...不要进城里——再后来,我就被抓了。”
空气再次陷入寂静。
罐头加热的味道在四周逸散,油汤缓缓沸腾——气泡的冒开声音将亚尔从迷茫中拉回现实。
“手伸过来。”
小珀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抬起眼睛,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没关系。”
少年的声音很缓和,像是在轻声安抚。这让珀放下了戒备,她安静地照做,向着前面伸出了手。
借助一旁的灯光,少年清晰地看到了绳结上挣脱时的咬痕。珀的眼神有些瑟缩,时不时地看向亚尔——后者却当无事发生那般,解开了那段伞绳:
“吃吧。”
“......你们呢?”
“...不饿。”
这几批工业罐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存货,换个包装便送去了前线——后勤是极端困难的,就连食物都有一种过期了的霉味。
罐头吃多了会胀气,很难受。
至少,亚尔和穆吃这种东西只是为了生存——但这对珀来说不太一样。学院曾经能供给一定量的食物,但吃的到最后越来越少,大家甚至会去抓小动物来果腹。
从这个城市的战争打响后,饥饿慢慢地侵蚀着所有人。
到最后,挨饿似乎成为习惯,痛苦变成了麻木。
那是绝望的日子。
她太饿了——甚至想端着滚烫的罐头直接吃下去。
不过,珀还是拿起了纸盒里的塑料餐具,绿色的叉勺质量很差,实际上并不好用——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遵循着本能进食的动物。
先是第一勺。
有些烫。
燃料块的加热并不均匀,压制的肉饼底糊成一团黑色......
但那很好吃。
是热的,不是别的什么奇怪食物。
软软的塑料勺带着一线颤抖,不停地舀着罐头里的东西,送进嘴里。
少女吃着吃着,慢慢地,她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自己在外面被迫风餐露宿,就连吃一口冷食都是奢望的日子。
她现在,在一个看似安全的地方。
有食物。
有水。
闷热的空气里,滚烫的热食令少女流出细汗——她伸手胡乱地擦着脸,却总感觉眼前糊着泪水,和热汗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清楚。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罐头,将纸盒里剩下的东西很珍惜地收好。
那里面还有一些饼干,一些其他的东西。珀还是觉得有些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中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那是糖灰灯燃烧后香气:
“这个是......什么?”
吃好东西,少女的注意力挪在了冒着火苗的灯旁——
“白糖和烟灰混合后点燃的——我们一般用这个照明。”
珀伸出手,看着燃罐内灰色的粉末,不知为何,她轻声呢喃:
“......好浪费啊。”
“这是没办法的。下面的空气洁净些好,不然大家都要生病。而且白糖我们这里很多,一般吃不完。”
“那这个燃料呢?为什么不用它照明?”
少女指了指尚在燃烧的乌洛托品。
亚尔轻轻一笑,用手遮住尘灯的暖光——霎那,池中重新漫过黑暗,仅有那块固体燃料发着幽幽的蓝光。
“它烧起来是看不清的——好了,你稍微过来一下,我得完成我的任务。”
“......好。”
刚刚吃过少年送来的东西,珀点点头。她下意识认为那是安全的,即使亚尔并没有说要干什么。
他看向小珀腰间的铁环,以及系在上面的沉重铁板。
“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亚尔有些好奇——穆并没有跟他说明“开路器”的实际作用。珀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我不太想说,但他知道。”
“穆......班长吗?”
“嗯。”
奇怪......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士兵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段铁丝。
材质很柔韧,很光滑,像是纳米工业的产物——他听说过,一些发达地区的工厂有这样的化工能力,足以批量生产这些装置。
铁板上打着钢印:
“RW-102”。
小亚的视线在铁环上绕了一圈,他看见了一个很普通的弹子锁,就这样扣在珀的背后。
......这只能是别人强行给她锁上的。
他先是狐疑,却并未多想。最后亚尔在工具箱内翻翻找找,从里面拿出一柄羊角锤和一颗螺丝钉。
“转过身......我给你把这个弄开。”
珀听话地照做。
“怎么弄?”
这种挂锁对亚尔来说很简单,几乎是捅两下就能弄开。
但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立好,将钉子砸入锁孔,然后直接用锤子的羊角嵌入钉头,用力一起......
只听“哗啦”一声,锁芯带着破碎的弹子整个被拔出——锁梁失去阻碍,“咔”地一下打开了。
珀的腰间一轻。
他将坏掉的挂锁扔在一旁,解开了那道沉重的铸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