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准去!!!”
道森·约翰逊伯爵的怒吼在主厅华丽的高穹顶下回荡。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手中的银质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
“任何关于那个所谓‘新政府’的事务!你!都不准参与!一个字都不许提!听见没有?!”他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长子布鲁斯。
他的愤怒情有可原。最初,他以为托洛斯特区的实际治理权将落入约翰逊家族手中。
这本就是他主动向女王和调查兵团献出部分领地与巨额资金的目的,他甚至不惜动用多年积累的人脉,将一众依附于约翰逊家的小贵族全都请来观礼,就是为了向他们展示约翰逊家族在新秩序下的实力,稳固自己的派系。
可现在呢?这个即将成立的“托洛斯特特区政府”算什么东西?!他赖以维系权力和财富的核心,把代收税收的职能被彻底剥夺!更可气的是,玛利亚之墙外那些他垂涎已久的广阔土地,竟然被宣布要“优先分发给士兵”!
一群当兵的要领地做什么?有了土地和家业,谁还愿意去墙外送死?简直是荒谬透顶!
而约翰逊家族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了什么?一个狗屁不如的“主管民生事务”的虚职!整天就是想着怎么给那些肮脏还不知感恩的贱民发放救济活着修建棚户!这简直是在糟蹋钱!
最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的长子布鲁斯,非但不理解家族的困境和愤怒,反而对这个该死的“新政府”表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热忱!
就在刚才,这个逆子居然又来请示,说要雇佣人手去“统计无业流民的数量”!
“父亲!您也该睁开眼睛看清楚现实了!”布鲁斯·约翰逊毫不畏惧地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三大兵团已经深度介入这里,女王的态度也明确!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顺应潮流才是明智之举!”
“你懂个屁!”约翰逊伯爵厉声打断,手杖再次顿地,“你就只看得见托洛斯特区这一亩三分地吗?告诉你,反对这件事的贵族多了去了!其中不乏侯爵甚至公爵大人!”
“但赞同的贵族同样不少!”布鲁斯立刻反驳,手指在空中一一数过,“霍华德伯爵、琼斯子爵、还有...”
“他们?”约翰逊伯爵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讥讽,“他们要么是领地在玛利亚之墙内那些早已被巨人踏平只剩个空头衔的破落户!要么就是穷得叮当响指望靠这点投机翻身的三流家族!你以为他们能成什么事?!”
他看得太清楚了。真正掌握艾尔迪亚命脉的顶级豪门,如艾博特公爵和那几位实权侯爵,对此事的态度暧昧而警惕。
中央实行议会制他们尚可接受,毕竟还能在其中周旋。但在地方开设由兵团和女王势力主导的“新政府”?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他们绝不会轻易允许!
“我承认我们会暂时失去一些东西!”布鲁斯试图理性分析,“但背靠三大兵团和女王,未来的潜在收益绝对远超想象!而且,就算公爵侯爵们反对,他们敢在议会上公开投反对票吗?”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约翰逊伯爵的耐心彻底耗尽,“你不准去!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我不介意让你的弟弟来试试,他或许更明白家族的利益所在!”
布鲁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不甘和辩驳,微微低下头:“...我明白了。父亲,那我先告退了。”
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打开沉重的厅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其带上。
“咔嗒。”
门轴合拢的轻响之后,布鲁斯站在安静的走廊里,脸上的屈辱和愤怒迅速褪去,他微微侧过头,对着走廊阴影处那个一直静静伫立的身影低声道:
“你都听到了吧?霍华德小姐。”
吉娜·霍华德从廊柱的阴影中优雅地迈步而出。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裙,身姿挺拔,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的微笑。
“约翰逊先生的苦衷,我略有耳闻。”她的声音轻柔,措辞谨慎,“这里似乎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我们换个位置再详谈如何?”
马车在变得异常拥挤的街道上艰难前行。车夫不得不时常呵斥,驱赶那些挤在路边、无所事事的人群,才能勉强通过。喧闹的人声透过车窗传入车内。
吉娜端坐在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上,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直。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面具般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布鲁斯。
“那么,约翰逊先生,”她率先开口,声音如微风,“您特意邀请我‘旁听’您与伯爵大人如此激烈的交流,究竟寓意何为呢?”
布鲁斯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投向窗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迷茫的人群,仿佛在欣赏某种风景。
“吉娜小姐,”他仿佛没听到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看到街上这些无所事事的流民,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吉娜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笑容不变:“布鲁斯先生,容我提醒您,我是霍华德伯爵家的长女,也是指定的继承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没有亲近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
布鲁斯仿佛没听见她的纠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我看到的...是大量闲置的廉价劳动力。”
他终于转回头,看向吉娜,“我主管民生事务。我完全可以向新政府提议,大规模兴建公共设施,比如新的医院、教堂,甚至是学校。”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这些项目一旦启动,外面这些人,就会以极低的价格成为最合适的工人。而等项目建成,他们又会成为这些设施的使用者、受益者,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税收、更好的名声,以及,更广泛、更牢固的人脉网络。”
“呵呵,”吉娜那带着精致的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掩住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真是令人惊讶。布鲁斯先生的眼光,远比外界传闻的要长远和敏锐得多。”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是,正如您父亲方才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我们霍华德家,如今也差不多只剩下一个空名头了。”
布鲁斯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的父亲大人真的剥夺我的继承权,那我和你,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
然后,他缓缓地向吉娜伸出手,目光灼灼:“但我相信,我们拥有的,远比失去的要多。我需要你的帮助,吉娜·霍华德。未来托洛斯特区的商务部负责人。”
马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哗作为背景音。
吉娜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那层面具般的矜持仿佛融化了一些。
她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
她同样郑重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握住了布鲁斯伸出的手。
“看来,”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探讨了,布鲁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