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之墙内的王城,街道上充斥着另一种形式的拥挤。
不是衣衫褴褛的人群,而是装饰华贵、络绎不绝的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贵族们相互问候的寒暄声,即使是在这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也依旧透过厚实的墙壁和地板,隐隐约约地传入调查兵团旧总部那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深处,唯一的光源来自阿尔敏·阿诺特手中那支燃烧着的火把。火光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而在火光照耀的中心,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巨大结晶。
阿妮·莱恩哈特。
她静静地被封存在其中。结晶光滑的表面倒映着摇曳的火光,将原本幽暗的地下室映照得异常明亮。她那姣好却冰冷的面庞在火光中朦朦胧胧。
阿尔敏盘腿坐在地上,目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结晶中的阿妮。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久到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是唯一的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那“噼啪”声似乎变得格外响亮,终于将阿尔敏从长久的凝视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火把,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微弱而黯淡,只能勉强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区域。
时间不多了。
阿尔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阿妮那无法回应的面庞上,终于开了口,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倾诉:
“阿妮...我就要离开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的落寞,“而且,这次离开,我应该很久都不会再来了。”
地下室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微弱声响回应着他。
阿尔敏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点追忆的暖意:“庆功宴之后,我们做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他掰着手指,像是在清点一份珍贵的清单,“拉拢了利布斯商会,让他们成为我们在商界的坚定盟友;创办了新的孤儿院,给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孩子一个家;还有...努力拉拢那些立场摇摆的贵族,试图在议会中争取更多支持...”
他一项项数着,脸上浮现出带着自嘲的笑意:“说来也挺好笑的,明明很多计划都是我亲手策划的,但真正执行起来,却总是冒出各种各样我完全没料到的变数...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彻底把事情搞砸了。”
总统扎克雷强行调查兵团的五百名宪兵;
利布斯商会会长强硬的拒绝;
约翰逊伯爵突然宣布捐献领地创办孤儿院的消息,更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打乱了他对贵族势力的评估;
还有奠基仪式当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这些意料之外的变故,曾让他彻夜难眠,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一遍遍地质疑自己,质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份巨人之力。
然而,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庆幸和由衷的感激:
“但是...韩吉团长和利威尔兵长用他们的方式稳住了那群宪兵,度过了最关键的几天;利布斯商会最终被贵族的站队打动;希斯特利亚在仪式上那番出乎意料的演讲,让扎克雷总统的立场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还有利威尔兵长...”
阿尔敏的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他一个人,就扫清了托洛斯特区以南所有残余的巨人!”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挚而释然的笑容:“总而言之,虽然过程充满了变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最终的进度,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一切,多亏了同伴们的帮助!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
阿尔敏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阿妮,似乎在回味着这段充满波折却又最终向好的旅程。火把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地下室的光线变得更加昏黄。
“阿妮,”阿尔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在我心里,我始终...也把你当作同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这份感觉...更多是来自贝尔托特的记忆和情感。”
他的神情变得坦然:“我从未忘记过,是你亲手杀死了调查兵团的同伴。”
他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但我同样记得,那一天,你追击艾伦的时候,掀开了我的兜帽,然后,你放过了我。”
阿尔敏微微摇头:“贝尔托特...他始终对自己踢破希干希纳区城墙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愧疚。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战士’,你们只是被命运裹挟的‘士兵’。真正的战士,是不会感到愧疚的。”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我会代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贝尔托特成为超大型巨人,是为了拯救他重病的父亲。”
“而我成为超大型巨人,”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铿锵有力,“是为了让世界上所有重病的父亲都能得到救治!是为了看到那片梦想中的大海!”
阿尔敏猛地站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瞬间,手中的火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最终只剩下一点倔强挣扎着的火心,发出最后一点可怜的光芒。
地下室瞬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抱歉了,阿妮。”阿尔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得在火把完全熄灭之前离开这里了。”
他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只能凭借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感觉,摸索着踏上了通往地面的石阶。
“调查兵团的总部已经搬到托洛斯特区了。”他最后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告别的意味,“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常来这里了。”
他推开地下室沉重的木门。
“噗...”
就在他踏出门口的瞬间,那点微弱的火心也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彻底的黑暗,而是门外倾泻而入的皎洁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走廊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你果然在这里,阿尔敏。”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阿尔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脏猛地一跳!他猛地转过身,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见走廊的阴影处,靠着冰冷的石墙,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月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艾伦...三笠...”阿尔敏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随即涌上的是惊讶和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艾伦双手抱胸,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哪有不跟团长请假就擅自离队两天的?韩吉团长差点以为你被宪兵团秘密逮捕了!”
三笠站在艾伦身侧,月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她补充道:“韩吉团长派我们来找你的。她很担心。”
阿尔敏看着眼前这两位最信任的挚友,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对不起...这次确实不太方便请假...”
他知道,艾伦和三笠一定能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诶...”艾伦重重地叹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再追问下去。“算了,今晚就先在这里凑合休息一晚吧。明天一早我们得赶紧赶回去。议会关于托洛斯特区特别政府的投票结果已经在统计了,韩吉团长那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哈哈哈...”阿尔敏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能想象到韩吉团长焦躁的样子。
“走吧,阿尔敏。”三笠轻声说道,同时举起一支新的火把,用火石点燃。
“嗤啦——”
明亮的火焰瞬间燃起,光芒驱散了走廊的黑暗和月光的清冷,将三人的身影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