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瞥了九堂一眼,九堂心领神会,知道是时候向素世揭示真相了。他轻轻拉过身旁的少女,让她站到自己身前,直面一脸泪痕的素世。
“她已经不是睦了。”
“欸?”素世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墨提斯。”九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是睦为了保护自己而出现的……第二人格。”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沉凝:“据她所说,是因为今天祥子和我的那场争吵,之后祥子又把所有矛头指向了她……那些话让睦无法承受。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彻底崩溃了……精神上的巨大打击,才让这个保护型的副人格墨提斯浮现出来,接管了身体。而之前我们认识的那个睦……现在沉睡了。”
“什……什么?”素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一时难以消化这骇人听闻的信息。睦……那个总是安静乖巧的睦,竟然被祥子的话语伤到了人格分裂的地步?祥子到底对她说了多么过分的话?之前祥子迁怒九堂也是,明明是自己和祥子之间的问题,为何总要波及无辜的人?
事到如今,素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她记忆中那个如白月光般皎洁美好的小祥,或许真的早已消失不见。如今的丰川祥子,更像是一只受惊后对任何人都会竖起尖刺的刺猬,疯狂地刺伤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包括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
九堂的话为今晚的一切盖棺定论:“也因此,墨提斯选择了支持我。她憎恶那个不断伤害睦的祥子,所以站到了我这一边。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不真实……但既然人已经到了我这边,我绝不会轻易放手让她再回到那种痛苦中去。所以,素世你还打算袒护丰川祥子吗?还是说,你会选择支持我呢?”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素世细微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模糊的城市夜嚣。九堂看着姐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强硬的态度也随之缓和下来。他知道,今晚的逼迫只能到此为止,而且,事情已经相当有成效了,托祥子的福,素世的心已经彻底偏向mygo了。
【不过,这个福还不如不托呢,睦也好,素世也好,全都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素世还湿漉漉的长发上,发梢还是潮湿的,濡湿了她睡衣的肩膀处。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九堂的语气放缓,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头发还湿着,先吹干吧。不然明天会头痛。”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向梳妆台,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地打开了下面第二个柜子,取出了吹风机。
素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只是脑袋空空地看着九堂的动作,没有反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转过身,将湿发的后背朝向了他。这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依赖。
九堂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试了试风温,然后站在床边,耐心而轻柔地拨弄着素世厚实的长发。温暖的风和恰到好处的力道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安全感。嗡嗡的声响充斥在房间里,反而奇妙地驱散了一些刚才的紧张和悲伤氛围。
素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闭上眼,感受着九堂温柔而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许是被这份一直以来的、沉默的温柔所触动,一直强忍着的委屈和疲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泪又开始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苦涩了。
这幅姐弟间看似寻常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的温馨画面,却极大地引起了站在一旁的“睦”——或者说,墨提斯——的好奇心。
她在羡慕吗?她在羡慕吧。
【只是……吹干头发而已吗?】墨提斯内心充满了不解,【为什么?为什么素世会露出那种……像是被治愈了、得到了安抚一样的表情?明明只是热风而已,明明只是手指碰到头发而已……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看似平常的关怀。在若叶家,照顾她起居的有管家和佣人,一切都是规范而冰冷的流程,从未夹杂着任何多余的情感温度。祥子……祥子更不会做这种事情。这种亲密又自然的肢体接触和照料,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渴望,在她心底滋生。
于是,当九堂关掉吹风机,素世的头发变得蓬松干爽,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时,墨提斯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甚至有些突兀的期待:
“九堂,”她眨着眼睛,指着自己同样因为刚才演出和奔波而有些汗湿的头发,“我也要。帮我洗澡吧?”
“噗——!”正在喝水平复心情的素世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
九堂更是惊得手里的吹风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用最大的音量拒绝了这个荒唐至极的提议。
墨提斯似乎被他们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些许委屈和不解:“……不行吗?可是,九堂不是答应了会实现我的要求吗?”她巧妙地利用了九堂不久前的承诺。
“那种要求当然不行!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九堂扶额,感觉头痛欲裂,试图跟这个似乎缺乏某些常识的人格讲道理,“我怎么可以和墨提斯一起洗澡!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欸……为什么?”墨提斯继续追问,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看起来无比真诚。
素世也终于顺过气来,脸颊还因为咳嗽而泛红,她连忙帮着解释:“小睦!啊……墨提斯!这种事情……只能和最亲密的家人才可以……或者自己一个人洗!而九堂是男生,绝对不可以的!”
她感到一阵无力,这个“墨提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墨提斯看着两人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妥协般,退而求其次地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那……吹头发总可以吧?”她指着九堂手里的吹风机,眼神亮晶晶的,“就像刚才你对素世做的那样。我也想要……那个。”
这个要求相比前一个,显得如此正常甚至有些可怜兮兮。九堂和素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松了口气的无奈。开窗理论在此刻完美生效——相比于一起洗澡这个惊世骇俗的要求,只是吹吹头发简直太容易接受了。
“……这个当然可以。”九堂立马就点头答应了,他生怕墨提斯再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逆天要求。而且,这个要求本身也确实不算过分,所以九堂答应的很快:“等你洗完澡出来。至于衣服……借用素世你的吗?”
“嗯,小睦先去洗澡吧,我一会给你放在门外面。衣服放洗衣篓里就可以了。”
“嗯!”
墨提斯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被拒绝的失落从未存在过。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浴室,甚至还能听到她哼起了刚才演出时春日影的旋律片段。
素世看着浴室门关上,有些担忧地看向九堂:“她……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这个墨提斯。”
九堂摇摇头,神色凝重,睦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他得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不知道。但目前看来,她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恶意,也没有自毁倾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只是,刚刚已经看出来她的思维方式和常识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还是先观察看看吧,至少……她现在愿意沟通,也愿意留下来接受我们的照顾。”
这总比完全封闭内心、或者跑回祥子身边继续受伤要好——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也不对?以墨提斯现在的样子来看,说不定她会和祥子打起来?】
九堂试图想象了一番墨提斯VS丰川祥子的画面,只能说,实属有点为难了,这两个人打起来……完全想象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片刻,门被打开,墨提斯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与睦平时顺直光滑的长发截然不同,很明显毛毛躁躁,更散乱一些的绿色长发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素世的睡衣,显得有些宽大,让她看起来更瘦小了。
还真是……和睦完全不一样啊。九堂和素世同时想到,这下他们算是彻底相信了墨提斯的存在了。
墨提斯自觉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通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九堂,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九堂再次拿起吹风机,接通电源。他站在墨提斯身后,动作比起刚才对素世时,明显多了几分迟疑和生疏。他小心地拨开她的湿发,热风缓缓吹出。
嗡嗡声再次响起。
墨提斯的身体相较于素世要偏瘦弱一些,所以,九堂尽可能地轻手轻脚,生怕摔碎了这个“瓷娃娃”。
虽然九堂非常非常地温柔以待了,但墨提斯的身体还是僵硬了起来,这和刚才素世的放松截然不同。她对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依然感到陌生和些许警惕。但很快,温暖的风均匀地洒在头皮上,带来一种奇妙的舒适感。九堂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朵或脖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小心翼翼。
然而,就是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却让墨提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热风不仅仅温暖了头发,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缓缓蔓延开来,渗透进四肢百骸。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松弛感包裹了她。原来被人照顾、被人温柔以待,是这种感觉吗?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仅仅因为“需要”,就能得到回应?
她看着镜子里,九堂专注而认真的侧脸,感受着他手指轻柔的梳理,听着吹风机单调却令人安心的嗡嗡声……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一个清晰的、震颤的念头从她心底浮现。
不是作为若叶睦的影子,不是作为某个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人偶”,也不是作为深藏在潜意识里、只能在黑暗中窥视的旁观者。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能够被看见、被触摸、被温柔对待的……“存在”。
这份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她几乎想要落泪。同时也让她内心深处那份最大的恐惧——对消失、对“死亡”的恐惧——变得更加尖锐和具体。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那刚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心脏。
她想起了之前在那片意识空间里,那个抱着吉他、眼神偏执而危险的“吉他睦”人格所说的话,那要将所有“不需要”的部分全部抹杀的决绝。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和其他碎片般的人格一起,仓皇地躲藏,才侥幸逃过被“整合”的命运。
绝对不能失去用处。绝对不能变得“不需要”。
九堂和祥子的矛盾,对她而言,绝对不是麻烦,而是……生存下去的机会。她不但不能帮助他们和解,反而必须小心翼翼地、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时不时地添上一把柴,让那矛盾的火焰持续燃烧下去。
只有冲突存在,只有“睦”这个主体依旧陷入难以调和的痛苦和两难,她这个“保护者”人格才有持续存在的理由,才能被“需要”,才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来到表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感受一下“活着”的实感。
而且,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此刻选择站在九堂这边,某种程度上,也是顺应了主人格潜意识里某个被压抑的愿望——对祥子的失望,对自由的渴望,对九堂那份复杂难言的信赖……所以,她的出现和选择,并未引起主体意识的剧烈排斥,反而让她能相对稳定地维持着现状。
【只要一直让问题处于“似乎快要解决,但又差一点”的状态……我就能一直像这样……存在下去吧?】
就像在游戏里卡bug一样。不需要真正解决问题,只需要维持着“正在试图解决问题”这样的薛定谔状态,她就能窃取到这珍贵的、主导身体的时间。
吹风机的声音停止了。九堂关掉了开关,用手随意地梳理了一下她已然干透、变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好了。”
墨提斯蓦然回神,透过镜子望向身后的九堂,脸上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点撒娇意味的甜美笑容:
“谢谢九堂!很舒服哦!”
这笑容完美无瑕,足以掩盖掉她内心深处所有黑暗的计算与生存的恐惧。这是自然的——因它源自对另一个“睦”的模仿。自己模仿“自己”……无疑是最难辨真假的。
九堂望着她的笑颜,微微一怔。眼前的“睦”的表现的确与平日大相径庭,但这份开朗与直率,却又意外地不惹人厌,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回应她的笑容。
恍惚间,九堂找回了从前他和睦仅仅只是萍水相逢时的感觉。那时候他也在睦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给他的感觉就像……就像是纯粹的真心相待一样。
但最后九堂还是驱散了这个念头。墨提斯和睦不一样,他最先认识的是睦,所以到最后也只能是睦。眼前这个墨提斯……终究也只是病症而已,哪怕据她所说,她已经存在很久了,哪怕据她所说,之前对自己恶作剧的是她,在车站说要带我回家见家长的也是她……
而且,我还欠睦一份道歉,一份真正的,严肃的致歉。
……
“啊!对了,九堂!”
“什么?”
“B81/W58/H84,这是我的三围。”
“……啊↗?”
“帮我买内衣啦!不是要一直住下来吗?”
“……我怎么会这个!而且你不应该找素世吗!”
“欸……明明九堂说了什么都答应我的~”
啊……绝对要把睦找回来,现在这个墨提斯……我真的应付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