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少女,究竟会是新的风暴,还是新的救赎呢?九堂不知道。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太过复杂,是天真与世故、依赖与疏离、忠诚与背叛的奇混合体。但不管如何,她想留下来,而我也想她留下来,既然已经达成共识了,就没必要再理会那些细枝末节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目前他更关心的,还是此刻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卧室里的素世吧。那个总是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温柔作甲胄,却也用温柔刺伤自己的姐姐。
“走吧,我们去看看素世。”九堂站起身,声音放缓了些,“另外……你的事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睦”身上,“要告诉她吗?我帮你开口?”
“啊……嗯。可以哦~”墨提斯扬起脸,又一次露出了睦根本不会露出的、近乎灿烂的开朗笑容,嘴角的弧度完美得甚至有些刻意,“我也没打算瞒着大家,而且也根本瞒不住吧~迟早会被发现的。”
那过于明媚的笑容,与睦平日里的沉静寡言形成了巨大反差,看得九堂心里浮现出微微的不适感,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这张属于睦的脸庞,展现出完全不像是她的表情,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违和。
但想到面前这个“睦”会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说他应该才是点燃引信的那一个,强烈的负罪感就再次翻涌上来,轻易地将那点微妙的不适给盖过了。是他利用了睦的信任,是他揭穿了残酷的真相,也是他将她逼到了这个境地。
“抱歉,mu……”他下意识想叫“睦”,又硬生生改口,“…墨提斯。如果之后有什么要求,或是需要什么,你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力实现的。”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几乎算是一种补偿心理。本来他都做好在宣战之后被睦憎恨、被疏远一辈子的心理准备了,但现实却好像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玩笑。
先是祥子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和决绝的抛弃,意外地将受伤的睦推到了他的身边;紧接着,竟是这个自称“墨提斯”的第二人格接管了局面,非但没有恨他,反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表示理解,甚至宣称要支持他对祥子的“宣战”……
这太反常了。如果是那个真正的,九堂记忆里的若叶睦,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那么,会不会正是因为睦的内心绝对无法接受“背叛祥子”这个选项,也无法处理如此剧烈的冲突,才会导致这个保护型的、更富攻击性的副人格墨提斯被推到台前,替她去做出那些她潜意识里或许渴望、但绝不敢做也无法承受的事情?或者说,这个所谓的保护形人格,也是抱有某种目的才会支持九堂的?
不过,面前这个名为墨提斯的保护型人格,据她所说已经存在很久了?而且她刚刚轻描淡写提到的“之前躲起来没让睦找到”……这句话细想起来也让人非常在意。
她所谓的“躲藏”,以及睦曾经试图“整合”掉其他人格的事情,让九堂更为担心起睦的身心健康。虽然早就知道睦的家庭环境并不理想,但没曾想,居然已经严重到了双重人格的地步了……九堂想到这里,负罪感不由得再次加重,他极大地辜负了睦的真心呢。
【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对祥子抱有明显恶意的墨提斯,真的仅仅是为了“保护”睦而已吗?真的……没问题吗?】
不,无论怎么想,睦现在这种状态都绝对不能说没问题。
九堂看着在沙发上揪着抱枕小角、似乎沉浸在某种自己的思绪里、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可爱”少女,暗暗地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是他将事情推向这个不可预知的方向,那么他就必须负责到底。
总之,下一个目标,除了应对祥子、稳住mygo之外,还必须加上至关重要的一条:想办法帮睦恢复正常。九堂又在内心的清单上记下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大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必须做的。事情因他而起,自然也要由他来解决。
“另外,墨提斯,”他收敛心神,确认道,“你确定是要站在我这边了对吧?关于……祥子的事。”他需要再次确认这个“盟友”的立场,尽管这个盟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嗯!当然!”少女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翠绿色眼睛望着他,回答得飞快而愉快,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起去郊游。
但九堂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左右飘忽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或者说是……某种计算般的闪烁?
她……真的可靠吗?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九堂脑内飞速考量着之后种种复杂棘手的事情,现实里也站起身,朝着素世的卧室走去。墨提斯立刻放下抱枕,像个乖巧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步伐甚至带着点雀跃。
两人来到素世的房门前。九堂抬手,敲了敲门。
“素世,我们进来了。”他嘴里说着请求允许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直接拧开了房门。他给素世独自冷静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她继续沉浸在自我否定的漩涡里。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素世披散着还带着湿气的长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不请自入的九堂以及他身后的“睦”,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更深的不安。
“我还没说九堂可以进来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九堂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小的抗议,径直走了进去,墨提斯也跟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素世的房间。
“明天和大家见面的时候,”九堂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届时我会带上睦一起去。”
素世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惊疑不定地看向九堂,又看向他身后安静站着的“睦”。
“我们两个人,”九堂继续说着,目光紧紧锁住素世,“会一五一十地把祥子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什……?”素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以!”
她终于从之前那种万念俱灰、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麻木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出来。这个消息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她自我封闭的保护壳。睦她……真的彻底站到九堂那边了?甚至愿意一起去揭露祥子拼命掩盖的事?这怎么可能!?但是事实似乎就摆在眼前……否则睦怎么会愿意跟他们回家,又怎么会默认九堂的说法?难道在睦的心里,九堂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祥子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
“为什么不可以?”九堂冷静地反问,向前一步,逼近坐在床上的素世,“素世你不是自己说的吗?要向乐队的大家坦白一切。有睦在场作证,不是更能取得大家的信任吗?还是说,”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所谓的‘坦白一切’,其实并不包括祥子的那部分?你只是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精准,剖开了素世隐藏的心思。
“只需要说我的事情就够了!”素世情绪激动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子,“祥子的事情……不能说出去!绝对不能!要是CRYCHIC的大家……要是灯、立希她们都知道了祥子今天说的那些话,她、大家都会很受伤的!她只是……只是一时生气口不择言而已!”
她真的,我哭死。 直到这一刻,素世的思维基准似乎依旧牢牢地固定在“保护丰川祥子”这个前提下。为了维护祥子的面子和尊严,她甚至直到现在还在试图独自扛下一切,宁愿自己被误解、被指责,也要将祥子从这场混乱中摘出去。
看着这样的素世,九堂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心疼。但他知道,这一次,他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再次纵容素世这种自我牺牲式的保护。
“别说傻话了。”九堂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我可不会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言语刺伤别人,而无需承担任何相应的责任。她今天对你、对睦说的那些话,做的事,难道是可以轻易原谅的吗?”
“可是……!”素世急切地想要辩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祥会生气也是当然的!会闹到这个地步,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明明早就知道在两个乐队之间摇摆不定是不行的,却还要抱着那可笑的侥幸心理,以为自己能够平衡好一切,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留住……”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深色的被子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结果呢?”她哽咽着,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便是既让小祥彻底不再信任我,让她说出那样决绝的话……还忽视了九堂你的心情,让在选择对mygo大家的承诺和选择对我的承诺之间痛苦不堪,甚至不得不为了帮我而在两个乐队之间焦头烂额……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任性、太自私了……”
素世再一次把一切过错归咎于自己,深深地陷入了自我谴责的泥沼。
九堂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但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反而是另一种残忍。他正欲开口,一个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
“但是,素世,”站在一旁的墨提斯忽然开口了,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素世从未见过的生动好奇表情,“祥子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让你这么难过,你为什么还要帮她说话呢?”
她的问题直白得近乎无情,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割开了素世血淋淋的伤口。
“欸?”
素世被问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墨提斯继续说着,她的语调依旧轻快,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而且,九堂说的没错呀。做错了事情,本来就应该道歉和负责嘛。你做错了,就去和乐队的大家道歉,那祥子明明也做错了,为什么可以不用负责呢?这不公平。”
她用最纯粹的、孩童般的善恶观,轻易击碎了素世努力维持的、名为“保护”的脆弱外壳。
九堂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墨提斯,没想到她真的帮自己说话。虽然她的方式直接得近乎残酷,但却意外地有效?他本以为墨提斯最多只是在一旁OMO的。
素世彻底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睦”,又看看脸色坚定的九堂,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无力感终于彻底抓住了她。她一直坚持着名为保护的隐瞒,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效力。
【既然如此,那为何之前又不愿意告诉我呢?真的是小祥错了吗?甚至连睦都不愿意继续站在她那边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素世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这太奇怪了!睦你居然不愿意站在小祥这边!这不对!为什么?为什么睦你可以说出这么残酷的话?就算你已经不需要crychic了,难道你连小祥也不需要了吗?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
墨提斯看了一眼九堂,九堂知道,是时候了。他拉过睦,让她靠近自己身前一点。
“她已经不是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