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天空,繁星隐匿,只余下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与朦胧的月光,为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夜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电车的终点站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孤寂的回响,宣告着行程的终结。
长崎素世站在熟悉的公寓楼下,仰头望了望黑压压的楼层,这一片漆黑,正如她此刻的心境。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似乎还萦绕在唇边:“只要有红生姜就可以了。”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为一切划上一个仓促的句点。mygo也好,mujica也罢,那些交织着梦想、愧疚、温暖与刺痛的羁绊,此刻都让她感到难以承受的重量。退出,或许是一种逃避,但也是她所能想到的、停止伤害与被伤害的唯一方式。
九堂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复杂地掠过她单薄的背影,最终落在身旁同样安静的睦身上。这一路,睦异常地沉默,没有再多问关于他和祥子的事,也没有试图安慰素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时而空茫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时而又会悄然落在九堂或素世身上,那目光中似乎藏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难以捉摸的审度。
三人各怀心事,搭乘电梯,来到公寓门前。素世机械地拿出钥匙打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冷清的味道。
“我…先去洗个澡。”
素世低声说,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便径直走向浴室,仿佛想要洗去的不仅是演出的汗水,还有满身的疲惫与纠葛。很快,浴室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成为了这间安静公寓里唯一的背景音。
客厅里,只剩下九堂和睦。
睦一路跟着九堂,再次走进素世的家。她看到九堂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来到客厅中央,睦的目光扫过沙发上随意摆放的靠垫、茶几上看到一半的乐谱、以及阳台外那盆长势喜人的风信子……睦敢肯定,她见过。
好奇怪……之前来的那次这里长这样的吗?
睦的心里想,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九堂,而九堂毫不掩饰的表现处处都透露出一个意思:他对这个家异常熟悉。
睦好奇的视线一路跟着九堂,九堂打开空调,调节到一个舒适的温度,然后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甚至没有询问自己,就拿出来了一瓶芒果汁,就像是特意准备好了一样。
“要喝点水吗?”九堂从消毒碗柜里面拿出了个杯子,往里倒好了芒果汁,递给依旧站在客厅入口处、显得有些拘谨的睦。
睦的目光从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上轻轻扫过,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微光。她沉默地接过水杯,低声说了句:“谢谢。”冰凉凉的芒果汁让睦有些灼热的手心温度降了下来。
九堂自己也喝了一口水,然后示意睦到沙发上坐下。睦依言走过去,选择了一个单人沙发坐下,双腿并拢,姿势乖巧得甚至有些刻意。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九堂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少女,她浓密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知道,今晚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而睦这边……本来他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有些话必须说开,有些真相必须揭露,无论那有多么伤人。
【啊,话说,素世她应该也是这个想法吧。】一直实践着mygo的群聊里面素世和大家的对话,但一直憋着,什么都没有说的九堂如此想到。
“今晚,”九堂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留下来陪陪素世吧。她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很不好。我担心她一个人…”
睦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清澈,但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好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我…需要和家里说一声。”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开始编辑信息,大概是发给若叶家的管家,说明留宿一事。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按下了发送键的那一刻,九堂的手臂突然从旁伸了过来,以她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轻轻巧巧地将手机从她手中抽走了。
“欸?”睦彻底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真实的错愕和不解。她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九堂,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九堂将那只属于睦的、带着她体温的手机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这个,暂时由我保管。作为交换,请使用我的手机。如果之后睦想联系谁,就告诉我,我来帮你联系。”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商量,但行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睦没有去接他的手机。她的视线从九堂脸上,缓缓移向他手中属于自己的手机,再缓缓扫过整个客厅——从他对空调遥控器的熟练使用,到他精准地从消毒碗柜里特定位置取出杯子,再到他此刻理所当然般掌控局面的姿态…
那些从进门开始就积累起来的细微怪异感,那些远超普通队友界限的关心程度,在此刻终于串联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她猛地抬起头,翠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写满了震惊和被欺骗的刺痛感:“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对素世同学的家…熟悉得过分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她紧紧盯着九堂,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否认。
但九堂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愧疚、决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回想起九堂最初接近她的那些时光,带她离开沉闷的舞蹈室和琴房,去尝奇怪的料理,去做特别的糖果,听她说那些无人在意的心事…那些她曾以为是独一无二的、温暖的时光…
“原来…是这样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碎感,“从一开始…你对我好,带我玩,听我说那些奇怪的话…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素世同学,对吗?”
她不需要九堂回答,他沉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巨大的失落和背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远比祥子那些伤人的话语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原来那些温暖的碎片,不过是别有目的的镜花水月。
“你想知道祥子的事,想知道CRYCHIC的事,想知道……素世为什么那么执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条理,“所以,你选择从我这里……切入。因为我是最接近祥子的人,也是……最容易被撬开缝隙的那个。对吗?一之濑九堂?”
最后那个全名,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控诉。
“我……”九堂张了张嘴,面对她如此直白而精准的剖白,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解释都显得苍白而虚伪。他最终只能垂下眼帘,再次说出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睦。一直瞒着你没有说,我和素世其实是……姐弟关系。”
这句道歉却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骗子!大骗子!”睦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痛苦和愤怒,用的几乎是祥子指责她时的句式,“把手机还给我!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你们都是一样的……一样地只会欺骗和利用!”
她像是失去了理智,猛地扑向九堂,想要抢夺他手中属于自己的手机。但九堂只是稍稍抬手,就轻易地避开了她的动作。身高和力量的差距让她的抢夺显得徒劳而狼狈,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泄。
几次尝试无果后,体力耗尽,情绪也仿佛被抽空,她终于放弃了。无力地跌坐回沙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将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为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声音闷在靠垫里,却字字清晰,充满了无助和迷茫,“明明就是个大骗子……却还要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糟……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对你来说……欺负我就让你如此愉悦吗?”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脆弱不堪的样子,九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他侧过头,似乎不敢直视她此刻被泪水浸透的、写满伤痛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浓重的愧疚:“对不起。”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客厅里只剩下睦压抑的哭声和浴室持续的水声。
“就当作是我的忏悔吧。”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异常坚定的力量,“我知道这很自私,非常自私……甚至不可饶恕……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目光终于落在哭泣的少女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但最底层的那份决心却清晰可见:“我不会放开你的,睦。”
这句话让睦的哭声顿了一下。
“留在祥子身边,你只会继续受伤,被她的尖刺扎得遍体鳞伤,被她的任性呼来喝去,最后还要承担不属于你的过错。”九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所以…”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惊心动魄的请求说出口:
“……请留下来。成为我们的家人。”
【光是乐队的分量是不够的,而且我不希望睦和素世一样,在mygo和mujica之间为难,所以,就用家人作为邀约吧。毕竟,我现在要插手她们所有人的人生了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浴室的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公寓里陷入一片死寂。
哭泣声,在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停顿了几秒。然后,睦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泪痕还清晰地挂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但是——
她的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若叶睦的、腼腆的、羞涩的或是悲伤的笑容。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奇异邪气、几分了然、甚至几分玩味的,与她那梨花带雨的脸庞截然不同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违和,以至于九堂瞬间怔住了,心中那股从电车上就开始盘旋的荒诞感和违和感骤然飙升到了顶点。
“好啊。”
她答应道。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但语调却轻快得不可思议,甚至透着一股近乎欢快的爽利。
“我答应了。”她重复道,用手背随意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不再是以往那种小心翼翼,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九堂彻底愣住了,大脑几乎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预料的情景。他预想了她的愤怒、她的拒绝、她更激烈的崩溃,却唯独没有预想到…接受?而且是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诡异的愉悦?
睦——或者说,主导着这具身体的意识——似乎很满意于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愕。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变得放松了许多,将沙发上的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歪着头看他,那双还湿润着的翠绿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九堂从未见过的、灵动而狡黠的光芒。
“其实……”她开口,话语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流畅得不像平时那个言语笨拙的少女,不经意间流露出真实的想法,“……‘我’也看祥子不爽很久了哦。”
这个“我”字用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个熟悉的第三人。
“总是那样伤害小睦,要求小睦做这做那,明明不是小睦的错,却总要小睦道歉,最后还要被责怪……”她撇了撇嘴,表情生动,带着明显的厌弃,“所以,‘我’讨厌祥子。”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九堂身上,那里面不再是悲伤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和认同,像是在打量一个终于找到了共同战线的伙伴:“虽然九堂说你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我……但是,你却让我们体验到了,不是作为若叶家的换装人偶,而是作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活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可以去尝试奇怪的事情,可以不用那么‘听话’,可以任性的恶作剧,可以…有自己的情绪,哪怕是不好的情绪。这一点,我很喜欢哦,九堂。”
九堂看着眼前这个言行举止、神态语气都彻头彻尾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睦”,之前所有的细微的违和感——电车上那过于流畅的对话、进门时对他熟悉环境的敏锐观察、刚才那精准而冷静的指控、以及此刻这完全不符睦性格的发言和神态——终于汇聚成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他想起了之前和文婆关于“心”和“面具”的那些谈话,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猜想,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劈入他的脑海!
而“睦”——似乎很满意于他脸上终于浮现的、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惊愕神情。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是如此陌生,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她大方地、几乎可以说是愉快地公布了答案: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九堂。”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睦的声线,但语调、节奏、重音,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是墨提斯(Metis)。本来是创造出来保护小睦的…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算是第二人格?但是之前因为小睦自己想要找到‘心’,想要把所有‘不需要’的人格都整合掉那件事,”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只好躲到内心深处藏起来啦。”
“至于今天嘛…”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九堂,带着点戏谑,“拜你和祥子那场精彩的争吵所赐,小睦被夹在中间,痛苦得什么都做不到,觉得自己又一次搞砸了一切,被所有人抛弃…这种冲击太大了哦。”
她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所以,身为保护型人格的我,就自然而然地被推到表面上来啦。现在,是墨提斯在主导身体,而小睦她…”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完完全全地睡着了。”
九堂瞳孔微缩,之前所有的碎片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完整:睦时而出现的异常熟稔感、那次和文婆谈到心和吉他时脱口而出的陌生名字“墨提斯”、进门后对他熟悉环境的敏锐洞察、以及明明在电车上还请求着自己不要伤害祥子,但刚才却说出了这番完全不符合睦性格的、毫无逻辑的攻击性指控…一切都有了解释!
“墨提斯…”九堂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深处搜寻相关的信息,“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了,对吗?”他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
“当然啦,笨蛋九堂。”墨提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亲昵,“你忘了吗?你做的那些花生酥糖…里面的花生衣,可是我好心‘帮’你加进去的哦——为了看看你会不会发现,会不会猜到点什么。”
“……这个信息量也太大了点。”九堂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试图消化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双重人格?保护型人格?主导?睡着了?这些词汇冲击着他的认知。“素世和祥子…她们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我和九堂之间的秘密哦。”墨提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孩子气的得意与狡黠,“因为我喜欢九堂嘛。虽然小睦告诉我,你欺骗了我们…但是呢,”她看进九堂的眼睛,仿佛要直视他的灵魂深处,“我却觉得,你所说的‘欺骗’,或许本身才是最大的谎言?你其实…也很重视我们的,对不对?”
她的目光锐利,似乎能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情绪:“不然,为什么明明是想强行留住我,到了最后关头,却还是在用请求的方式来询问我的意见呢?你还是很在意我们的感受的,对吧?”
九堂沉默了片刻,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嗯。睦…你们,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但是,隐瞒了我和素世的关系,从你们这里打探消息…这也是事实。”他无法,也不愿为自己开脱。
“那些事情,以后有机会再亲自和小睦道歉吧。”墨提斯表现得毫不在意,她似乎有更感兴趣的目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明确的敌意,“我选择答应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说过,要打败祥子,夺走她的一切,对吧?”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冷冽:“这不是刚好吗?我讨厌祥子,你也讨厌祥子。所以,我们是同一阵线的,不是吗?”
“啊哈哈…”九堂看着睦的眼**现了毫不掩饰的对祥子的厌恶,心情复杂地干笑了两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扭曲的“投诚”,“还……真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室紧闭的房门,素世大概已经睡下了,对客厅里发生的这场惊天巨变一无所知。他又看向眼前这个用着睦的脸庞、却展现出完全不同灵魂的“墨提斯”,一个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那么…真正的睦,此刻到底在哪里?她的“睡着”,究竟是暂时的自我保护,还是…某种更糟糕的情况?而这个自称“墨提斯”、对祥子抱有明显恶意的第二人格,她的真正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浴室的水声早已停止,公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九堂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意识到,今晚的风波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眼前的“睦”,或者说“墨提斯”,已经成为了一个完全未知的、甚至可能极其危险的变量。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