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下达。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迟疑。风吟和伊登立刻组织起各自带队的特战队员和战斗法师，将手头所有能用的炸药包集中了起来。
老人布莱克此时成为了队伍绝对的核心。
他不再需要埃里克的搀扶，仿佛某种强大的意志驱散了他身体的疲惫。他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如鹰，步伐竟然出乎意料地迅捷，甚至能长时间跟着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在下水道潮湿滑腻的步道和小径中小跑前进。
“这边！”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再掩饰的权威。他精准地指向一处看似寻常的拱顶与侧壁的结合部。“这里，把你们那种叫‘炸药’的东西放到这！”
战士们立刻依言行动，熟练地将炸药安置在指定位置，设置好延时引信，留下了一名爆破手和拥有秘光通讯能力的战斗法师在原地待命。
“下一个！都跟我来！”老人毫不停歇，转身又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条岔路，甚至不需要火把或雷球照明，仿佛整座地下迷宫的立体结构图就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这边！汇流柱基座！这是主承重点！多放点！”
风吟紧紧跟在布莱克身边，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黑暗的水道，一边不由自主地观察起了老人本身——他此刻气定神闲，指挥若定，仿佛对下水道每一个关键承重节点的位置都了如指掌，根本像一个只是参与了下水道工程建设的工匠。
不过此刻并非刨根问底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混合着下水道的污秽和炸药的刺鼻气味。在老人精准又迅速的指引下，几乎所有内城区下水道系统的关键支撑点都被埋下了致命的“种子”。
就在最后几处爆破点即将设置完成时，伊登接通了与前进基地中第一旅旅长多特的秘光通讯。
“伊登队长！民众疏散已完成大半，最后一批正在通过通道！我的人正在建立后方警戒线，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爆破点即将全部设置完成，不过……”
伊登扭头看向风吟，后者重重点头，对随队的星耀通讯法师道：“立刻联络总指挥部！请求最终指令！”
通讯很快接通，风吟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首长，爆破点已按计划基本部署完毕，请求授权执行！”
通讯另一头，瓦尔高沉默了片刻。
“批准执行。”最终，红.军指挥官做出了决定。“总部和其他地面部队会做好接应准备，愿胜利与你们同在。”
“是！保证完成任务！”
通讯结束。风吟却没有立刻下令引爆，而是眉头微蹙地转向了带路的老人。
“布莱克先生，塌陷和坠落或许能重创那盘踞在城堡区的怪物，但未必能确保彻底杀死它，如果它侥幸未死……”
老人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我知道一条路。那条检修通道出口靠近内城区，但结构相对独立，能避开主要塌陷区，大概率在塌陷后依然可用。”
他看向风吟和伊登。
“塌陷之后，如果皇帝陛下的战士们还有勇气和力量，可以从那里出去，给那垂死的怪物最后一击……”
风吟和伊登闻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战意。
“很好。”
风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突击步枪。
“我们会去给它送终。”
——
红.军指挥所内，远处淡金色护盾的光辉依旧稳定明目，但那低沉的嗡鸣声此刻听在耳中，却如同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敲在瓦尔高的心头。
现在已到了做最后决断的时候。
一方面，他不能放弃这个有可能对敌人造成毁灭性打击逆转战局的机会，另一方面，作为总指挥，他需要为整个红.军东境特遣队一千多名指战士和迎光城更多幸存民众的生命负责，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特战队的中心爆破方案上——一旦这个极其赌博的战术不能如预料中一招制敌，他必须要有可以暂时保全部队的撤退方案可用。
他的目光从作战地图上标记着迎光城区的划线区移开，落在了代表红.军环形防御阵地的圆圈上，随后又扫向阵地后面整片未知的、被铅笔新近标注为“浓雾区”的广阔区域。
“索林阁下。”瓦尔高的声音打破了指挥所内的沉寂，所有参谋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两小时前，你派往西南方向的战斗法师小队，有消息传回吗？他们是否抵达了雾气边缘？”
学院法师副官立刻上前一步，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集中精神通过秘光进行静默沟通。片刻后，他睁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将军，侦查小队回报——他们已成功穿透浓雾，抵达西南方向约六至七王国里处，确认了雾气边缘的存在。根据目视观测，雾气边界相对平直，没有继续向外扩张的迹象。”
六到七王国里……瓦尔高拿起格尺，在作战地图上迅速比划了一下，确定雾气边缘的大致位置之后，又转头用铅笔点住了目前多特第一营控制的下水道出口——后者位于营地东南侧，本身就更靠近雾区边缘，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五王国里左右。
这段距离并不长，即使考虑要保护大量民众，也应当可以在一小时内通过。
如果主力部队同时突围的话……
一个清晰的撤退方案在瓦尔高脑中迅速成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兵！”
“到！”几名年轻的士兵立刻挺身而出。
“命令：各步兵连，逐步收缩防御正面，向指挥所核心区域靠拢！保持警戒，交替掩护，动作要快！”
“命令：后勤辎重队，立刻将所有马车集中到指挥部南侧空地！重机枪组、法术屏障发生装置，逐步转移到马车上，固定好！要快！”
“命令：炮兵连，放弃所有火炮及剩余炮弹。人员携带随身武器和弹药，编入步兵部队。”
对于红.军东境特遣队来说，那六门75mm步兵炮是全军上下最金贵的装备——但炮没了总还可以再造，一旦整支部队全军覆没在雾中，却是极难补充的惨重损失。
“命令：所有非必要辎重、帐篷、多余粮秣……全部就地丢弃或销毁！全军只携带武器弹药、必要的医疗用品和口粮，做好急行军突围的准备！”
瓦尔高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迅速，指挥所内的参谋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命令通过传令兵和通讯法师迅速传达至阵地各处。
“索林阁下。”瓦尔高看向法师副官。“请立刻联络多特上校。”
通讯接通。
“多特，情况有变。”瓦尔高直接切入主题。“总部决定，在特战队执行中心爆破计划的同时，主力部队将向西南方向突围，而你部控制的下水道出口，比主力更接近雾区边缘。”
他顿了顿。
“你的任务是，在主力部队开始突围的同时，立刻以最快速度，带上所有幸存民众，从地下通道向东南方向转移，务必保护民众到安全地带——从刚刚的战斗来看，敌人的数量并非很多，大概率没有能力同时拦截你我两路。”
“是！保证完成任务！”
然而，话音刚落，多特在通讯那头却是迟疑了片刻。
“首长，还有一件事……风吟同志认为中心爆破可能无法确保完全摧毁敌人的核心目标。她请求在爆破发生后，带领一支精锐小队，从一条备用通道突入内城区边缘，对可能残存的核心目标追加袭击确保摧毁。您批准这个计划吗？”
“追加袭击？”瓦尔高闻言，眉头瞬间紧锁，目光立刻重新落回地图上，快速扫过了从内城区边缘直到一营控制的下水道出口区域的大片区域。“如果他们这样做，谁负责最后接应他们？别告诉我已经决定好这是自杀式袭击了。”
“风吟少校认为特战队有能力在独立完成任务后独立撤退，我并不同意这一点，我想我可以拆出一支分队……”
“不行！”瓦尔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幸存民众数量近千，状态虚弱，你的兵力本来就不充裕，贸然分队很容易导致既没有足够的兵力接应特战队，又难以保护民众。”
“那……要否决特战队的计划吗？”
瓦尔高没有立刻回答，他皱起眉沉吟数十秒之后，方才缓缓开口提了问题。
“多特，你确认现在下水道系统内部，除了爆破点附近，大部分区域仍然没有雾气渗透，对吗？”
“是的，除了靠近城堡区的垂直通道有轻微渗漏，主干道和汇流厅区域目前确认无雾，空气循环尚可。”
“维持法术屏障运行的魔力晶体还有遗留吗？”
“是的，还有很多——伊登先生表示认为护盾在狭窄区域还能支持很久。”
“那好。”瓦尔高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转告风吟同志，我批准她的作战方案——你部任务不变，在主力部队开始突围的同时，立刻、全力护送所有民众，向东南方向雾区边缘迅速撤离，把晶体留下部分即可。”
“主力部队在突围开始后将向你部控制的通道入口处靠拢，如无意外，主力部队会在你部离开后进入下水道系统布防。”
“特战队的接应任务，由我亲自负责。”
——
高悬于雾海之上，圣神第三天使米塞尔完美无瑕的脸庞上，属于人类的残余情绪——烦躁，正如同细微的毒藤，缓慢却顽固地侵蚀着他冰冷的理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然而下方那片被金色护盾笼罩的凡人军营，却如同一颗卡在喉咙里的坚硬石子，迟迟未能如预期般软化、崩溃。那层该死的法术屏障，顽强地隔绝着孢子雾最致命的侵蚀之力，将主的伟力拒之门外。
米塞尔能模糊地感知到护盾内那些凡人的生命气息依旧保持着令人恼火的理智和秩序，而非陷入预期的疯狂与混乱。
而更让他心生厌烦的是，在他凭借整片孢子雾海所建立的感知网络中，那庞大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内部，始终有一片区域如同阴影般难以完全渗透。另一股规模不小的凡人军队，仍在那黑暗的迷宫中如同狡猾的老鼠般四处乱窜，不知在筹划些什么。
圣体的逻辑无懈可击。
是的，时间依然站在他这边。只要内城区领主城堡庭院中，那如同跳动巨人心脏般庞大无比的“生产基体”不被摧毁，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将吸收的生命精华转化为新的无穷无尽的各种战斗单位，以及弥漫天地、吞噬一切的孢子浓雾——这些凡人无论在地上如何顽抗，在地下如何钻营，最终都逃不过被彻底淹没、转化为更多生物质的命运。
想到这里，米塞尔心中那丝烦躁稍稍平复。
然而，圣体传来的警示打断了他的思绪。
『提高警惕，优先保护生产基体……应防范敌方从地下发起针对生产基体的突袭……』
“垂死挣扎……倒确有可能。”
米塞尔低哼一声，并未忽视圣体的警告，他闭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将全部的感知深度沉浸入脚下无边无际的孢子雾海之中。
『指令：所有生产基体区域待命的战斗单位，向内城区附近各下水道系统出口方向靠拢，进入警戒状态。』
天使的意志化作冰冷的指令，沿着网络传递下去。顿时，在内城区边缘地带，一队队猎手和粉碎者奉令移动，将猩红的复眼警惕地锁定了所有黑黝黝的洞口，扮起了等待老鼠出洞的毒蛇。
做完这一切，米塞尔终于感到些许安心——他已经做出了最合理的部署。
那些凡人如果真敢从地底钻出来突袭生产基体，等待他们的将是绝对优势战斗单位的迎头痛击。在生产基体本身庞大躯体所带来的强大防御力和周围重兵护卫下，任何小规模的偷袭都将是自取灭亡。
然而就在天使内心的不屑与冰冷的算计逐渐占据上风，认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时——
毫无征兆。
一股剧烈深沉的巨大震动，猛地从地下深处传来！
嗡！！！
大地痛苦地呻.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