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神第三天使米塞尔高悬于翻滚的雾海之上,他那非人的金色眼眸正冰冷地俯视着下方那片已被乳白色混沌彻底吞噬的区域——在圣神赐予的视野与无处不在的孢子雾所提供的感知中,他清晰地看到了整场进行中的惨烈战斗的全貌。
令他感到颇为意外,而又些许烦躁的是,这支大约千人左右的凡人军团,反应远超出他了的预期。
他们没有崩溃,没有逃亡,没有在孢子雾带来的瞬间而至的恐惧和幻觉中失去战斗的勇气,相反在被浓雾吞噬的极短时间内,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原地收缩,汇聚在环状的壕沟内,如同筑巢的兵蚁各自坚守岗位,构成了紧密而顽强的环形防御阵地,
这处长宽不过几百步的营地,此刻竟如同一颗嵌入白色淤泥中的顽石,难啃异常。
在米塞尔的意志驱动下,超过一千只蝎形猎手正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如同紫色的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这道凡人的防线。同时,四十多只蝎形猎手通过“迁移者”的输送,直接越过正面阵线出现在了凡人阵地的后方,试图从内部撕裂防御。
对付常规的凡人军队,这样的部署本已绰绰有余。
然而,战场各处传来的战斗反馈却让米塞尔的思绪微微发冷。
环阵各处,凡人的抵抗异常激烈。无论正面还是背面,到处都有某种长距离的速射武器持续不断地喷吐着火舌,虽然在孢子雾的干扰下精度低下,但覆盖性的扫射依然在密集的猎手群中造成了可观的伤亡。
而每一次那讨厌的、刺眼的雷光球亮起,都会为凡人的火力提供短暂的指引,紧接着便有猎手成片倒下,生命气息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即使已有少量猎手成功冲进壕沟,也迅速被更多的凡人淹没和消灭。
猎手损失的速度很快,非常快。
短短不过十几分钟的战斗,便有五分之一的猎手失去了战斗能力,孤军深入环阵后方的猎手小队更是已经全军覆没,而这一切只换来了最多几十名凡人士兵的死伤。
『计算战损率……仍在持续上升……』米塞尔腹腔中的圣体传来冰冷的意念。『评估现有战斗单位数量,强行突破的概率低于40%……不建议继续执行……』
米塞尔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天使纯金眼眸上的睫毛仍然微微抖动——那是他残留的人类意识中,名为“恼怒”和“不甘”的情绪碎片的短暂映射。
这些卑贱的蝼蚁……竟然如此难缠……
圣体的判断是正确的,继续强攻得不偿失。
不过,他仍然拥有绝对的优势——时间,以及无处不在的孢子雾。
凡人士兵或许能暂时抵挡主的仆从物质层面的攻击,但他们脆弱的意志,绝无可能长时间抵抗孢子雾的侵蚀。最多一两个小时之后,所有凡人的理智都会被彻底瓦解,陷入疯狂的幻觉或变成温顺的待宰羔羊。到那,猎手们便可以毫不费力地收割一切。
『命令变更。』
天使的意志瞬间通过神圣的光网下达给了此时战场上所有主的仆从。
『脱离接触,后撤待命……等待孢子侵蚀完成。』
正在疯狂进攻的虫群骤然一滞,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停止攻击,转身没入浓雾之中,只留下了凡人环形阵地前大量破碎的虫尸和尚未干涸的幽蓝血液。
刚刚还激烈至极的战场陡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余浓雾的嗡鸣和凡人阵地中零星响起的、确认安全的呼喊声。
米塞尔悬浮于空,如同冷漠的神祇。
现在,他稍稍收去了突袭失败的小小沮丧,准备开始欣赏猎物在陷阱中缓慢窒息的过程——天使舒展全身,闭上双眼,以使自己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在了浓雾之中,精神最大限度地与孢子链接。某一刻,他甚至已能隐约“听到”下方那些凡人意识中传来的、被放大扭曲的恐惧和混乱的低语。
然而在又一刹那,所有外溢的情绪又突然在米塞尔的感知中消散殆尽,只余下了零零星星的回响。
米塞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道漂亮的金色光柱猛地从凡人阵地的核心区域冲天而起,伴着一阵低沉却蕴含着十足力量的嗡鸣扩散开来,下一秒,一个巨大无比的、流淌着液态金光般的半球形能量护盾瞬间构筑完成,将整个凡人军队的营地,连同那道环形防御阵地,轰然笼罩在内。
璀璨的金色护盾表面荡漾着流转的法术光彩,那原本无孔不入、疯狂侵蚀的孢子浓雾,在接触到这金色护盾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绝大多数立刻被死死地阻挡在外。护罩内部已有的雾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澄清,避之不及地远离了所有护盾光辉所照耀的地方。
“……”
——
“这道屏障能够坚持多久?”
淡金色的护盾光辉透过指挥所的帆布缝隙渗入,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瓦尔高少将重新站在行军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指尖用力按压着标记着红.军环形防御阵地的那个红圈,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了站在对面、脸色苍白的星耀法师副官索林。
“索林阁下?”
瓦尔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音都像砸在实心木板上。
“将军,情况恐怕不太乐观。”索林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疲惫和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专业。“大范围展开法术屏障能耗极高,而且先前为了优先保障地下前进基地的建立和民众撤离通道的安全,我们已经将携带的魔力晶体储备的近一半输送给了伊登队长他们。”
“目前营地内剩余的魔力晶体总量,即使加上所有法师战甲和武器上的备用晶体,在维持目前这种超范围展开、且不遭受任何外部攻击的理想情况下,最多……只能支撑八到十二个小时。”
“八到十二个小时?”
“而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索林加重了语气。“一旦护盾遭受攻击,坚持时间只会更短。”
指挥所内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远处法术护盾低沉嗡鸣的背景音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好吧,我知道了。”十几秒过后,瓦尔高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环视起了指挥所内的众人。“同志们的意见呢?”
“首长!”一名较为年长的参谋官猛地开口,声音急促。“不能再犹豫了!我们应该立刻通过秘光通讯命令多特上校放弃前进基地,带上所有能带上的民众,立刻沿原路返回与大部队汇合。然后我们集中所有力量,准备好后向西南方向突围,或许还能……”
“不行!”立刻有人出声反对。“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雾区范围有多大!怎么可能带着近千惊慌失措的民众,在完全失去视野的浓雾里行军?如果行进中遭遇袭击被那些怪物衔尾追杀,部队恐怕立刻就会溃散!”
“那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等着护盾能量耗尽,被这邪雾活活困死、逼疯?!”先前提议突围的参谋激动地反驳。
“冷静!”瓦尔高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还没到要慌乱的地步。”
指挥所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瓦尔高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压力也吸入肺中消化掉。他转向旁边一直待命中的星耀通讯法师,沉声道:“联络前进基地。”
“多特,地面情况有变。”秘光接通后,瓦尔高言简意赅,将护盾的情况和时间限制告知了他。“民众撤离速度必须加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能否在六小时内完成撤离?”
多特在通讯另一边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地回答:“首长……这恐怕很难,通道狭窄,民众体力透支严重,还有很多伤员,除非放弃所有不必要的物资,或者……”
他似乎在下某个艰难的决定,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瓦尔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
“或者什么?”
多特再次沉默了几秒,忽然下定决心开口道。
“首长,或许没有必要全体撤退,我……我现在需要大量的炸药!越多越好!”
“……?”
——
幽深的下水道深处,空气污浊而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伊登·帕特里克掌心悬浮的一颗稳定散发明亮白光的雷球,以及笼罩着这支小型侦察队的淡金色法术屏障。
金色屏障之外,是通道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从上方极远处那条垂直检修通道入口处,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沉降、弥漫下来的稀薄的乳白色雾气。
风吟少校和伊登队长并肩站在队伍最前方,他们的目光穿透金色的屏障和稀薄的白雾,死死盯着面前那条本该通往城堡庭院的、近乎垂直的狭窄通道。
此时此刻,那条通道已然不再是人类认知中的模样。
一丛丛难以名状的粉红色触须,正从上方通道出口处垂落、蔓延下来。它们粗壮如巨蟒,表面布满了滑腻的光泽和不断翕张的结构,既像肌肉发达的动物肢体,又像疯狂生长的异界菌株,缓慢而有力地在通道壁和下方的污水渠边缘蠕动、延展,彼此缠绕,所过之处在下水道石壁上留下了道道散发着浓郁甜腥味的粘稠粘液轨迹。
这些显然只是某个庞然大物末端微不足道的枝节,却已经几乎完全堵塞了那条本可供人攀爬而上的铁梯通道。它们无声地缓缓蠕动,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生命的冷漠和贪婪。
“……你觉得,这东西的本体,该有多大?”风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到上方那可怕的存在。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前突击步枪的握把,指尖冰凉。
“仅从这些‘末梢’推断,它的主体恐怕不会比城堡本身小上多少。”伊登的脸色异常凝重。“你们的炸药……能够杀死这东西吗?”
“恐怕不行。”风吟摇了摇头。“红.军带了很多炸药……但是如果只在这引爆,恐怕只能炸断这怪物几条触须,很难伤到本体,除非……”
红.军特战队长犹豫了片刻。
“除非我们能带着炸药爬上去,把它……”
风吟的话戛然而止,下一秒,她便盯着那几乎已被粉红色的触须彻底堵塞的检修通道,咬着牙叹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似乎已经束手无策的时刻,作为向导将侦察队引至此处,刚刚一直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由埃里克搀扶着的老人布莱克,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风吟注意到,老人之前一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体,此刻却站得异常挺直。他没有看风吟和伊登,只是瞪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远处通道中那些缓缓蠕动的粉红色触手。
老人的呼吸变得异常缓慢而深沉,干瘦的手紧紧攥着孙子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风吟甚至能看到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极其强烈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片刻之后,布莱克猛地回过头,目光不再是看向触手,而是整个下水道通道的地下结构——高耸的拱顶、巨大的承重柱、坚固的条石墙壁,他用极其专注的眼神一件一件地扫了过去。
良久,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陛下的女武士阁下,你刚才说的炸药……”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它们的威力,能不能炸塌这石墙?炸断那些……撑住头顶的大家伙?”
布莱克用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点了点远处一根颇为粗壮的承重柱。
风吟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于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可以。”
“……”
老人闻言,沉默片刻,最后用目光再次扫过整片空间,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痛楚,仿佛在与什么珍爱之物做最后的诀别——然而那丝情绪很快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再次看向风吟和伊登,语气平静得可怕,每句话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我知道这附近所有支撑点的命门。”
“请给我足够的炸药,听我指挥安置在我指定的位置。”
“我能让整片内城区,连带着上面那鬼东西……”
“一起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