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
这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切切实实的感受。
当远处第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大地肺腑的哀嚎般传来时,整个下水道世界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后疯狂地摇晃起来。
轰隆隆!!!
剧烈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从脚下深处猛烈袭来,坚固的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条石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头顶的拱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小的石块,砸在污水渠和步道上,噼啪作响。脚下的石板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让人几乎站立不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尘土味和原有污秽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稳住!”风吟的低吼在剧烈的震颤和轰鸣中几乎被淹没,但她和伊登·帕特里克如同钉在地上的礁石,死死稳住身形。身后的特战队员和战斗法师们纷纷压低重心,或靠墙,或相互扶持,抵抗着这自下水道深处传来的恐怖震动。
正如老人布莱克所预料和计算的那样,他们所在的这条位于内城区边缘的检修通道,虽然也感受到了中心爆破那毁灭性的冲击,但结构并未崩塌。只有一些年代久远的裂缝在震动中扩大,渗出浑浊的水滴。
震动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有短短十几秒。当那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过去,余波逐渐减弱,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后续坍塌声和脚下持续的轻微颤抖时——
“战斗准备!”风吟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了通道内的混乱和死寂,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身后每一个队员的脸庞。
“听着!”她冷静而迅速地做出部署。“震动一停,立刻出击!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特战队员在前,法师两侧策应!一定要护送爆破组抵近敌人的核心!”
她看向那几名肩负最危险任务的红.军特战队员——他们一半肩扛着填装完毕的破甲榴弹发射器,一半背着沉重的土黄色炸药包。
“爆破组!你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到能看清那鬼东西本体的地方,把所有的破甲榴弹和炸药包,全都给我喂到它嘴里去!明白吗?”
“明白!”爆破组的战士们齐声回应,脸上看不到丝毫恐惧,只有决绝的战意。
“其他人!”风吟转过头看,拉动手中突击步枪的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全力掩护爆破组,清除一切挡路的敌人!速度要快,火力要猛——我们不是来缠斗的,而是来给那怪物送终的!一击即走!都清楚了吗?“
“明白!”低沉的应答声在通道内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杀气。
短暂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坍塌闷响。每一秒都如同被拉长。灰尘依旧在空气中飘散,火把光芒下能见度很低。
风吟和伊登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风吟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上!”
她第一个行动,如同猎豹般窜出,几步冲到检修通道尽头那锈迹斑斑的铁梯下,毫不迟疑地向上攀爬,直看到顶部似乎有些变形的铸铁井盖,肩背用力猛地向上一顶。
哐当!
铸铁井盖被一下撞开,乳白色的浓雾瞬间涌入。
风吟毫不犹豫地探身而出,枪口随即指向外侧,伊登紧随其后,周身电弧一闪,便跃出通道,一个闪亮的雷球映亮了周遭。
更多的红.军特战队员和法师迅速从通道口涌出。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他们正处于内城区边缘的一条街道上。但此刻,这片区域已然面目全非,爆破与崩塌带来的冲击短暂地驱散了部分雾气,远处的城堡方向,烟尘冲天,巨大的裂缝如同黑色的伤疤在地面上蔓延,无数建筑残骸正在缓缓倾斜、崩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结构断裂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不断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那剧烈的腥臭几乎压过了乳白雾中本有的甜腻,就好像……
某种生物已然重伤,正在流血。
而就在特战队员和战斗法师们冲出通道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果然聚集着数十只形态各异的虫怪,它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所震慑,显得颇为混乱不安,猩红的复眼四处乱转,节肢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冲出通道的人类。
“开火!”风吟的怒吼如同进攻的号角!
“哒哒哒哒!!!”
灼热的弹雨和炽热的攻击法术瞬间泼洒向虫群!
最外围的几只蝎型怪物瞬间被打得甲壳碎裂,幽蓝的血液和肢体碎片四处飞溅,虫群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从混乱中惊醒,本能地扑向这群胆敢主动出击的敌人!
“互相掩护!向前推进!”伊登大吼,一道粗壮的闪电链如同狂舞的鞭子,狠狠抽在一只试图冲上来的蝎型怪物甲壳上,电光爆裂,登时将其打得一个趔趄。
红.军特战队员们数人一组,如同移动的铁楔子,立刻向着预定的塌陷核心方向猛.插过去。一边突击步枪短促连发压制着两侧扑来的毒蝎,一边向虫怪密集的位置投出了腰间的长柄手榴弹,顿时只听枪声和爆炸声交错一片。
“爆破组!跟上!”风吟一边用精准的短点射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毒蝎脑袋打爆,一边厉声喝令道:“就在前面了!”
负责最终一击的战士们被牢牢保护在阵型中央,奋力向前奔跑,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住了远处那烟尘仍然四处弥漫的内城区域——
直到一声尖啸自头顶传来。
——
愤怒,疼痛,哀伤。
高悬于雾海之上的天使,那非人的完美面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通过那与生产基体紧密相连、如今却如同被撕裂般痛苦的精神纽带,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极致痛苦、愤怒和濒死哀鸣的恐怖浪潮,正猛地冲击着米塞尔的意识核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唇间逸出,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稳定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负面洪流,而透过这残破不堪的意识连接,支离破碎的感知碎片强行涌入他的脑海,拼凑出一幅让他意识几乎冻结的毁灭图景。
内城区不久之前尚且完好的城堡庭院,如今已变为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锤砸出的深坑,深坑边缘是参差不齐、如同獠牙般狰狞的断裂地基和建筑残骸,正不断向内滑落更多的碎石和泥土。
而深坑的中心,那原本如同琥珀色胎盘般蠕动、孕育着无穷力量的生产基体,此刻已大半被掩埋在崩塌的瓦砾之下。它城堡般庞大的身躯上,已布满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巨大裂痕,散发着腥臭味的幽蓝色粘稠血液,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这些裂口中疯狂喷涌而出,在坑底迅速汇聚出了一片不断扩大的、闪烁着不祥荧光的湖泊。
基体表面原本规律脉动的生物管道大多已经断裂、枯萎,如同被扯断的血管般无力地耷拉垂下。它的生命光辉已然急剧黯淡,每一次微弱的、痉挛般的抽搐,都带来更大量的体液流失和结构崩解。它发出的不再是充满生命力的孕育波动,而是绝望的、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嘶嘶漏气声和濒死的哀鸣。
米塞尔几乎无法接受这一切。
剧烈的震惊过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纯粹的、焚毁一切的暴怒。
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连接起来——地下!那些像老鼠一样在下水道里乱窜的凡人!
凡人们摧毁了整个下水道系统的支撑结构,用一种卑劣的、毁灭性的、同归于尽般的方式,直接挖空了基体的根基。
荒谬。
他无法理解!这些凡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这几乎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米塞尔想到了一年多以前主曾遭受过的那次卑鄙的袭击,而现在,似乎同样的事情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现实不容置疑。
作为军团生产和指挥核心的生产基体的重创带来了致命的连锁反应。米塞尔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如同他延伸肢体般如臂指使的孢子雾网络,此刻已经变得异常滞涩、混乱。他对整个战场,尤其是城市区域的感知能力大幅下降,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纱。向战斗单位下达指令也变得困难重重,许多命令如同石沉大海,再也得不到回应。
而就在这混乱与愤怒中,一丝极其尖锐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警报,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感知!
有敌人!一小股敌人!他们从一个靠近内城区边缘的通道口冲了出来!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正是陷坑中已然重伤的生产基体。
这些凡人竟然还不罢休?!
这一刻,极致的愤怒之中,渗入了一丝米塞尔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恐惧。
如果基体被彻底摧毁……不仅仅意味着主在此地的计划彻底失败,更意味着他,第三天使米塞尔,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几乎立刻会被主所抛弃。
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米塞尔金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所有的犹豫和算计被彻底抛诸脑后!
现在,唯一重要的,也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就是保住重伤的生产基体,杀死那些冲出来的老鼠!
天使强行凝聚起因基体重创而涣散的精神,透过稀疏了不少的孢子雾,向着城市中心区域所有还能接收到指令的战斗单位,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不容置疑的冰冷指令。
『所有单位!放弃当前任务!拦截并歼灭所有试图靠近生产基体的敌对目标!最高优先级!』
下达完命令的瞬间,米塞尔六翼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硬生生扭转向下,如同一颗坠落的血色流星,撕裂浓雾,以最快的速度,疯狂地扑向了那片烟尘冲天、已然化为废墟和屠场的内城区。
他必须亲自回去!必须亲手碾死那些胆大包天的蝼蚁!
——
红.军指挥所内,那声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却撼动一切的巨响,同样清晰地传了进来。行军桌上的水杯剧烈晃动,帆布帐篷簌簌作响,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持续震颤了数十秒。
瓦尔高猛地扶住桌沿,稳住身形,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巨响传来的内城区方向。
成功了?还是……
没等他细想,指挥所的帆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敬礼,急促地报告:“首长!前沿阵地报告!虫子……外面的虫子好像疯了!”
“说清楚!”瓦尔高心头一紧。
“它们突然就停止进攻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开始乱转!很多开始互相撕咬攻击!完全乱了套!”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同样巨大的困惑。
瓦尔高登时一愣,目光随即转向索林法师。这位星耀副官同样面露惊疑,他快步走到帐篷边缘,试图向外眺望尝试看到些什么,片刻后,他猛地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丝了然的光芒。
“将军!”法师副官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这种景象!我在学院对王都战役的记录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当时入侵王都的那支虫群在最后一刻也是同样陷入了失去协调的混乱和自相残杀!这很可能是它们的指挥核心被严重破坏的表现!”
指挥所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随后,一名参谋急切地开口:“首长!那我们的突围计划?是否按原计划……”
“等一下!”瓦尔高打断了参谋的话,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再次死死锁定了地图上代表迎光城区的区块,之前所有的犹豫和沉重一扫而空,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抓住战机的灼热感觉。
“立刻联络伊登!我要知道确切情况!”
秘光通讯迅速接通,伊登的回答简明扼要。
“将军,我们正在突破,战斗很激烈,但能看到目标了——整个城堡区都塌了,有一个大坑,那鬼东西现在就在坑底,伤得很重,但还没死透!”
“那你们有能力观测火炮落点吗?”
伊登沉默了片刻,似乎正在激烈的战斗中和旁边的红.军特战队员确认。
“这里雾气浓度已经不大,应该可以!”
他最终给出了响亮的回答。
足够了!
瓦尔高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他目光如电般扫向索林:“索林副官!你们法师的战甲上,那种能短时间减轻重量的悬浮装置……现在能拆下来多少?立刻!马上!”
索林愣了一下,立刻回答:“理论上可以紧急拆卸,大约能凑出十几套简易的临时装置,但是将军,您这是要让战士们……?”
“不是给人用的!”瓦尔高语速极快,但声音仍沉稳而极具力量。“敌人的脑袋已经被我们的突击队砸了个窟窿!现在正是彻底干掉他们的时候!不用突围了!”
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全新的作战命令。
“传令!全军取消突围准备!所有单位,就地转入防御反击态势,巩固阵地,清剿周边失控的虫群!”
“命令:后勤和技术人员,立刻配合星耀法师,拆卸所有可用的悬浮减重装置,装到火炮上!”
“命令:炮兵连!全体集合!立刻给所有火炮检查状态,补充弹药!”
“命令:工兵和还能动用的所有人!给我向前开辟通路!目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当前阵地狠狠向前划出一条直线。“把我们的火炮,用最快速度推到能够到市中心城堡庭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