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小玩笑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秒钟后,她收起面板,她脸上的浅笑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
与此同时,阿列克谢感觉那无形的禁言和心灵链接的阻塞感也消失了。
阿列克谢揉了揉脸,表情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我说艾拉,你最近好像笑得多了。”
[我只是逐渐适应了你这种……非线性的行为模式]
艾拉的投影悬浮在半空,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温度。
阿列克谢愣了一瞬,随后咧嘴一笑:“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同事,还是朋友?”
[你更像是一个需要持续监管的项目]
“啧,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虽然嘴上抱怨,但阿列克谢心里却很清楚——从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面无表情的观察,到如今会主动吐槽他的行为,甚至调侃他几句,他们的关系确实不再是最初那种冷冰冰的契约关系。
他甩了甩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上那一堆战利品。
“行吧,不和你争了,该干活了。”
在把捡回来的东西都拾掇妥之后,阿列克谢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大件”——一体式淋浴间。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它改造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说干就干,阿列克谢打算借着艾拉的光弥补一下藏身处照明不足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耸耸肩,或许是好感度上升后的新动作也说不定。
他拿起扳手和剪线钳,开始拆卸淋浴间内部的花洒、水管等部件。
这些零件以后或许另有用处,然后他费力地将那个只是落灰的马桶搬了进去,比划着位置。
又找来波纹软管,尝试着连接马桶的进水口。
干得正起劲,他忽然动作一僵。
“等等……”他喃喃自语
“排水怎么办,这里的下水道接口在哪?”
“还有,进水……我从哪儿引水进来?”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计划有多粗糙。
兴奋感消退后,疲惫和考虑不周的挫败感涌了上来,藏身处光线昏暗,他几乎是借着艾拉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光辉在进行这些精细且盲目的操作。
“我好像过于亢奋了。”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家里的骡子从城里搬点东西回家,再怎么说也该吃点东西休息休息,而且发电机还没弄好,用来抽水的离心泵也不知道该安在哪儿,管线怎么铺……”
[需要我的提示吗?]艾拉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平直无波的语调,听起来十分可靠。
正当阿列克谢站起身子扶着腰静候佳音时,她输出的东西就像是7年前的手机智能会给的一样:
[首先,确定水源及提升泵安装位置。然后安装柴油发电机。再然后安装照明系统。接下来然后铺设管道,进行密封性测试。最后再然后……]
“……停停,我说停停”阿列克谢听得头大,连忙打断正在念经的艾拉。
“你还好吗,我这里有点从USEC那摸来的止痛药,你要不先垫一垫?”
阿列克谢一副“我要给母亲找药”的架势从携行具里翻出医疗包。
[我以为好感度的提升会让你看懂那个动作的意思]
没有理会被点破心中所想后表情诧异的阿列克谢,艾拉保持平淡的语气继续补充。
[我来协助你将发电机整合至藏身处能源系统,现在,请将柴油发电机搬运至预定区域]
一块蓝色的区划在阿列克谢眼前的界面上被标记出来。
“哈,所以还是老位置啊?果然是游戏里的那套摆法。”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把放在地上的柴油发电机抱起,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艾拉指定的位置,
随后为她挪开施展魔法的位置。
艾拉朝着他的方向招了招手,5份星尘如同光带一样飘出他的身体,之前开KIBA商店时期待的景象如是上演:
那台略显破旧的柴油发电机仿佛被无形的手揉捏一般,机壳和油箱像巧克力一样融化、重塑,伴随着秩序之力的闪烁,表面逐渐覆盖上光滑的金属外壳,控制面板和指示灯一一亮起,最终形成一个现代化的输电柜。
阿列克谢愣愣地站在那里,随即上前摸了摸那光洁的棱角,随后不知为何把自己的左脸也贴上去感受那高级的质感:“……靠,这比游戏里的三级发电站还夸张”
[表现形式而已]
艾拉淡淡解释,像是在安抚一个盯着魔术看的孩子。
[它本质上只是一个能量转换节点]
[你可以把它当成“发电机”,也可以把它理解成能量接口]
[燃料不必拘泥于柴油,天然气、煤,甚至木材都行。只要能被转化为能量,能源中枢就能接收并转化]
[为了适应不同世界的发展阶段,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它也可以产出能量币]
阿列克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手拍了拍柜门:“所以理论上我哪天要是缺燃料,去砍几棵树丢进来,也能点亮这里?”
[理论上可行]
艾拉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忍住笑。
“行吧,那我就当自己开了家迷你火电厂。”
[接下来,整合照明系统]发电柜处理完成后,艾拉的指示没有停顿。
阿列克谢去那块永不熄灭、没有碳氧化物排放的篝火旁的衣服堆上,取来之前搜刮来的旧灯泡——钨丝灯、节能灯,甚至几只蒙了灰的落地灯泡,然后一股脑的摊在地面上,配合稍显庄重的大理石地板,看起来就像是酒店里的电工废料回收点一样奇怪。
“我说艾拉,你确定这些能用?这些玩意儿有一半估计拧上去就得爆。”阿列克谢挠了挠头。
[物质-信息态-物质,这种奇迹般的转化对于帝国的准优秀毕业生来说不值一提]
下一秒,藏身处的天花板和墙角处浮现出一道道柔和的光轨,像是被无形的手勾勒出线路,然后一道道冷白色的日光灯管接连亮起,驱散了四周的阴影,角落中的蜡烛消失不见,但是那些应急照明灯仍然留了下来。
整个藏身处骤然明亮起来,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一些。
和之前发电机“巧克力融化”的壮观场面不同,这次一切都安静得像是城市晚上悄然点亮的路灯。
阿列克谢抬头看着这些日光灯,又扫了眼没发生消耗的64份星尘,咂了咂嘴:“不扣我星尘,不收手续费?”
[货币中残留的秩序足够支撑这种改造]
艾拉平静地回答,仿佛这件事微不足道。
阿列克谢松了口气,拍了拍手:“行吧,那咱们这地方终于不用点蜡烛了。”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了更棘手的问题:“那水呢?我有卫生间,有洗手池,可这些玩意要是没水,还不是白瞎?”
什么,你说有了灵能的高效清洁为什么要配备洗手池?
哈,这可是生活中的仪式感,至于洗澡为什么不用水?再不管,人可是复杂的动物。
艾拉似乎早有准备:
[排水和排污不用担心]
[藏身处本就不在主位面,次位面的能量乱流会处理这些杂质,它们最终会被分解成最简单的物质,散逸回秩序中]
“所以我拉的……算了,我不问了。”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古怪。
[至于进水,你明天出去时,可以先去海关东面]艾拉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里有一条河,作为饮用水不合格,但用于个人生活的冲洗和排污完全足够]
[这种长距离的干涉需要我们亲自跑一趟]
“那之后的搬家怎么办?”
[物质转化为信息态,保存室重新锚定后再转换回来,至于原来的管道长度必然是不够的]
之后艾拉把改造成卫生间的淋浴室一并接入藏身处,并且在阿列克谢不要脸的哀求下清理了一块绒布,用于创造一些所谓的“隐私空间”。
---------------------------------
阿列克谢正把那张捡来的被子铺好准备休息,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停下动作,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话说,艾拉……”他挠了挠头,换了个说法,“你之前提过的那些概念——灵能、泽珞尘、能量币……我好像在某些游戏里见过类似的设定。”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听起来太荒唐,“你说,会不会……其实……”
[你是想问,那些游戏和故事里出现的东西,究竟是单纯的虚构,还是……另有来源?]
艾拉替他说完,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阿列克谢感觉到一种被看穿的轻微尴尬。
[那些先驱者们的记录中确实存在这样一种理论]
艾拉微微抬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的光屑像是在勾勒一条看不见的脉络。
[当一个高维文明持续发展,它的熵增不仅表现为能量损耗,也会以“信息”的形式逸散]
[再加上文明后期能量-物质-信息态之间的相互转化守恒被大规模应用,而且我所在的帝国本身在发展期间也有过直接修改宇宙的底层定律的经历,而宇宙会不断尝试修正这些变更]
阿列克谢一边听一边把床垫扔到角落,嘴角抽了抽
“虽然我也知道你嘴里的超然逻辑,还有星海市场里的那些海星罐头,但是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念科幻小说的开头。”
艾拉的声音像在讲一堂面向小学生的科幻作文课:
[可由于维度差与信息流失的必然扭曲,这些作品里展现的世界往往并不精确,有的只是残片,有的则完全变了形]
[就像塔科夫——远比游戏中更庞大,也有许多发展走向完全不同]
阿列克谢愣了愣,最后只是“哦”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追问。
他并不是完全听懂了,但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踩在某种巨大拼图的一角,而整幅拼图的边缘,才刚刚显露出来。
[我不是家具中枢这种低级程序……算了,祝你好梦]
---------------------------------
休整了一夜,又花了些时间熟悉新装备和整理思绪,阿列克谢把藏身处的门关上,沿着废墟间的小路往海关东面的河流走去。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他蹲下身,看着土层在眼前缓慢分开,管道在艾拉的操控下像金属藤蔓一样顺着河床向下延伸,最终嵌入预定的位置,画面安静而奇异,宛如陆地版的“摩西分海”。
“所以我还是不明白”阿列克谢打破沉默,看着那些全息投影般的管道逐渐凝实。
“既然我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直接用这种人前显圣的方式,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秩序区”
“要建立秩序,最好的方法不就是让人们看到奇迹吗?”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远处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随意揉捏的泥土,“从沙俄、CCCP再到现在的俄联邦,他们都没有忽视宗教,最多也就是程度的深浅有所不同。”
“要是把你的能力包装成一个圣人入世的故事,散播出去,再辅以一点‘奇迹’,你要完成实习任务恐怕比修个水管还容易——甚至根本不需要我参与。”
艾拉在河床下方铺设完最后一条管道,灵巧的身影闪烁至阿列克谢身旁。
在抚平最后一块裸露的泥土后她转过身,艾拉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只不过多了份耐心:
[确实,如你所想,我们完全能够做到]
[帝国的技术和秩序干涉手段足以在一夜之间让这里成为模范定居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挑选措辞,[但是,帝国或者作为公民的我们从不这样做]
“为什么?”阿列克谢挑眉。
[帝国所能提供的公民福利,远超你印象中乌托邦的想象,公民的物质需求早就被保障到极致]
[想吃的、想用的、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智能系统申请,然后由物质重组区划直接制造出来,并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
艾拉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骄傲。
[在物质极度充盈、个体生存需求被完全满足的背景下,公民们纯粹沉溺于感官享乐的并不多见]
[衡量个体价值的,更多是对知识的探索深度、独特的实践经历、以及思想的创造性——那些依然需要个体去亲自获得的东西]
[纵使帝国能够把物质、信息、能量揉圆搓扁,思想这种东西依然属于生命个体,无论是碳基生命、硅基生命,还是能量生命、信息生命等等都一样]
她侧头看了看阿列克谢
[像我这样主动申请来其他世界执行任务的公民,就属于实践型的探索者,我们通过提取秩序、记录故事、见证新的世界来丰富帝国的集体记忆]
[见多识广,本身就是文明的底力]
阿列克谢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而强行碾过去又几乎无法收获有价值的故事与理解?”
艾拉微微一笑,[可以这么理解]
[若换个更通俗的说法——选择更困难、更曲折的道路,更能体现一个公民的自主性、应变能力以及对秩序本质的理解]
[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实现的要求]
阿列克谢看着脚下刚铺好的管道,忽然笑了一声:“行吧,原来我这是在玩你设定好的困难模式。”
艾拉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你的伙伴作为一位天选之人,故事本身就是简单模式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你似乎也挺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