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晖志那句清晰而坚定的“退出”,如同一声惊雷,猝然炸响在静谧的和室里。
滨江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些强装出来的镇定、那些急中生智的狡辩、甚至那点倒打一耙的小埋怨,全都凝固、碎裂,然后化为一片茫然的灰白。
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都懵了,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平静却决绝的关晖志。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呢,你小子不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哦!”
关晖志眼前的滨江完全是方寸大乱的样子,面对他所说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后,她显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顾左右而言他,脸上一片苍白的灰色,还在尝试努力地说出自己都不信的话来调节气氛,可眼前的一切却很明白地告诉着她,这必然发生的事情。
关晖志看着她这副方寸大乱、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不忍和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试图让她理解自己的立场:“姜姐,我没有开玩笑,你试着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这份工作,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有太大的风险,而我只是想求一份安稳而已。”
“风险,能有什么风险?!”滨江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词,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我们公司的人你都见过了!胡德、企业、能代、阿尔萨斯、信浓…还有我,哪一个不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们哪里让你觉得危险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既是质问,也更像是在绝望地为自己、为大家辩护。
“可万一呢?”
“可…万一呢…”滨江跟着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伤人的话语。
关晖志不再言语了,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必要再解释更多了。
彼此的观念和顾虑已然清晰,剩下的,只有选择。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只有信浓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在一旁持续着,衬得这份沉默更加沉重压抑。
过了许久,久到关晖志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时,滨江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她再次看向关晖志时,那双总是洋溢着热情和笑意的暗金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麻木,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先前那份独属于“姜冰”的豪爽、灵动、甚至那点小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被一层冰冷的灰烬所覆盖,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像是遭到了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好吧。”
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我带你去找胡德。”
关晖志闻言猛地一愣:“...啊?”
他完全没料到滨江会如此痛快?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面对她更激烈挽留或哭泣的准备。
“一...一起?”关晖志更加错愕了,“为什么你要一起?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滨江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不然呢?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把公司的‘机密’都透露给你之后,在你因此决定离职的情况下,公司还会继续留着我这个‘泄密者’吧?”
关晖志彻底怔住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想过!
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他个人基于自身判断做出的选择,与滨江何干?她只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罢了!
“不!这和你没关系啊!”他急忙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可以跟胡主管说,是我自己感觉不适应、压力大,所以想退出的!这完全是我个人的原因,牵扯不到你头上!”
滨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得可怕,里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可我知道不是那样。”
“我知道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才让你坚定了离开的想法——胡德姐、企业姐...她们每个人都对我很好很好,把我当真正的家人一样。”
“如果我明知是因为我的过错导致了你的离开,导致了公司战略出现问题,却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撒谎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对着自己在意的人。”
关晖志看着滨江那副仿佛已经认命、准备一同赴死般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把我当自己人,毫无保留地照顾我、安慰我...而我呢?我却只考虑自己的不安和风险,完全没想过我的退缩,可能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让她失去这份她似乎很珍惜的工作...
——乃至刚才还那么兴高采烈地给我介绍公司,为我介绍福利,和胡德斗智斗勇...转眼间,却要因为我的决定而一起离开,我怎么能这样牵连她?
——可是...留下?那些疑虑和风险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晃——一边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己安稳的渴望;另一边则是眼前这个女孩毫不掩饰的、沉重的信任与情谊,以及可能因自己而起的无妄之灾。
最终,后者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垮了他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随之排出体外。再次看向滨江眼神中,决绝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歉疚和妥协的情绪所取代。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牵扯到你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他看着滨江那双骤然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睛,继续说道:“或许是之前的失业经历让我变得太敏感。我...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突然松弛了下来。
“呜...你,你这个混蛋,吓死我了你!”
滨江猛地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了关晖志,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的哭声和浓重的哭腔再也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你要是真走了,我可咋办呀...我,我的意思是——我就得跟着你一起滚蛋,然后出去重新找工作了,那多惨啊!”
感受到怀里女孩真实的恐惧和泪水,关晖志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化为了乌有。
他僵硬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哄慰:“好了好了,别哭,是我不对...我不走了,留下来再试试看!”
“真的?”滨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圈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受了天大委屈,“不许骗我!骗人是小狗!”
“真的,不骗你。”关晖志郑重地点点头。
“那...拉勾!”滨江伸出小拇指,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已经重新亮起了熟悉的光彩,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执着。
关晖志看着那根递到眼前的小拇指,忍不住失笑,心底却是一片柔软的暖意,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郑重地勾住了她的。
“拉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