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轿在夜色中无声滑行,轿帘薄如蝉翼,灯影从缝隙中透出,勾勒出一道窈窕的剪影。
两名驾轿的女子腰间挂着铁牌,面覆黑纱,一路沉默不语。
曾有花魁忍不住寂寞,隔着帘子轻声相问,她们却始终不发一言。
对她们来说,这只是每半年一次的差事而已。
她们不是玉牌,能在这座以女子之美至上的城里生存,就已耗尽了大半心力。所以,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她们始终牢牢记着雇主的规矩: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说。
不久,轿子终于停下,府邸的檐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两名女子同时回身,指尖轻轻掀起轿帘,露出一道缝隙。
“墨兰姑娘,到了。”她们的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轿帘微动,一只素手先探了出来,雪白的肌肤泛着少女特有的粉晕,指节则染着一点朱红。
随后,“黑雪姬”低身步出轿门。
夜风轻拂,卷起她裙摆上的暗红火纹,仿佛烈焰在夜色中无声绽放。几缕乌发顺着少女锁骨滑落,头上的宝石发网则沾着轿内残留的微弱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月光洒在她脸上,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而那艳丽的唇色却如同冬雪中绽放的红梅,格外醒目。
她抬眼,深邃的蓝眸在夜色中闪烁,仿佛结冰的湖面,透出一股逼人的冷意。
两名女马夫垂首,只看到最后一角衣袂从她足踝滑过,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这届“选花宴”的魁首,果然有艳压全城的风采,在她们送过的众多女子中,也堪称一流。
府门高逾三丈,黑漆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无字朱匾。没有灯笼,没有司阍,只有两名持枪女卫矗立在门前。
左侧女卫抬手,将一枚铁牌按进兽口。
“咔哒”一声,巨门自内而开,却不见半个人影迎接。门缝里涌出的风带着少许女子的花香,像一条凉滑的舌头,悄悄舔过鸣子的耳垂。
两名马夫骑马抬轿离去,速度与来时一样轻稳。
下一瞬间,门前两侧的女卫同时踏出,“轰”的一声就将大门紧紧关闭,却无人继续跟随,只留下鸣子独自被困在幽暗的庭院之中。
铜环撞门的余音尚在,四下已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睫毛扇动的风声。
“这是怎么回事?送进门就撒手不管了?”
鸣子内心戏十足,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黑雪姬”那冷冽的神情,蓝眸淡淡地注视着前方。
庭院中没有灯光,黑暗浓重如墨,唯有远处的一座塔楼,层层窗棂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脊椎,笔直地刺入夜空;而塔顶的灯火则是幽蓝色的,宛如鬼火一般。
没有其他的路,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鸣子提起长长的裙裾,黑红两色在月光下像一柄收拢的伞,一路掠过碎石与苔痕,无声地朝塔楼走去。每一步,裙摆上的星图便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一次。
塔楼的门上雕刻着各异的花朵,铜铺首亮得能映出她冷白的脸。
鸣子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轻叹,像是在为谁吐出一口陈年的艳气。
内里,是另一个世界。
檀木地衣,金箔天穹,四壁悬着绚丽的浮世绘,画里女子皆绝色,娇笑盈盈。最深处,一张宽大得十分荒谬的朱漆床榻,四柱盘龙,帐幔低垂,绣着百鬼夜行。
帐幔却半掀,一只雪白的手臂垂下来,腕骨细得几乎一折就断,指尖染着最浓的夜色。女人穿着一件黑金色的纱衣,锁骨以下的肌肤白如凝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骨姬侧过身,乌发如云般泻下,唇色比血还要鲜艳。一条长腿慢悠悠地荡出帐沿,足背弓成月牙形,趾尖轻轻勾着空气,似在对少女做着无声的邀请。

“来得真快。”她的声音软糯而慵懒,又像是春日里伸懒腰的猫,“就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果然不是人。”鸣子一眼就识破了对方的身份,但她的脚步并未停歇。她走得极慢,目光如尺,一寸寸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最终,她在榻前一步站定,俯身看向帐中的女子。
骨姬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你就是墨兰,好美,真不愧这个花名,再过来一点儿。”
鸣子纹丝不动。
骨姬的红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下一刻,她那看似无力的手臂突然暴起,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抓住了鸣子的手腕,猛地一拽!
“呼——”烛火瞬间熄灭,帐幔也应声落下。
鸣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的黑红裙摆像失控的火焰一样炸开。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陷在了柔软得令人窒息的锦褥之中。骨姬的上半身悬在她上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边脸。艳丽的面容进在咫尺,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气,令鸣子鼻尖发痒。
“别怕。”
骨姬的呼吸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腥味。她的右手指尖从鸣子的眉心轻轻滑到唇角,轻轻一按,留下一丝湿润的痕迹。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向少女的腹部。
一阵酥麻的痒意突然从腹部窜起,鸣子皱眉,身体本能地挣动,想摆脱这女鬼的捉弄。
“别动。”骨姬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我吗?”
难道她识破我的身份了?
鸣子的眸色微微一沉,却仍然用平稳的声音问道:“什么意思?”
骨姬俯下身子,她的唇几乎贴上了鸣子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娇腻:“能踏入这座塔的‘花’,自然,都有资格与我同乐。”
她微微抬起头,两只眼睛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黑雪姬”那清冷绝美的面容,那令人诱惑的身体曲线,声音愈发勾人:“今晚,我会让你快乐的,墨兰小姐。”
骨姬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左手也沿着腰线缓缓上移。
鸣子这才意识到对方真正的意图,她伪装出来的镇定冰冷几乎就要崩裂。她借着呼吸的节奏,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滑,巧妙地从骨姬的指缝中挣脱出来。
“住手。”她冷冷地说道,“我们可同为女人!”
骨姬轻笑,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弧,像是挽留,又像是挑衅。
“小兰花,难道你不知?在我的城里,唯有女子与女子,才算得上真正的鸳鸯。”
她看到那冰冷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愈发得意,声音软得如同浸了蜜:
“放心,我会让你尝遍女人的极乐。等到今夜月沉,你就会和我园中的其他‘花’一样,获得永恒的生命。”
鸣子看着骨姬眼中对自己身体的贪恋,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她抬手理了理鬓发,语气平静:
“在那之前,我想再问大人三个问题。”
骨姬舔了舔唇,笑得宠溺:“请问吧!现在是奖励时间~今夜本城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
“问题一,为何绯笼城立那么多针对男人的规矩?”
“很简单,因为他们是垃圾呀。”骨姬撑着脸颊,指尖在虚空中一划,“只配当我们女人的狗。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我们全城姐妹们的共识。”
共识吗?至少我见过反对你们的女孩。
她忽又掩口娇笑:“好啦,下一条~”
“问题二,以前的那些‘花魁’现在何处?”
“正和我夜夜同榻呀。”骨姬合掌,“她们得到了永恒,正快活呢。”
“啪、啪”两声击掌,黑暗中走出了十几名女子,或妖冶或清丽,笑着回应。
鸣子迅速扫视,里面没有阿圆母亲,没有那张与悠相似的轮廓,而且这些女人都变成了鬼。果然,所谓的赋予永恒的生命,就是变成鬼吗?
“问题三,十年前的‘抚子花’呢?我看了看,刚才她好像不在其中。”
“她?你认识?”骨姬拨了拨发梢,语气像在挑掉一片枯瓣,“花期过了,当然是埋进土里做肥。花也需要养分,最正常不过了。”
她俯身,用鼻尖蹭了蹭鸣子的脸颊:“放心,你和她不一样,你比她鲜嫩,也更好看……虽然看上去冷冷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好喜欢你呀!果然,带霜的花瓣嚼起来才甜。”
鸣子无视了对方的痴态,阿圆的母亲……她垂下眼眸,怒火却逐渐在眼底蔓延。
“既然墨兰小姐好奇心这么重,我就再附赠一条秘密:每届‘选花宴’落败的姑娘,对外说是‘红颜薄命’,其实——”骨姬指节轻敲床柱,“也都送到了这里,当下一批花泥。毕竟,花海中,只有最美的那一朵才值得被摘下,被宠爱,被永久收藏。”
她捧起鸣子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比如你,墨兰小姐。”
鸣子缓缓抽回手指,声音压得极低:“所以,我只是被你选中的玩具?”
“不,是爱人。”骨姬歪头,眸光潋滟,“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爱人。”
鸣子冷笑一声,眸中霜色骤凝:“呵,那你的爱,有够廉价的。”
骨姬即便是被少女如此讽刺,也没有生气,反而愈发兴奋,红晕爬满了她整个脸颊。这,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真是好久没有体验过了。
“够了,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虽然这不是我的风格,但如果是他的话……
鸣子的声音冷冽,唇角却突然勾起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容,与她此刻清冷的气质截然不符。
“你啊,真的很烦!”
“我可没空陪你玩什么恋爱游戏,我没理由被你喜欢,也没理由喜欢你。”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突然化作一缕白烟,从骨姬的指缝间悄然消散。
锦榻上空,只余下一声鸣子的冷笑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