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花宴散场，女客们依次起身，将手中的朱红小签轻轻投入玉壶。
壶底很快铺出一片红海——依旧是赛前备受瞩目的那几朵花，但今日的花魁之位，却被“墨兰”二字独占。
那个来历神秘的少女，用一支十年前的旧舞，将众人一同拉入了旧梦。没有人高声议论，连呼吸都放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醒方才她们共有的幻想。
她们投的，不只是一支舞、一个人，更是被重新唤醒的、自己再也抵达不了的梦中花期。
司礼女官用银锤轻敲玉磬，声音泠泠。
“今届魁首——墨兰。”
她微微停顿，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最终定格在那位即便置身花海也格外醒目的黑衣少女身上。
“戌时正，府中会派人送衣；亥时初，鸾轿会在偏门等候。”
“届时，请墨兰姑娘静候佳音。”
短短几句话，就仿佛给这届的花魁——墨兰小姐系上了一条无形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则直通那座永夜的中心府邸。
……
阿圆家的小院里，窗纸透出暖融融的烛火。
屋内，阿圆、鸣子、椿，还有坐在角落的女装少年悠，四个“少女”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阿圆把脸低下，差点埋进膝盖，声音闷得像从鼓里传出来的：“我……我是真没想到，鸣子你才练了几天，在台上就跳得甚至要比我母亲还要好。我当年练了三个月，都没能完整跳完，还时不时摔跟头。”
鸣子闻言笑得肩直颤：“我觉得还好啊，这舞的动作真的不复杂，重心也就只换了四次，其余靠转胯和甩袖就能带过去，像流水推舟。”
“不复杂？”阿圆“噌”地抬头，刘海乱翘，“那后桥翻接俯身贴地那一瞬呢？我可摔了半年，我家地板都要记得我脸了！”
鸣子眨眼，朝椿的方向努努下巴：“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小椿。”
椿拖了个懒洋洋的长音，坏笑浮上嘴角：“对我们来说——真的只是热身的程度。”
“阿圆，其实真正厉害的是你才对。我也不过是学你的样子，你却是一个人，就把那散在记忆里的舞重新拼活。”鸣子安慰道。
“我才不管这些呢！我只知道，你只是花了几天就学会并且精通我练了数年的舞！”
阿圆哀嚎一声，扑过去掐她的腰：“怪物！你们两个都是怪物！”
椿任她晃，手却悄悄绕过阿圆的后腰，怕她真跌下去。晃到一半，椿抬眼，目光穿过灯焰看向鸣子：“不过，令我有点好奇的是……台上的‘墨兰’，似乎和平时的鸣子有点不一样呢？”
鸣子垂睫想了想：“大概是气质？我借了一点朋友们的影子——算是模仿吧。”
“谁的？”阿圆抢先问。
“一个总耍酷的黑发家伙，说话像冰渣子，而且还特别喜欢反驳我说的话。”鸣子伸出食指，在空气里描了一道冷酷少年的身影，“还有一位大小姐，在她没见到爱人之前，连呼吸都带着霜雪的味道，我和她对练的时候，可吃了她不少毒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把他们的冷与傲借来，安在自己身上，如此，就成了选花宴上的舞女‘墨兰’。”
椿“噗”地笑出声，抬手去捏鸣子的脸：“难怪那一刻，我惊讶得连呼吸都忘了，还以为是哪一国的公主私逃出来体验民间生活呢。”
阿圆松开椿，盘腿坐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溜：“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灯焰噼啪一跳，像替她们回答。
椿与鸣子对视一眼，同时弯起眼睛。
“是秘密。”异口同声。
阿圆鼓了鼓腮帮子，突然伸出双手，同时勾住了鸣子和椿的脖子。
三个人笑闹着，互相推搡着，但又似乎很小心，大概是不想弄花了鸣子脸上“墨兰”小姐的妆容，所以动作都轻手轻脚的。
悠坐在一旁，只是静静看着姐姐，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就在几位少女嬉笑打闹的时候，戌时正，阿圆家的门环被人叩响了三声。
打开门，只见一只长方形木盒横躺在门槛上，黑漆的底色上勾勒着缠枝暗纹，仿佛是凝固的火焰。从盒盖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点铁锈味。
鸣子蹲下身子，轻轻挑开铜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屋里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连窗外的月光都像是被吸引过来，汇聚在这小小的木盒里。
那是一套黑与红交织的不似这个时代的女式礼服。
黑色深沉得像最静谧的夜，红色热烈得如同夜空中瞬间炸开的烟花。
领口、袖口、腰封、裙摆，无数细碎的宝石镶嵌成一幅星图，随着角度的变换闪烁着光芒；而那料子轻得如同霞光烟罗，抓在手里，指缝间只剩下一缕凉滑的触感。
最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剪裁，肩线与腰线被勾勒出凌厉又柔软的弧度，仿佛是有人用月光当尺、以流星为刃，裁剪出了一场永远不会褪色的少女幻梦。
“这种材质？”鸣子轻轻把手掌贴在礼服上，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
没一会儿，她和椿对视了一眼。
“没错，这应该是血鬼术。”椿伸手，却停在半空，指尖因克制而微微颤抖，“不止一只，至少七只，而且还精通纺织、染色、塑形、附香的技巧。”
鸣子轻轻“嗯”了一声，把礼服从盒子里抱了出来。布料一接触空气，竟发出淡淡的荧光，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她转身走进屏风后面。
烛影摇晃，布帛窸窣作响。
片刻后，屏风被轻轻推开。
“墨兰”再次登场，但这次不再是那个简单的黑袍舞女形象，而是真正的——“黑雪姬”。
乌黑的长发被一顶精致的宝石发网束起，露出少女雪白的脖颈；黑红相间的裙摆拖曳在地，像一截被剪断的夜色，边缘仍似火焰般在燃烧。
宝石星火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少女精致的轮廓，却又因唇色殷红，显出一种脆弱无骨的美。她整个人像一柄被冰火淬炼过的利刃，静垂于鞘，却早已在无声处斩开了所有人的呼吸。
阿圆忘了说话，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裙摆。裙面冰凉，布料却带着体温，仿佛某种活物。
椿先回过神来，低笑了一声：“看来今晚，真正的黑雪姬要登场了。”
鸣子——不，此刻已是“黑雪姬”，抬手，指尖掠过领口最后一粒暗扣。她抬眸，眼底映着月光，像两潭幽蓝色的泉水。
“是时候了，就让我去拜访一下这座城真正的主人吧。”少女的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冽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