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亮,倒映在小烈酒的镜片里,让她眼窝下的黑眼圈,越发明显。
平躺在可折叠病患椅子,噼啪的键盘敲击声中,她时不时会伸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摸来摸去,轻轻按压两下。联想起祥子刚刚话语中,可疑的停顿,张人凤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
“有什么感觉吗?”小烈酒问道。
“感觉?嗯……”他勉强地笑了笑,“头皮有点发麻,算不算?”
一台老式的外连式脑机外接,总体来说,像是一个格外沉重的圆形头盔,就这么紧紧套在他的脑袋上。
设备上,还连接着许多电极片,几十根数据传输线,再由其表面延伸开,连到一旁的分析设备上。整个过程,都是由小烈酒手动进行操作,她在这些老式设备中间,游刃有余地踱步。
时而调试一下旋钮,亦或拉下扳手,仿佛与这个房间,融为了一体。
“感到痒是正常的,它正在扫描你身体里的神经元结构。老机子了,动作慢点儿,什么时候扫描完,什么时候出报告。”
她又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吞云吐雾起来。
看起来,她对尼古丁,有非常深的依赖。
“我倒是有点好奇,她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吐掉一口烟气后,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到了张人凤旁边,“恕我直言,你们两,不像是能搅和到一起去的人。”
“说来话长。”
“这台机子,至少还得套在你头上十五分钟。”小烈酒瞪着死鱼眼说道。
“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张人凤反客为主,好奇道,“你对她的关心,好像有点超出,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了。”
小烈酒的语气有点轻佻,似乎是有意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宣誓她的胜利,“怎么样,嫉妒了吗?”
“啧。”
见他是如此反应,小烈酒也没了兴致,摆了摆手,随口道,“我和你开玩笑的。我是有m不假,但我和她,并不是这种关系。”
“大概是……几个月前?我也记不清多久了,一直待在地下,好像每天都差不多。”
“这姑娘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非常吃力地,走到我的诊所里,让我救救她的父亲。”
“总之,男人很快就咽气了,就是你现在躺的这场床上。”
“作为医生,我得去外面通知家属吧?她那时候浑身都是血,坐在外面,一个人睡着了。我摇了摇她的肩膀,想把她摇醒……”
小烈酒又猛吸了一口烟,眼神闪烁,似乎也跌入了她自己的回忆中。
“她对我说,‘妈妈,别走’。”
“然后一把抱住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没有力气。我也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又昏过去了。”
“然后……”
“胡斯神父?”张人凤神色一变,“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印象……”
垃圾场,和祥子初次相见时,她和自己说过。
如果实在混不下去,可以去跳蚤窝这片地方,找一个叫做“胡斯神父”的人。
“中间人?”
“他可不仅仅是中间人那么简单,他……”小烈酒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之中,显出几分敬畏,“他是跳蚤窝的守护者。”
“那天的事,最后,也是他摆平的。”
“摆平?”张人凤无法想象,“怎么……摆平?”
“没人知道,可能是打了几个电话?我们只知道,那些用鼻孔看人的公司狗,最后什么都没能带走,坐上浮空车,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了。”
“这之后,她几乎很难入睡,我给她开了一些助眠的药,她吃完了,就会过来拿。然后,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和我拥抱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抱着……”
……
故事的碎片,似乎一点点拼凑了起来。
张人凤突然意识到,这个姑娘,其实和他一样,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姑娘看着很恬静,打定主意的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的。这一点,我早有领教,既然她决定了,要和你去当什么佣兵,那就只能这样了。”
小烈酒将屏幕拉过来,放到张人凤眼前,屏幕上是一张人体的全息示意图,密密麻麻,全都是待填入的选项。
“等!等一下!”
话题转换之快,让他惊出了一额头的冷汗,“我没说要装义体吧,不要自作主张啊。”
“开什么国际玩笑,没有义体,你还去当佣兵,不是纯粹找死吗?”小烈酒似乎有些破防了,“说实话,自命不凡,嚷嚷着要成为传奇的人,我见过不少了,但从没有哪个像你这样的。你真以为自己是……”
“滴——!滴——!”
提示音响起。
不知不觉间,初次的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也同时在张人凤眼前的屏幕上,投影了出来。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检测结果,不由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