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同欢笑,我们一同哭泣。】
【在华丽的舞台上,上演一出热闹非凡的独角戏。】
【我,毋畏死亡。】
黑暗……
是这里的主色调。
狭窄……
是丰川祥子闯入梦境时的第一感觉。
蜂鸣……
房间内只有夜灯的嗡嗡在作响。
空气凝滞而稀薄,带着一种毛绒玩具存放过久的,微尘与纤维混合的陈旧气味。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零星散布的几个小夜灯,它们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鹅黄色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深沉的黑暗,将灯下的物品照亮,却让更多的角落显得阴暗、浓重。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玩偶。
无数的玩偶,占据了每一寸地面。它们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泰迪熊、穿着蕾丝裙的陶瓷娃娃、表情滑稽的布偶兔子……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是某种柔软而诡异的浪潮,淹没了地板,也吞没了房间里原本应有的家具。
房间中央,那本该放置床铺的地方,此刻已被玩偶堆砌成一座小山。而在这座玩偶山内,安置着一具装饰极其华丽的水晶棺。棺盖晶莹剔透,边缘镶嵌着繁复的金属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若叶睦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裙,黑发如瀑般散落在丝绒枕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她的面容平静,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宛如童话里等待真爱之吻的白雪公主,被施予了永恒的沉睡魔咒。
在水晶棺的一侧,身着木偶服饰的墨提斯静静伫立。她低垂着眼眸,目光温柔而哀伤地注视着棺中的少女,一只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的手轻轻搭在棺盖上,姿态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活着”的玩偶。
它们不再是死物。毛绒制成的头颅缓缓转动,玻璃珠缝制的眼睛在昏暗中捕捉着光线,反射出警惕的微光。它们无声地移动着,用柔软或僵硬的手脚在玩偶的海洋中跋涉,组成一道缓慢流动的、密不透风的警戒线,环绕着中央的水晶棺。
当祥子的目光投向那里,甚至只是她的呼吸声稍稍加重时,离她最近的几个玩偶便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纽扣或玻璃珠制成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充满了无声的警告与拒绝,一种不容置疑的排外气息弥漫开来。
它们,和墨提斯一起,守护着棺中的少女,将她与外界的一切——包括试图靠近的祥子彻底隔绝。这里是她绝对安全的堡垒,也是她永恒的囚笼。
“你是……”
眼前的一幕如此沉静,如此庄严,让祥子联想到了葬礼……
那是一段沉重的记忆,祥子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
“Mortis。”
墨提斯的声音轻柔、低微,仿佛害怕吵醒水晶棺中的人儿一般:“我们见过。”
“在舞台上……”祥子想起了观众前,完全不同于往常的“睦”——睦的表演型人格。
摇摇头,祥子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必须救出睦:“睦……”
祥子口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墨提斯已经挡在她面前,用温柔且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不该来这里,闯入者。”墨提斯的声音一如之前地温柔:“你看不到吗?她此刻无需再回应任何期待,无需再承受任何重量。这里没有痛苦,只有生长和寂静。这才是她应得的永恒。”
“这不是永恒!这是沉睡!是逃避!”祥子紧握了胸口的项链:“梦再美也会碎!现实里还有我们在等她!Mujica需要她!我……”
她的声音也为此哽咽:“我必须带她回去!”
“回去?”墨提斯的声音如同春风吹过草地,可说话的内容,却如同凛风削过大地:“回到那个由你的期望和乐队的压力所构筑的‘现实’?回到那个她每一次拨弦都害怕让你失望的舞台?你所谓的拯救,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索取,丰川祥子。”
“不是的!我……”祥子急切地想辩解。
但就在这时——
那堆积如山的玩偶之中,有非人之物站起。
它大致有着人形,却是由枯黑的荆棘、破碎的玩偶肢体、扭曲的金属零件胡乱拼凑而成。它的脸上,两颗巨大的、如同故障舞台灯般的红色眼睛,正疯狂地闪烁着,锁定在祥子身上。
被它掀飞的玩偶们都恢复了行动力,纷纷向它跑去,飞蛾扑火似地抓住它的四肢阻止它的行动。
“Cruoris……你不该苏醒。”墨提斯的眼中流动着复杂的情绪,其中最浓郁的,就是痛苦。
它是Cruoris——睦内心所有被封存的痛苦、恐惧和怨愤的化身……
是睦最讨厌成为的人。
“现——实——?”
它的声音像是无数个破碎音符的尖锐混合体,狠狠地刮擦着祥子的耳膜。
“现实就是你把她拉进你那疯狂的计划!现实就是你对着她喊‘不要撒娇’!是你喊着‘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是她被摘下面具后仍不得不站在舞台上!是你面对她经受的压力而熟视无睹!是你明明背后对初华忏悔自己的态度,面对睦时却只有压力和指责!”
“现实就是——
她沉默地吞下所有指令,因为你从未给过她说不的选项!”
“睦已经死了!”
Cruoris的话让祥子无言以对,而它那红色的灯光眼死死盯着祥子,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一样扎在祥子的心口:“Mujica也已经结束了!因为你的傲慢而彻底结束了了!”
祥子猛地摇头,眼里有的只是倔强:“没有结束!我一直在为Mujica的大家而努力!我会拯救大家的!”
“没有人求你这么做……”墨提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无情的话语。
“现在你肯来拯救睦了?看看你的项链吧!它早就没有光芒了!是你将睦放在了拯救名单的最后一位!”Cruoris在玩偶们的阻碍下,艰难地向祥子走去。
“因为你‘不能抛弃相信你的睦’?因为你‘至少要救出一个’?丰川祥子……你闯进她的坟墓,不是为了唤醒她……”
“别逗我笑了!”
Cruoris的声音骤然拔高,它踏进小夜灯照亮的范围,而小夜灯照亮的正是Mujica同伴们的乐器。
它踩在乐器之上的脚冒起了黑烟,声音更是变得无比凄厉尖锐——
“你只是为了证明你还能‘拯救’!为了满足你自己那‘必须成功’的执念!一如你为了完成Mujica的梦!”
祥子的声音终于破碎,带了哭腔,所有的体面与克制在彻底的无望面前土崩瓦解:“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珍惜睦,没有睦的话,我……”
她几乎是扑上前,手指颤抖地抓住墨提斯欲要离开的衣袖,仿佛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枯枝,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失去力量,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墨提斯的动作停滞了。她低头看向跪伏在地的素世,目光里没有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更深沉的冰冷。她的话音落下,比夜色更寒,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毁灭性——
“放开我。”
“要我怎么做你们才肯醒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
哀求脱口而出,不顾一切,倾其所有。这是她最后、最卑微的筹码。
“什么都愿意做?”她重复着,语调平直地拆解着这沉重的誓言:“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出这种话的?你只不过是一个学生,有能力彻底背负他人的人生吗?”
祥子想起自己曾说过的:“你愿意将剩余的人生交给我吗?”
“‘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这么沉重的话……”
墨提斯的眼神如同腊月寒风,亦如曾今的祥子:“你从头到尾——满脑子都只想着你自己啊……”
随后,她狠狠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将失魂落魄的祥子像弃子一般甩在原地。
“我……不是……我没有……”
祥子重复着无力的话语,她脖颈间的项链早已失去了光芒,一如她的眸子,早已失去了希望……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条条泛着微光的细丝从暗黑的墙壁上深处,将祥子捆住在墙上,缓缓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
……
……
丰川祥子站在一扇熟悉的橡木门前,门牌上「丰川」的字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这是她童年住过的宅邸,每一道木纹都镌刻着时光的馈赠。微风拂过庭院里的绣球花丛,送来母亲最爱的伯爵茶的香气。
带着一分迟疑,她推了开门。
光晕在玄关处流淌,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如同金粉般闪烁。客厅里,钢琴盖敞开着,琴谱随意地摊在谱架上,是德彪西的《月光》——那首父亲总说像她眼神一样清澈的曲子。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母亲没有躺在苍白的病床上,而是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随意地哼着小曲切着柠檬。她穿着那件祥子记忆中最柔软的淡黄色毛衣,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温柔的弧度,发丝间别着那枚珍珠母贝发卡——下葬时本该随之入土的那枚。
父亲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读一本厚厚的经济论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角漾开熟悉的笑纹,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却未曾被摧垮的沉稳与宽厚。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眼中没有酒精浸泡的血丝与浑浊,只有纯粹的、让她想要落泪的骄傲与怜爱。
“你回来了。”父亲合上书,声音是她梦中都不敢奢望的醇厚与温暖:“愣着做什么?快过来让你妈妈看看,我们的大音乐家是不是又瘦了。”
祥子的眼眶发酸。没有令人作呕的酒味,没有满地零落的酒瓶,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回来了”。
“小祥回来了?”母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滴着汁水的柠檬片,笑容比窗外的阳光更明亮,“正好,帮我尝尝新烤的司康饼甜度够不够?”
不对。时间不对。柠檬树早在母亲病重那年就枯死了。父亲的书房早已堆满空酒瓶。这栋房子为了抵债早已抵押给银行。
莫菲丝编织的幻梦如此完美,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刺中她灵魂最深的渴求。她几乎能听见现实在碎裂,听见Mujica的同伴们在梦境深处无声的呐喊,听见未完成的乐谱在黑暗中嘶哑地哭泣。
没有下一首曲子,没有取消的演出,没有舞台下的山呼海啸,亦没有让世界为之瞩目的光芒。
一切辉煌,尚未发生。
祥子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垂死的蝶翼。最终,她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任由那温暖的幻影吞噬自己。她向前一步,两步,最终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那个同时向她张开的、不可能的怀抱里。母亲的柠檬清香与父亲的雪松气息同时包裹了她,如此真实,如此温暖,温暖到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母亲毛衣的纤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窗外,一只白鸽停在屋檐上,永远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凝固在虚假的蓝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