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丰川祥子于虚假的温暖中彻底沉沦,任由莫菲丝的幻梦吞噬其意志的同时,在另一个维度,若叶睦的梦境深处,却发生着悄然而坚定的裂变。
那远比黑暗房间与冰冷水晶棺更深的意识之海里,并非一片荒芜。
那里存在着一片广袤的、阳光充沛的温室。巨大的玻璃穹顶将刺眼的现实过滤成柔和的金纱,均匀地洒落在每一片翠绿的叶子上。空气温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睦正蹲在一片茂盛的黄瓜藤之间,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叶片,检查着是否有害虫的痕迹,然后拿起一个绿色的喷壶,细致地为它们浇灌。水流淅沥,滋润着根系,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有序、与世无争。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双常日无波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温室温暖的气流里。
墨提斯声音在整个世界回响。那是活泼且自信的,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睦。这里一切安好。”
但睦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许泥土的手指,一种莫名的不安,像一丝无法被阳光驱散的寒意,缠绕在她的心间。
“可是…”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温室诉说,“…不该让祥子…一个人。”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墨提斯的话音失去了俏皮,却带着若麦语气中常有的现实:“Cruoris的话语虽然有点尖锐,但是说的都是真的。祥子的靠近,她的期望,她的‘拯救’,于你而言皆是痛苦的源流。唯有远离,方能获得此刻的宁静与幸福。”
稍作停顿,墨提斯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地说:“正是因为你内心的渴望,又不愿意面对祥子的请求,你内心的矛盾,才会进一步增强Cruoris的力量。如果不及时停止这种矛盾,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被她吞噬的。”
睦沉默了片刻。墨提斯的话语真切且毋庸置疑,可是,在她的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闪过两个身影。
一个是爽世,在飞鸟山,她的脸上布满了迷茫与挣扎,仿佛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那份无助与痛苦,如此清晰。
而另一个…是现在的祥子。在飞鸟山,在那黑暗的房间外,祥子的眼神深处,也藏着与当初爽世小姐如出一辙的、甚至更为绝望的迷失。她正在碎裂,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Cruoris…伤害了祥子。”睦轻声说,这不是反驳,而是一个缓慢却确定的认知。“不能让…这样的祥子…一个人待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翠绿的藤蔓,仿佛能穿透这温暖的玻璃穹顶,看到那个正在自我毁灭的灵魂。
“她会…坏掉的。”
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过往所有被动承受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悄然萌发。这片温室固然温柔安全,但若代价是目睹另一个重要之人的崩毁,那这安全便成了最残酷的囚笼。
于是,她做出了选择。
若叶睦缓缓地、坚定地站了起来。她转向看向天空,就仿佛能看见墨提斯一样,那双总是映照着他人情绪却隐藏自己心绪的金色眼眸,此刻清澈见底,闪烁着前所未有决意。
“墨提斯…”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飘忽,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我要去…拯救祥子。”
一声叹息。
整个世界光芒流转,化作最后的诘问,直指睦内心最深的怯懦:
“你真的要去吗?即使可能再次被她的光芒灼伤,被她的急切误解?”
“你在那个乐队里,可曾真正感到过发自内心的喜悦?”
“你真的要回到那个地方吗?回到那个众人只看得见‘若叶家的女儿’,却永远看不见‘若叶睦’本身的世界?”
这些问题尖锐如刀,劈开过往所有的恐惧与隐痛。
睦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将怀中的水壶——那或许是她在温室中最常使用的工具,代表着她的“日常”与“逃避”,更紧地抱在胸前,仿佛从中汲取着勇气。
“爽世迷茫的时候…”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我告诉了灯。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别人的要求。”
她重复了那个曾在现实世界中做出的、遵循自我意志的决定。
“现在,”她看向墨提斯,目光穿透这个虚幻的美好世界,直抵那个沉睡在虚假幸福中的友人:“我很担心祥子。”
“我要去救她。”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最后那个关于身份与父母的问题,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站立在这里的整个姿态,已然是最好的答案。她不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她此刻,只想“看见”那个需要她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温暖的阳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透明的玻璃穹顶、郁郁葱葱的黄瓜藤、湿润的泥土气息……所有构成这片温柔乡的意象,如同被打碎的镜片,纷纷扬扬地剥落、消散,露出其后无边无际的、最原初的黑暗。
只剩下那片玩偶的海洋,以及海洋中央,那具华丽而冰冷的水晶棺。
还有棺旁,一如既往守候着的墨提斯。
睦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沉重而冰冷的棺盖。
束缚感消失了。她从中坐起身,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她的目光不再空茫,而是清澈、坚定,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直直地看向身旁沉默的守护者。
她轻轻地说道,声音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请帮我,救出祥子。”
……
梦境的城堡深处,莫菲丝正慵懒地编织着新的梦境,嘴角噙着满足的微笑。忽然,她指尖一颤,一根属于若叶睦的、本应坚韧沉静的丝线,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化作晶莹的尘埃消散开来。
“什么?!”她本来惬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抛开半成型的梦,意识穿越了梦的边界,拦在了刚进入梦境的睦和墨提斯面前。
“你们!”莫菲丝的声音带着惊怒交加的尖锐,“竟敢毁坏我精心编织的杰作?你知不知道将她从无痛的美梦中强行拖出是何等残忍!”
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睦和墨提斯:“回到你们的茧里去!沉溺于温暖与安宁有什么不好?为何偏要去触碰那冰冷残酷的现实?那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睦沉默却坚定的眼神,以及墨提斯的毫不退让。见她们去意已决,莫菲丝引人怜爱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哼!”她甩下一声冷笑,声音如同冰锥,“既然你们执意要自讨苦吃,我便不再阻拦!面对希望与梦想已经彻底燃尽的她,你们又怎么可能将她唤醒,她现在已经是一副只接受美好而不接受现实的行尸走肉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烟雾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睦与墨提斯不敢耽搁,循着祥子意识残留的痕迹,抵达了她的所在
她们站在丰川家宅邸的庭院外,透过明亮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温馨得近乎刺目的画面:祥子依偎在父母中间,脸上洋溢着她们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幸福笑容。她的父亲轻拍她的头,母亲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
她们知晓祥子家中的变故,知晓她肩头的重压与内心的挣扎。正因如此,眼前这完美无瑕的景象,才更像一剂甜蜜的毒药。
墨提斯沉默了,连她也产生了犹豫:“如此美好……我们真的要亲手摧毁它吗?”
承担他人一生的选择,其重量即使是神明也会却步,更何况是睦和墨提斯。
她们尝试呼唤,尝试触碰。但祥子的眼中只有她完美无缺的父母,她们的身影在她幸福的虹膜上留不下任何倒影。她们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无法介入这固若金汤的幻梦。
“怎么办……”
即使下定狠心破坏这美好的幻梦,睦也没能找到唤醒祥子的办法,这让她再次回忆起相似的过去——那
在睦一筹莫展之时,墨提斯及时打断了她的自我内耗:“睦!我们还有她们!”
听到墨提斯的话,睦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惊喜地点头。
她知道,个人的力量是单薄的。此时此刻,她能依靠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一直以来彼此付出信任的同伴!
下一刻,她们闯入了若麦的梦境。
这里是一个极度繁忙的电影片场。灯光耀眼,人声鼎沸。若麦正站在镜头前,身着华服,容光焕发,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因为此前祥子的“闯入”,片场的安保等级大幅提升,大量身材魁梧的保安严密地巡逻着。
睦和墨提斯的突兀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喂!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保安的呵斥声响起。
没有时间解释,两人对视一眼,拔腿便跑。脚步声和呼喊声在身后汇聚成追捕的浪潮。她们慌不择路地冲上了一栋建筑的二楼,眼看下方通道已被堵死,墨提斯毫不犹豫地拉开一扇窗户!
“跳!”
拉着惊慌失措的睦,墨提斯从窗口一跃而下,正好落在被动静惊动、抬头望来的若麦面前。
“诶?你们是……?”若麦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祥子……失去希望了!”睦气喘吁吁,话语因奔跑而断断续续,却带着惊人的急切:“她被……困在梦里了!需要……我们去救她!”
不等若麦反应,睦抓住她的手腕就想带她离开。
“等等!放开我!”若麦用力甩开她的手,柳眉倒竖:“救我?怎么又是奇怪的人?”
“我现在好得很!你看不见吗?这部电影马上就要杀青了!这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她的语气激动,对于说着意义不明话语的两人抱有明显敌意。
“若麦姐!”墨提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她:“你看清楚!这是梦!我们从Live取消后,就一直在梦里!你拍的电影是假的!赚到的钱是假的!这里的成功也全都是假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若麦彻底失去了耐心,一双美眸向四周望去,寄希望于寻求安保人员的保护:“保安呢?救救我!”
就在这时,凶神恶煞的保安们已经从楼梯冲下,围拢过来,几只粗壮的手眼看就要抓住墨提斯的手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疾风般切入人群!动作干净利落到极致,手起掌落,腿风凌厉,几乎在瞬息之间,那几个最先冲到的保安便惨叫着被击倒在地。
是海铃!她不知何时出现,如同最可靠的守护骑士,面无表情地挡在她们身前。但更多的保安正从二楼涌下,形势依然危急。
睦再次抓住若麦的手,这一次,她的力道不大,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焦急:“若麦姐!我们是伙伴…是朋友!不会骗你!现实里…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他们…会为你悲伤的!”
“家人……”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若麦内心最深处的心弦。她看着睦那双从澄澈到看不出任何犹豫与闪躲的眼睛,看着眼前混乱得超乎常理的场面,看着如战神般挡在前方、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海铃……一直以来深埋的疑虑终于破土而出。
她眼中的抗拒渐渐化为迷茫,继而是一丝了然的苦涩。
“……祥子,之前也这样说过。”她喃喃道,声音低落了下去:“她说这里是梦…带着我从那边的演播厅跳了下去…那一幕,我怎么都忘不掉……”
她抬起头,环顾这个光鲜亮丽的片场,眼神复杂:“太真实了,也太美好了……所以我一直犹豫,害怕这边才是真的,因为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而失去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睦坚定的脸上。
“直到你们今天……也从天而降。”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俏皮的洒脱:“好吧好吧~如果真是梦,那睡久了也确实该醒醒了~再睡下去,现实里的账单和家人的眼泪可是会要人命的哦?”
她反手握住睦的手,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释然和决心的笑容:“享受够了!是时候回去面对现实里的烂摊子啦!”